罢工之后:工会为什么盛极而衰
那年秋天,芝加哥的硝烟还没散尽,一个年轻的报社记者敲开了我书房的门。
"先生,"他刚落座就开门见山,"现在人人都说,工厂越开越大,钱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大公司手里,工人不抱成团,就只能任人宰割。您也是大雇主,您怎么看?"
我摇了摇头。
"这个说法,我信不过。"
"为什么?"
"它有个前提——大老板比小老板更有本事把工资压下去。可要做到这一点,老板们得先约好:不再互相抢工人。你想想,这可能吗?"
记者愣了一下:"您是说,他们自己会先打起来?"
"对。只要还能赚到正常的利润,资本家就会不断扩大生产。生产越多,要的工人就越多。抢人抢到最后,工资只会往上抬,不会往下压。"
"那要是他们真串通好了呢?"
"就算真串通了,也撑不了多久。工资一压低,开工厂就变成一门格外赚钱的买卖。外头的新资本闻着味儿就涌进来,一来又要招工,工资又得涨回去。原来的老板们不想给也得给。"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他们彼此是对手。对手的利益永远不会完全一致,什么'永久压工资同盟',迟早被内斗拆散。"
"所以,"记者若有所思,"雇主已经被竞争逼着按工人的真实价值付钱,又没法长期联合压价——"
"那工人还有什么必要专门组织起来对付资本呢?"我接过话头,"竞争这股自然的力量保护工人,比任何人为的安排都管用得多。"
"可工会偏偏要插手这股力量。"我说,"劳工市场的基本规律,工会改不了;但它能把它搅乱,让雇主和雇员双方都跟着倒霉。"
亨利——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名字——不服气地反问:"罢工有时候确实赢了更高的工资,这您总不能否认吧?"
"我不否认。可那些涨上来的工资,多半靠雇主之间的竞争,本来也会来。也许来得晚一点,但你把罢工期间损失的钱、吃过的苦都算进去,工人们等着,说不定反而更划算。"
"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早就讲过这个道理。"我继续说,"批评竞争的人只看见一面:竞争能把工资和物价往下压。可他们忘了,买主之间的竞争,同样能把它们往上抬。"
"雇主抢工人,就得互相抬价。所以竞争不是单纯压低工资——它是拦着工资跌得更低,把它拉向市场的平均水平。"
"商品也一样。竞争逼着厂家降价,可工人也要拿工资去买东西。东西便宜了,工人手里的钱就更经花。"
"但有些社会主义者说,"亨利追问,"竞争到最后,最有钱的那家把别人全吞了,变成垄断。"
"日常经验不支持这个说法。大多数行业里,一家再有钱,也没法把所有对手都消灭干净。"
"当然有例外。比如铁路,那要砸进去天文数字的本钱,实际上只容得下几家公司。这种时候,政府出手管一管、保护公众,或许有必要。"
"可普通行业不一样。大公司之所以做大,多半是因为本钱厚,用得起更好的机器、更高效的法子、更漂亮的组织。这些优势让它们能把东西做得更便宜。"
"便宜了谁得利?买主得利。而工人自己,也是买主。"
"就算某个行业真落到少数大公司手里,这几家之间一般还在竞争。大规模生产省下来的钱,还是会顺着低价,流回老百姓的口袋。"
"所以竞争不是幻觉。它实实在在压着物价,而且它的作用越来越大,不是越来越小。"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话锋一转:
"工会还有一个大毛病。它们开头就认定,工人的本事、干劲、手艺都差不多,所以要求一律同酬。"
"可工人本来就不一样。有人手艺精,有人力气足,有人靠得住,有人干出来的活儿顶别人两件。凭什么一个能干的人,跟一个磨洋工的人拿一模一样的钱?"
