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求婚
葬礼当晚,罗林·亚伯出去喝酒放纵了。
他已经整整四天滴酒未沾,实在熬不住了。
出门前,瓦兰西告诉他,自己打算明天离开。
亚伯听到这个消息,满脸不舍,一点都不掩饰。
住在偏远后山的一个远房表姐会过来给他打理家务。如今不用再照顾生病的姑娘,表姐很乐意过来。可亚伯心里清楚,谁也替代不了瓦兰西。
“没人能像你一样,姑娘。”
“我很感谢你。是你拉我跳出那个泥潭,我永远不会忘。”
“我也不会忘记你为茜西做的一切。”
“我是你的朋友。要是哪天斯特林家那帮人欠收拾,只管叫我。”
“我现在得去喝点酒润润嗓子,老天,我渴坏了!”
“估计要明天夜里才回来。既然你打算明天走,那咱们现在就道别吧。”
“我明天或许会动身,”瓦兰西缓缓说道,“但我不会回迪尔伍德。”
“不回去——?”
“钥匙会放在柴棚的钉子上。”瓦兰西礼貌却坚决地打断他。
“狗关在谷仓,猫在地窖。在你表姐来之前,别忘了喂猫。”
“食品储藏室里东西都备齐了,我今天烤了面包和馅饼。”
“再见,盖伊先生。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十分感激。”
“说实话,咱们在一起这段日子过得挺痛快。”
“你是天底下最棒的姑娘。你一根小手指头,都抵得上斯特林全家绑在一起。”
“保重,再见。”
瓦兰西走到花园里。
她双腿微微发颤,除此之外,看上去十分平静。
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七月黄昏,花园裹在温暖馥郁的夜色里。天上已经冒出几颗星星。荒原远处,知更鸟在越来越沉的寂静里轻声鸣叫。
瓦兰西站在大门边,静静等着。
他会来吗?
如果他不来……
这时,远处树林传来简·格雷女士那辆车的声响。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近了。
更近了。
她看见车子沿着小路颠簸着开过来。
越来越近。
终于,车停在了门前。
巴尼跳下车,走到门边,趴在围栏上看着她。
“要回家了吗,斯特林小姐?”
“我还不确定。”瓦兰西慢慢开口。
她早已做好决定,没有回头路了。
可这一刻,分量重得让她窒息。
“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巴尼说。
瓦兰西深吸一口气。
“有的,有件事你可以帮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愿意娶我吗?”
巴尼沉默片刻。
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后,他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
“哟!我就知道好运马上就要找上我。今天所有征兆都在往这个方向指。”
“等等。”
瓦兰西抬起手。
“我是认真的。只是刚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得缓一缓。”
“从小受的教养告诉我,女人主动向男人求婚,是绝对不该做的事。”
“可为什么不能?”
“有两个原因。”
瓦兰西依旧呼吸急促,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此刻,斯特林家那些死去的长辈,怕是在坟墓里都要气得翻身。而活着的斯特林家人,完全想不到瓦兰西正站在花园里,向名声糟糕的巴尼·斯奈思求婚。
“第一个原因,是我——我——”
她想说:我爱你。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她换了句轻松的话。
“我很喜欢你。”
“第二个原因,是这个。”
她递过去特伦特医生的信。
巴尼接过信,像是终于拿到一件能理性看待的东西,心里松了口气。
他拆开信读起来。
目光扫过信纸,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化。
他看懂了信里的意思。或许,懂得比瓦兰西预想的还要多。
读完,他抬眼看向她。
“医生确认,真的没有办法医治了吗?”
瓦兰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是的。”
“你清楚特伦特医生在心脏病方面有多权威。”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只有几周。”
“我想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不能回迪尔伍德。你知道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顿了顿。
这一次,她说出来了。
“而且我爱你。”
“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我余下的时光。”
“就这么简单。”
巴尼双臂搭在围栏上。
他望着罗林·亚伯家厨房烟囱上方,一颗微微闪烁的白色小星星,沉思了许久。
“你根本不了解我。”
“说不定我是个杀人犯。”
“没错,我不清楚你的底细。”
“你可能是个很可怕的人,外面所有关于你的传言,或许全都是真的。”
“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就这么在乎我吗,瓦兰西?”
他把目光从星星上移开,看向她那双神秘又特别的眼睛。
“我非常在乎。”她轻声回答。
瓦兰西浑身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仅仅听到他这样喊她,比任何爱抚都更让她心动。
“如果我们要结婚,”巴尼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又务实,“有些事咱们得先说清楚。”
“什么事都摊开说。”
“我的一些私事,我希望永远保密。”
“你绝对不能追问。”
“我不问。”
“不能要求看我的信件。”
“绝不。”
“而且我们之间,不能互相伪装。”
“绝不伪装。”
“你甚至不用勉强自己装作喜欢我。”
瓦兰西淡淡一笑。
“你要是娶我,我知道你多半只是可怜我。”
“还有,我们永远不能对彼此撒谎。”
“任何事都不行。”
“不管是大谎还是小谎。”
“尤其是小谎。”瓦兰西附和道。
“你得住在我的岛上。”
“别的地方我不去。”
“这也是我想嫁给你的一部分原因。”
巴尼仔细打量她的脸。
“我相信你是真心这么想。”
他停顿一下。
“好,那我们结婚。”
“谢谢你。”
瓦兰西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说实话,她甚至有点希望他刚才拒绝自己。
“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提条件。”
“但我还是要说一个要求。”
“不许提起我的心脏,不许说我可能突然离世这件事。”
“也别总叮嘱我小心。”
“你要彻底忘掉——忘掉我的身体并不健康。”
“我写了一封信给我母亲,在这里。”
“你替我收好。”
“信里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万一我哪天突然倒下,大概率会这样——”
“免得别人怀疑是我毒死了你。”巴尼咧嘴笑着接话。
“没错。”
瓦兰西笑出声。
“天啊,总算说完了。”
“真的是一场煎熬。”
“你看,我从来没有主动向男人求婚的习惯。”
“谢谢你没有拒绝我。”
“也没有说只做我的哥哥!”
“我明天去镇上办结婚证。”
“明天晚上就能成婚。”
“找斯托林医生主持吗?”
“天哪,绝对不行!”
瓦兰西打了个寒颤。
“再说他也不会答应。他会指着我训话,搞不好我站在祭坛前就反悔了。”
“我想请老托尔斯先生为我们证婚。”
巴尼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就打算让我这身打扮和你结婚?”
一辆满载游客的车子从路边驶过,喇叭响个不停,听上去带着几分嘲讽。
瓦兰西打量着他。
蓝色粗布衬衫,不合身的旧帽子,沾满泥的工装裤,脸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愿意。”她说。
巴尼伸手越过围栏,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瓦兰西,”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说实话,我并没有爱上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谈恋爱这种事。”
他笑了笑。
“不过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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