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的问诊与满心艳羡
瓦兰西原本以为,找特伦特医生问诊会是一场糟糕的煎熬,可真的来过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可怕。
特伦特医生还是老样子,脾气暴躁、待人急躁,半点耐心都没有。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说她的所有病痛都是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耐心听完她描述所有症状,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快速给她做了一番检查。之后便安静地坐着,定定地注视着她。
瓦兰西看得出来,他眼里带着一丝同情。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难道我的病很严重?
应该不会吧。
身体的不适感一直都很轻微,只是最近才稍微加重了一点而已。
就在特伦特医生正要开口说话时,桌边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伸手接起了电话。
瓦兰西静静坐着,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喂……对,没错。什么?好……好的……”
他顿了几秒,脸色骤然惨白。
“我的天!”
他猛地丢下听筒,二话不说冲出了诊室。
他快步冲上二楼,全程一眼都没看过还坐在原地的瓦兰西。
她听见他在楼上匆忙奔走,对着什么人急促地交代着事情,应该是家里的管家。
片刻之后,他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飞快地冲下楼来。
他抓起帽子和外套,一把拽开大门,朝着车站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小的诊室里,只剩下瓦兰西一个人。
她这辈子从未觉得如此难堪、如此丢人。
她明明鼓起勇气,学着约翰·福斯特的样子,不再懦弱胆怯,试着为自己活一次,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原来,她对任何人来说,都无足轻重。
作为家人,她一无是处。
她从未被谁深爱过,也没有一个贴心的挚友。
就连此刻作为病人,她都渺小到可以被人彻底遗忘。
一通电话,就让特伦特医生彻底忘了她的存在。
她不顾詹姆斯叔叔的反对、打破家族固有规矩做出的改变,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换来。
一瞬间,她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这一切,实在太过荒唐可笑。
就在这时,她听见管家帕特森太太下楼的脚步声。
瓦兰西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带着一丝窘迫的浅笑开口。
“医生好像把我忘了。”
帕特森太太满脸同情地叹了口气。
“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也不能怪医生,刚刚是港口那边打来的紧急电话,说是他儿子在蒙特利尔出了严重的车祸。”
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有十分钟的时间赶火车,急坏了。”
“原来是这样。”
“要是奈德出了什么事,医生真的会垮掉的,那孩子是他的全部寄托。”帕特森太太满脸担忧,“斯特林小姐,你只能下次再来了。希望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
“没事的,一点都不严重。”瓦兰西连忙说道。
得知缘由后,她心里的难堪少了几分。
换做是谁,遇到这种急事,都会忘记一切的。
可即便如此,走出医生家时,她的心里依旧空荡荡的,满是失落和沮丧。
瓦兰西抄近路走情人巷回家。
平日里她几乎从不走这条路,但眼看快到晚饭时间了,她不敢耽误片刻。
情人巷隐在村子后方,道路两旁长满了高大的榆树和枫树,林荫茂密,也难怪会有这么浪漫的名字。
每次路过这里,她总能撞见形形色色的甜蜜画面。
要么是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私语、十指紧扣;要么是两个小姑娘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
每一次看到这些场景,瓦兰西都会浑身不自在。
而今晚,两种画面她都一一撞见了。
最先遇上的是康妮·黑尔和凯特·贝利。
两人穿着崭新的粉色薄纱连衣裙,光洁的秀发上俏皮地别着小巧的花朵,鲜活又明媚。
瓦兰西这辈子,从未拥有过一条粉色的裙子,也从未在头上别过一朵花。
往前走了一段,她又看见一对陌生的年轻情侣。
两人慢悠悠地并肩散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眼里只有彼此。
男生大大方方地搂着女生的腰,温柔又亲昵。
瓦兰西从未被任何一个男人这样搂着并肩走过路。
按理来说,她应该会觉得这种举动太过张扬、不合时宜。
她一直以为,这样亲密的举动,只适合留在夜色深沉的夜晚。
可此刻,她没有丝毫反感。
这一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声。
她羡慕,无比羡慕。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甚至偏执地觉得,这对情侣正在偷偷嘲笑她、怜悯她。
看吧,就是那个古怪的老姑娘瓦兰西·斯特林,一辈子都没有追求者,孤孤单单一个人。
瓦兰西加快脚步,飞快地穿过情人巷。
这一刻的自己,显得如此平庸、单薄、微不足道。
情人巷连通主干道的路口,停着一辆老旧的汽车。
瓦兰西对这辆车再熟悉不过。
或许记不清它的模样,但它独特的噪音,整个迪尔伍德小镇无人不知。
那时候,小镇还没人用“铁皮破车”这个说法,但若是有人知道,这辆车绝对是这个名号的最佳代名词。
这甚至都不是福特车,是一辆老旧的格雷·斯洛森,车身破旧不堪,惨不忍睹。
这辆车的主人,是巴尼·斯奈斯。
此刻,巴尼正从车底钻出来,身上的工装裤沾满了泥浆。
瓦兰西低头快步走过,悄悄瞥了他一眼。