亨利没有接话。
"这是大大的不公平。一个人本事更大、干活更卖力,他就该凭这些过上好日子。他家里可能还有老婆孩子指着他吃饭,他有责任把自己的本事用到极致。"
"死板的工资制度,恰恰把这个机会夺走了。它不承认人和人天生有别,硬要把所有工人塞进同一个模子里。模子一扣,人就冒不了头了。"
我想起早年的日子。
"从前,一个美国工人可以从最底层的活儿干起,一路干到有钱、有地位、有话语权。多少成功的商人,甚至百万富翁,都是普通工人出身。他们往上走,靠的是比别人能干、比别人忠诚、比别人有野心。一步一个脚印,走到更好的位置上。"
"从前,工人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前途。"
"可工会的势头,在我看来,就是要把这些差别抹平。统一的规矩、统一的待遇,把个人的上进卡死,干得好也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这就危险了。一个工人如果不能凭本事和汗水往上爬,社会上最重要的一条上升通道,就算断掉了。"
亨利飞快地记着,又问:"但政界和不少经济学家,都把工会当成现代社会少不了的东西。"
"我可没这个信心。"我说,"依我看,工会已经爬到顶了,接下来只会慢慢走下坡——除非它把根子上的理念改掉。"
"工会的底气,说穿了就一条:能不能逼雇主接受工人的条件。这么多年,罢工就是他们的杀手锏。雇主常常认栽,不是服气,是算账——停工的损失比答应条件更大。"
"可要价越来越高,高到雇主们算不过账来了,就再也忍不下去。"
"1886年春天,就是那场大考。"
亨利的笔停住了。他当然记得那个春天。
"铁路上罢工,西部工厂罢工,中部各州的大企业也罢工。"我一件件数给他听,"工人们要涨工资,要八小时工作制。更要紧的是,要雇主承认工会头头是工人的代表,出了纠纷交给仲裁。"
"雇主们这回决定硬扛。"
"他们拒绝了条件。很多时候,连工会干部都不认。"
"他们雇来没入会的人顶替罢工者。回头的罢工工人,不保证还有原来的位子。"
"他们搬出'阴谋罪'的法律对付罢工头头,把组织抵制的人直接送上法庭。"
"结果呢?"亨利轻声问。
"结果对工会是灭顶之灾。"
"罢工几乎全线失败。法院判定工会的许多胁迫手段违法。好几万工会会员丢了饭碗。工会为了撑住罢工,烧掉了成堆的钱。"
"就一个月,工会发现自己那身人人惧怕的本事,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硬。雇主们也看明白了:有组织的劳工,没那么可怕。"
"许多本分的工会会员自己先泄了气,对这套制度没了信心。公众看工会的眼光,也越来越防备。败得这么惨,接下来多半就是组织慢慢散架。"
"在我看来,这是必然。这套制度建立在错误的念头上——对社会怎么运转、劳工市场怎么运转,全都想错了。"
"罢工那阵子,我一直在报上写评论。"我说,"5月3号那天我写过:劳动骑士团其实是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这个国家投出去的财富,将来到底听资本的还是听劳工的?"
