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上的第二次创造
伦敦成了我们暂时的家,我们打算在这儿住上几个月。
亨利很兴奋,一心想去结识城里那些正出名声的作家、科学家和各种能人。
可对我来说,见什么人根本不重要。
我来英国,只为一个理由。
我需要知识,好兑现那个可怕的诺言。
我赶紧拿出从日内瓦带来的引荐信,开始拜访英国几位最有名望的科学家。
这趟旅行若是放在我从前那些快活的年月,我不知会有多高兴。
我会享受每一次谈话,珍惜每一段新交情。
可那样的日子早就没了。
现在我登门拜访,只是指望他们能给我有用的信息,帮我把那件工作做完。
跟人打交道,已经让我累得受不了。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能把心交给天空、大地和大自然的美。
亨利陪在身边,也能带给我一点安宁,他欢快的声音能暂时压住我心里的黑暗。
可每次看到快活的人笑着、过着的好日子,我的绝望就又涌上来。
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之间隔着一堵墙,永远也翻不过去。
那堵墙,是用威廉和 Justine 的血砌起来的。
一想起他们遭的祸,那份痛就几乎把人逼疯。
而亨利,总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他对什么都好奇。
他想去学,想去闯,想弄明白身边的世界。
每一种新风俗,英国生活跟我们家乡每一点不同,都让他着迷。
他心里还有个盘算多年的念头。
他梦想去印度。
他觉得自己懂印度的语言,了解印度的社会,将来也许能为欧洲对印度的贸易和扩张出份力。
英国,就是通往这个梦想的重要一步。
亨利总是忙个不停。
唯一让他高兴不起来的,就是他看得见的、我身上的悲伤。
我尽量瞒着他。
我不想让自己的痛苦,搅了他新生活这股兴头。
有时他拉我一起出门,我都拒绝了。
“我另有约。”我总这么说。
其实,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与此同时,我开始为第二个创造搜集材料。
朝那件事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受刑。
就好像一滴水,没完没了地往我头顶上砸。
只要一想到工作,我就痛苦得不行。
哪怕只是起了念头想说出口,嘴唇都会发抖,心都会狂跳。
几个月就这样在伦敦过去了。
后来,我们收到苏格兰一个人寄来的信,他早年到日内瓦我家做过客。
他在信里夸家乡多么美,请我们再往北走,到珀斯去他那儿住些日子。
亨利立刻就想答应。
至于我,虽然已经讨厌与人来往,可我还是想再看看山,再看看水。
我怀念那种荒野的美,它从前能让我心里平静。
我们是十月到的英国。
到二月,已经住了好几个月。
我们决定再待一个月,就动身北上。
我们不打算走直通爱丁堡的大路。
我们想一路看看温莎、牛津、马特洛克,还有坎伯兰的湖区,然后再进苏格兰。
估计这一路要走完,得拖到七月底。
我收拾好化学仪器,还有搜集来的材料。
我的打算很简单。
在苏格兰高地某个偏僻的地方,把那件工作彻底做完。
三月二十七日,我们离开伦敦。
我们在温莎住了几天,天天在那片气派的大森林里走动。
对两个山里长大的年轻人来说,森林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那些高大的橡树让我们吃惊。
数不清的野物,还有林子里姿态优雅的鹿,也让我们看个不停。
离开温莎,我们到了牛津。
一进城,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就扑面而来。
一百多年前,英国内战的时候,查理国王就是在这里招兵买马的。
全国大半地方都反了他、投了国会,只有牛津一直对他忠心不改。
我们走到哪儿,都能想象出那个乱世里的人物——国王本人,他忠心的朋友福克兰,野心勃勃的戈林,王后,还有他们的儿子。
仿佛过去还活在街头巷尾。
亨利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就算不看历史,牛津本身也美得足以让人震撼。
古老的学院一座座宏伟壮丽。
街道透着一股近乎王者的气派。
伊西斯河安安静静地从城边流过,两岸是鲜亮的绿草地。
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古树丛中露出的塔楼、圆顶和教堂尖顶。