这仅仅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名声在外的男人。
他在马斯克卡后山住了五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瓦兰西听了无数。
第一次见他,是将近一年前的马斯克卡公路上。
那天,他也是刚从这辆破车底下钻出来。
当时她路过,他对着她爽朗地笑了笑,笑意戏谑又灵动,像林间调皮的小兽,一点都不讨人厌。
他看着一点都不坏。
即便全镇的人都在传他的坏话,瓦兰西也从不相信。
镇上的人都说,他总在深夜开着这辆破车穿梭在小镇,那时候体面人家早就熄灯熟睡了。
还说他经常和疯老头埃布尔混在一起,那老头每晚喝得烂醉,嘶吼吵闹,搅得邻里不得安宁。
“他俩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真是不成体统。”这是镇上所有人的共识。
流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越狱的罪犯,有人说他是挪用公款的银行职员。
有人说他是躲避追捕的杀人犯,还有人说他是无神论者。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他是疯老头埃布尔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是埃布尔孙辈的生父。
假币制造者、伪造文书者……各种不堪的罪名,全都被安在了他的身上。
瓦兰西对这些流言一概不信。
能拥有那样干净灵动笑容的人,绝对不会是坏人。
就在今晚,瓦兰西心中那座蓝城堡里的王子形象,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那个轮廓硬朗、黑发间夹杂着几缕灰白的神秘男人。
如今,她心中的王子,变成了眼前这个随性不羁的年轻人。浅棕带点红调的长发,深棕色的眼眸,耳朵微微外翘,看着机敏又可爱,一点都不滑稽。下颌线条依旧带着几分冷硬,藏着独特的气场。
今晚的巴尼,比往常看起来更加落魄邋遢。
看得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双手和裸露的手臂上沾满了油污。
可他却自顾自地吹着轻快的口哨,一脸悠然自得。
瓦兰西忍不住心生艳羡。
她羡慕他随性洒脱的性子,羡慕他无拘无束的自由。
羡慕他在米斯塔维斯湖小岛上那座神秘的小木屋,甚至羡慕他这辆破旧不堪的老汽车。
他和他的车,都不用刻意装得体面,不用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用遵守世俗的条条框框。
没过几分钟,巴尼开着那辆老车,轰隆隆地从她身边驶过。
他没戴帽子,随意地靠在车座上,长发被晚风肆意吹起。
嘴角还叼着一支破旧的黑烟斗,随性又洒脱。
瓦兰西的心底,再次涌起浓浓的羡慕。
原来男人的人生,可以活得如此轻松自在。
这个被全镇诋毁、视作异类的男人,活得无比快乐。
而她瓦兰西,一辈子循规蹈矩、体面乖巧,却活得满心愁苦、郁郁寡欢。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如此。
傍晚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遮住了太阳,淅淅沥沥的冷雨又落了下来。
瓦兰西赶在开饭前匆匆回到了家。
堂姐斯蒂尔斯犯了神经痛,浑身难受。
于是,家里缝补袜子的活,全都落到了瓦兰西身上。
这也就意味着,她今晚彻底没有时间品读《羽翼的奇迹》了。
“这些针线活能不能留到明天再做?”瓦兰西小声恳求道。
“明天自然有明天的活要做。”弗雷德里克太太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就这样,瓦兰西一整个晚上都在埋头缝补袜子。
房间另一头,弗雷德里克太太和斯蒂尔斯堂姐一边织着永远织不完的黑色长袜,一边絮絮叨叨地聊着家里的家长里短、各种八卦。
今晚她们的话题,是远房表姐莉莲即将到来的婚礼。
两人细细斟酌着婚礼的每一个细节,总体而言,她们都觉得这门婚事十分体面。
“她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今年都二十五岁了才结婚。”斯蒂尔斯堂姐随口说道。
“幸好我们家族里,从来没有多少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弗雷德里克太太的语气带着几分刻薄。
瓦兰西的心猛地一揪,指尖一痛,缝衣针直接戳进了手指里。
两人很快换了话题,聊起了远房表哥艾伦·格雷。
他被猫抓伤了手指,如今伤口已经发炎感染。
“猫这种东西,最是凶险害人,我绝不允许家里出现猫。”弗雷德里克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透过那副难看的眼镜,意有所指地盯着瓦兰西。
五年前,瓦兰西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自己能不能养一只猫。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提过这件事。
可弗雷德里克太太始终认定,瓦兰西心底里,还偷偷惦记着养猫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瓦兰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在斯特林家的规矩里,当众打喷嚏是非常失礼、不成体统的行为。
“只要用手指按住上嘴唇,就能忍住喷嚏,这点规矩都不懂?”弗雷德里克太太满脸不悦地训斥道。
晚上九点半,到了既定的睡觉时间。
但在此之前,瓦兰西必须先用雷德芬止痛搽剂,给斯蒂尔斯堂姐揉搓酸痛的后背。
这种活,向来都是她来做。
她无比讨厌这瓶药水刺鼻的味道,更讨厌瓶身上印着的那张画像——雷德芬医生圆滚滚的脸上留着胡须、戴着眼镜,一脸自得的模样。
即便上床前反复清洗双手,那股难闻的气味依旧牢牢粘在指尖,挥之不去。
这一场被瓦兰西寄予厚望的一天,就这样落幕了。
她在清晨的泪水里开启这一天,又在深夜的泪水里,结束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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