"对雇主来说,问题是:我还能不能自主支配自己的财产、自己的生意。"
"对工人来说,问题是:能不能靠抱团施压,把历来归东家的控制权抢过来。"
"这是对劳资旧秩序最激进的挑战。生意必然被搅乱——谁说得准自己的厂子明天还开不开得了?公司不敢签长期合同,不敢上新项目。"
"可我从来不信这种运动能在美国成事。只要老百姓还明白自己的法律权利、还算得清经济账,它就成不了。"
"话虽如此,罢工照样能造成大破坏。它把社会劈成敌对的两个阵营,拖住正常的生意,吓退新的投资,还能在金融市场掀起大风浪。"
"但危机不可能没完没了。"
"骑士团的要价太极端,公众大多认定:必须顶住。"
"工会本来还占着理——有些行业确实有不公,人们同情过他们。可后来同情心一点点耗光了。他们看上去越来越不讲理、越来越鲁莽、越来越不肯让步。"
"他们的手段,正在毁掉他们自己的事业。"
"而且他们亲手养大了'非工会劳工'。从前离不开工会工人的雇主,现在有了充分的理由另请高明。没入会的工人可以直接跟东家谈,凭自己的本事挣更多的钱。"
"这反倒开出一条新路:能干的工人从雇员熬成雇主,而不是一辈子被扣死在铁板一块的工资制度里。"
"罢工拖得越久,普通会员对头头们就越不满。再罢下去,甚至闹出更大的乱子,都有可能。但我相信,只要美国公众看得见这场危机有个尽头,他们就能沉住气。"
"密苏里太平洋铁路那场罢工,就是最好的例子。"
亨利抬起头。
"罢工之前,杰伊·古尔德是全美国最招人恨的人之一。"我说,"可他想要体面,想要人敬重。钱他早就赚够了,甚至愿意掏一笔出来买名声——可惜买不着。"
"结果这场罢工,替他办成了钱办不成的事。"
"舆论翻了个儿。原先向着罢工工人的人,转头同情起古尔德来了。"
"罢工的人挑中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多半就是因为古尔德跟它绑得最紧。他们以为,打这条铁路,就能把公众的怒火引到古尔德头上。"
"恰恰相反。这一仗非但没伤着古尔德,反倒送了他一场天大的名声翻盘。"
"芝加哥的哈里森市长也一样。他处置得硬气,秩序就恢复得快。当官的只要肯放下选票上的人情,法律面前一视同仁,暴乱和打砸很快就能压下去。"
"至于罢工的工人们,现在倒是得了个机会——回家去。离开了街头的喧闹,人能冷静下来想事情。他们迟早会明白:头头们折腾这一场,吃苦吃得最多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很多岗位,罢工的人一甩手就空了出来。可你猜怎么着?雇主补人一点都不难。"
"外国的工人成批成批地来。如今的蒸汽轮船,横渡大西洋只要几天。欧洲的工人和美国的雇主之间,那道鸿沟一年比一年窄。"
"美国工人要是撂挑子,新来的人马上就能顶上。"
"要我说,美国工人手里的本钱还厚得很。"
"他有政治权利。他手里那一票,能让政府掂量。"
"他生活在一个个人能往上走的国家。跟许多国家的工人比,他的机会大得多。"
"那他为什么偏要用没完没了的罢工、没完没了的对抗,把这些机会砸掉呢?"
"越鼓动混乱,就越可能拖着自己整个阶级,谁也别想翻身。"
"再说,移民这么多,和平罢工本来就难有成效——你一停工,东家就能换人。"
"可一旦罢工见了血,事情就完全变了味。那时候争的就不再是工资、是工时,而是法律,是公共秩序。"
亨利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芝加哥那场暴乱,把劳工运动害得最苦。"我说,"炸药扔进警察的队伍里,好几名警察当场丧命。"
"再也没有比这更伤'有组织的劳工'这块招牌的事了。公众的同情心,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不过也要说句公道话:许多美国工人和爱尔兰工人,拒绝参与这种暴行,也拒绝支持它。"
亨利合上笔记本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先生,如果这场危机只是一时的中断,等风波过去,会怎么样?"
我笑了。
"答案是让人振奋的。"
"美国还是那个美国。让它成为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的那些雄厚资源,一样都没少。"
"人口还在增长。"
"没有开发的财富,还静静躺在那里等着人去挖。"
"开发农场、矿山、森林、工厂和运输系统所需要的资本和劳力,这个国家都还有。"
"美国人的创造力没有消失。把科学技术用到生意上的本事,在许多领域里仍然没人比得上。"
"新的行业还在冒出来。"
"新的财源还在被发现。"
"欧洲各国政府忙着满世界抢殖民地的时候,美国在干什么?在开发自己家里那片辽阔的土地。"
"对欧洲那些挤得喘不过气的人们来说,美国提供的机会,几乎是别的任何国家比不了的。"
"你看眼下,"我指了指窗外,"从英国、从欧洲大陆来的新一批移民,正一船一船地涌进来。"
"这就是最清楚的证据。"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