我也喜欢牛津。
可我的快活从来不全乎。
过去在追我。
未来也在追我。
我本来是天生该过安静幸福日子的人。
年轻的时候,忧愁很少进我的心。
每当烦闷、不安上来,大自然总能把我重新扶起来,美景和人的杰作,就足够让我重新觉得活着有劲。
可那样的人已经死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毁坏深深烙在内部。
我知道,我活着也只是为了变成一个惨证——让人看看,一个人究竟能失去什么。
亨利和我在牛津和它周边走了很久。
我们专门去找那些跟英国历史上要紧关头有关的地方。
每发现一处,就把我们引向下一处,所以散步常常一走就远超预定的工夫。
有一个地方,深深打动了我。
我们去看了汉普登的墓,还有他战死的那片战场。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忘了自己的不幸。
站在那儿,我想到了勇气,想到了自由,想到为一种信念甘愿把一切搭上。
在那宝贵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自由了。
仿佛捆在魂灵上的锁链不见了。
可这种感觉没撑多久。
锁链还在原处。
我很快又掉回恐惧和绝望里。
尽管舍不得,我们最后还是离开了牛津。
下一站是马特洛克。
村子四周的景色让我想起瑞士。
只是一切都小了一号。
山丘矮些,背后也没有远处覆雪的大阿尔卑斯山拔起来托着。
我们参观了一个奇特的岩洞,还有几处小小的自然标本收藏。
那陈列,让我们想起在塞尔沃和霞慕尼见过的收藏。
可后来亨利提起了霞慕尼。
光这个名字,就叫我浑身发冷。
我当即就想走。
那个地方连着的,是我一辈子也逃不掉的记忆。
我们从德比继续北上。
在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我们走了整整两个月。
这里的景色开始透出一种奇怪的熟悉。
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瑞士的群山里。
山的北坡还残留着一块块雪。
到处都是漂亮的湖。
清亮的溪水从石头上冲下来,穿过一道道山谷。
这些景象,我太熟悉了。
它们唤回了家的记忆。
我们还遇到几个好心人,他们的热乎劲儿,让我几乎忘了痛苦。
亨利比什么时候都快活。
跟聪明有才的人在一起,仿佛把他身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面唤醒了。
他发现了自己新的兴趣,新的能耐。
有一天,他转过身来,笑着对我说:
“我愿意永远留在这儿。”
“有这些山围着,我大概连瑞士和莱茵河都想不起来了。”
可旅行有旅行自己的难处。
发现新地方的那股兴奋,从来不会一直热下去。
旅人刚刚深深恋上一个地方,就不得不撒手,接着赶路。
我们刚看完坎伯兰和威斯特摩兰的湖区,跟苏格兰朋友会面的日子就到了。
要走,我一点也不惋惜。
到那时候,我拖欠那个诺言已经拖得太久太久了。
我怕那个怪物沉不住气会干出什么事来。
万一他没走,留在瑞士,扑向我的家人呢?
这个念头一路跟着我,让我一刻也没法松快。
我眼巴巴地等着家里的信。
信到晚一步,我就往最坏处想。
信真到了,我又几乎不敢拆。
一看见信封上伊丽莎白的笔迹,或者父亲的名字,心就咚咚地狂跳。
我怕拆开一看,家里已经遭了什么祸。
有时候,我疑心那个怪物就在我身后跟踪。
说不定他哪天耐不住了,就把亨利杀掉。
每逢这份害怕涌上来,我就一步也不肯离开亨利。
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像他的影子。
我要护着他,防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仇敌。
我觉得自己像个等着受刑的犯人。
我手上没沾过血,可我知道,这场大祸是我亲手带给我的家人的。
到了爱丁堡,我几乎没有心思看这座城。
亨利因为牛津历史古老,本来更偏心牛津,可即使是这样,爱丁堡也叫他震住了。
新城又美又整齐。
城堡耸在四下的景色里,气势惊人。
亚瑟王座、圣伯纳德井、彭特兰山,每一处都壮丽非凡。
亨利享受每一刻。
我做不到。
我只盼着赶路的日子快点到头。
一星期后,我们离开爱丁堡。
我们经过库珀和圣安德鲁斯,顺着泰河走,到了珀斯,那位苏格兰朋友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
到那时候,我一点也不想跟生人周旋。
我不想笑,不想说,不想扮一个快活的客人。
我终于对亨利开了口。
“我想一个人到苏格兰各地去走走。”
亨利一脸吃惊。
“你在这儿好好玩,”我接着说,“这儿就是我们的会合地点。”
“你要走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我停了停。
“请别跟着我,也别拦我的打算,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亨利不吭声。
“等我回来,”我说,“我希望自己能好些,也许那时候,我的心情就能跟上你了。”
亨利想劝我回心转意。
可看得出来,我主意已定。
最后,他不再争了。
“那你答应我,常写信。”他说。
看得出,他是真的不乐意。
“我情愿陪你去那些荒凉地方走一趟,也不愿留在这儿,陪一群我几乎不认识的人。”
他苦涩地笑了笑。
“所以请快点回来,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在,我在这儿总觉着不自在。”
我们分了手。
终于,我一个人了。
我打算在苏格兰找一个没人来搅的角落。
在那儿,把那件可怕的工作做完。
我毫不怀疑那个怪物在跟着我。
我相信,等我完工的那一天,他终究会露面,来领我答应他的那个伴侣。
我一路走进北方荒原的深处,直到找到我想要的地方。
奥克尼群岛上最偏的一个小岛,再合适也没有了。
那几乎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让暴怒的浪围着。
地皮一点用没有。
只有几头可怜的牛,勉强寻得到一口活命的草。
岛上住着五户人家?不,一共五个人,主要靠燕麦果腹。
他们瘦成什么样,就知道饿得多厉害。
连蔬菜、面包,还有喝的水,都得从五英里外的大陆运来。
整座岛上只有三间土屋。
我到的时候,其中一间正好空着。
我把它租下来。
只有两个房间。
又脏,又穷,穷得不能再穷。
屋顶塌了一角。
墙也没抹完。
门只靠一副合页歪挂着。
我把它修好,添了几件家具。
然后搬了进去。
岛上的人几乎没什么反应。
他们苦得太久,穷已经把他们的惊讶磨光了。
我送他们吃的穿的,他们却连谢都懒得道一声。
苦难把他们麻木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我彻彻底底只剩一个人了。
上午,我关起门来干活。
傍晚天气许可的时候,我就沿着乱石滩走。
站在那儿,听浪头一下一下砸在岛上。
眼前永远是那一副样子,可又永远不完全重样。
它让我想起瑞士。
可这儿跟我的家乡一点也不像。
瑞士满眼是青山、葡萄园、村庄和漂亮的湖。
它的群山远远地、傲然地立在天边。
就算它的湖起了风浪,跟大海那无边的威力比起来,也算不上凶。
这儿没有一点安慰。
只有风、石头、水,和没有尽头的孤。
起初,我还守着按部就班的作息。
可工作越往深里做,就越叫人发怵。
有些日子,我连工作室的门都迈不进去。
另一些日子,我从早到晚干个不停,不敢停手。
那过程让人恶心。
造第一个怪物的时候,兴奋迷了我的眼。
我一门心思想着把实验做成,死活不肯去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回,没有兴奋了。
我在干什么,我清清楚楚。
我恨每一分每一秒。
我在做一件逆天悖理、毛骨悚然的事。
无处可逃。
也没有一个人来分分我的神。
一天一天过去,我的精神越来越不稳。
我变得心惊肉跳,坐不住。
随时都觉着要撞见那个怪物。
有时候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死盯着地板。
我不敢抬头。
万一他就站在那儿呢?
万一我一抬眼,正好对上他那张脸呢?
可我又不敢走得太远,离人太远。
尽管我盼着清静,心里却有一半怕彻底孤立。
我认定,一旦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怪物就可能现身,来索他该得的那个伴侣。
话虽如此,我还是接着干。
我的创造开始有了模样。
越靠近完工,我的心就越乱。
我拼了命想把它做完,好让那怪物永远不来搅我。
可我又怕完工之后要出的事。
那些怕,我不敢往细里看。
我只管往下干。
每一天,都在把我推向那一刻——不得不面对自己亲手惹下的一切后果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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