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英雄遇上洗衣公主
奥德修斯在橄榄树的浓荫下沉沉睡去,他实在太累了。
趁他休息的时候,智慧女神雅典娜渡过大海,来到了淮阿喀亚人居住的地方。
很久以前,淮阿喀亚人住在凶悍的独眼巨人附近,独眼巨人比他们强大,常常袭击他们的家园。老国王瑙西托俄斯只好带着族人远走,来到这座偏远的谢里亚岛。他在这里建起城墙,修起神庙,把土地分给百姓,让大家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老国王已经去世了,现在统治这里的是他的儿子——国王阿尔喀诺俄斯。
雅典娜走进王宫,径直来到瑙西卡公主的卧室。公主睡得正香,美得像位女神,两个年轻侍女守在门边。
雅典娜化作公主最要好的朋友、那位船长的女儿的模样,俯身凑到她耳边,在她梦里轻声说:
“瑙西卡,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你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你很快就要出嫁了。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收拾好,身边人的穿戴也得体体面面。”
“女孩子这样才受人敬重,父母脸上也有光。”
“明天天一亮,你就去河边把衣服洗了,我跟你一起去。”
“去跟你父亲要一辆马车和几头骡子。河边太远了,走路可到不了,还得装那么多袍子、毯子和腰带。”
说完,雅典娜就消失了,回了众神的家——奥林匹斯山。
那座山上从来没有风吹过,没有雨落下,没有雪覆盖那闪闪发亮的山巅。那里永远明亮、安宁,充满永恒的光。
天一亮,瑙西卡就醒了,梦里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穿过宫殿,急急忙忙去找父母。
母亲坐在火炉边纺紫色的羊毛,侍女们在一旁干活。父亲正要出门去和长老们议事。
瑙西卡赶在父亲出门前拦住了他。
“父亲,”她甜甜地说,“今天能给我一辆结实的马车和几头骡子吗?”
国王阿尔喀诺俄斯笑着看她。
“你要马车干什么?”
“我想把脏衣服送到河边去洗。”
“您是国王,和大臣们议事时总得穿得干干净净。”
“哥哥们也要干净的衣服,成了家的、没成家的都要。他们不是跳舞就是会朋友。”
她没提梦里说她快要出嫁的事,可父亲还是听出了她的心思。
“马车给你,”他说,“骡子也牵去。”
“让仆人们把东西都备好。”
瑙西卡高兴极了。
“谢谢父亲。”
仆人们抬出一辆又大又结实的马车,套好了骡子。瑙西卡把成堆的亚麻布、袍子、毯子和衣裳从库房里搬出来。
母亲给她装了一篮子吃的,有面包、肉、水果和各种好东西,还塞给她一皮袋酒和一小瓶金灿灿的橄榄油。
“拿着,”王后说,“干完活,你和姑娘们可以洗一洗,好好清爽清爽。”
瑙西卡爬上马车,抓起缰绳,轻轻甩了一下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蹄子敲在路上,节奏又快又稳。
公主赶着车走在前面,侍女们跟在车旁。她们很快到了河边,清澈的河水汇成一个个深深的洗衣池。
姑娘们卸下骡子,让它们去旁边的草地上吃草,然后把衣服搬进水里。她们一边干活一边笑,用脚踩着亚麻布,搓掉上面的泥。
衣服都洗好了,她们把衣服摊在岸边晒得暖暖的石头上。阳光亮堂堂的,海风吹过来,帮着把布料吹干。
随后,姑娘们下河洗了澡,往身上抹了橄榄油,重新穿戴整齐,坐在溪边,吃起了王后准备的食物。
吃完饭,她们一边等衣服晾干,一边解开发间的纱巾,玩起了球。
瑙西卡一边玩一边唱。她走在女伴们中间,就像狄安娜走在山间的仙女中间——更高、更亮,叫人挪不开眼。别的姑娘也很美,可瑙西卡把她们全比了下去。
下午渐渐过去,雅典娜把心思转到了奥德修斯身上。他该醒了,该见到瑙西卡了,而瑙西卡要把他安全地带进城去。
女神暗中操纵着这场球戏。
瑙西卡把球抛向一个侍女,那姑娘没接住,球飞进了深水里。姑娘们一齐惊叫起来,叫声穿过树林。
奥德修斯在橄榄树下醒了。他慢慢坐起来,又迷茫又虚弱。
“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自语。
“这里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凶残野蛮,还是热情好客?”
他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又年轻又清脆。
“听声音像是仙女,”他想,“住在河边草地上的姑娘。”
“不管她们是谁,我得去见见她们。”
他从树丛底下爬出来。身上什么也没穿,只有盐、尘土和海藻裹着他。他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树枝挡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姑娘们眼里,他就像一头饿着肚子从荒野里钻出来的狮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盐渍,身上全是海水留下的伤疤。
侍女们先看见了他,尖叫着往岸边跑。可瑙西卡没有动。雅典娜把勇气放进了她心里。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这个陌生人。
奥德修斯在远处停下脚步。他本想扑到她脚下,又怕靠得太近冒犯了她,于是站在原处,温和地开了口:
“小姐,”他说,“请帮帮我。”
“您是女神,还是凡间的女子?”
“如果您是女神,那您一定是狄安娜,别人不会有您这样的风度和美貌。”
“可如果您是凡人,那您的父母真是有福气。”
“您的兄弟们每看您一眼都会骄傲。”
“将来娶了您的人,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瑙西卡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奥德修斯接着说。
“有一回,我在得洛斯岛上,看见阿波罗祭坛边长着一棵小棕榈树。它又细又美,我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
“现在看着您,我就是那种感觉。”
“我虽然走投无路,却不敢走近。”
“这二十天来,我一直在海上被风浪抛来抛去。昨天,大海终于把我冲上了这座岸。”
“我死里逃生,却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苦头等着我。”
他低下头。
“您是我在这片土地上见到的第一个人。”
“请您指给我去城里的路。”
“如果您有块布或一件袍子,借我遮遮身体。”
“愿神明成全您想要的一切:一个好丈夫,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真正懂您的人相伴一生。”
“天底下没有比夫妻互相信任、一起过日子更大的幸福了。”
瑙西卡端详了他一会儿,平静地回答:
“陌生人,你看上去不蠢,也不坏。”
“福气祸事都由天定,随朱庇特的意思来来去去。富的穷的,谁也没法躲开落在自己头上的苦。”
“你既然到了我们的国土,我们不会不管你。”
“衣服、吃的,一个落难的人该有的,你都会有。”
“我会指给你进城的路。”
“我们叫淮阿喀亚人。”
“我的父亲是国王阿尔喀诺俄斯。”
然后她转身对侍女们说:
“姑娘们,都回来。”
侍女们慢慢走回来,还有些紧张。
“你们跑什么?”瑙西卡问。
“你们以为这人是强盗吗?”
“没有什么敌人能轻易伤害淮阿喀亚人。神明护着我们,我们又住在远离别国的地方。”
“这人只是迷了路、吃了苦。”
“陌生人受朱庇特保护。”
“我们得对他好一点。”
她指了指溪边。
“给他吃的喝的。”
“拿衣服给他。”
“让他到背风的地方去洗洗。”
侍女们照办了。她们拿来一件衬衣、一件披风和小瓶橄榄油,把他领到河边一处隐蔽的地方。
可奥德修斯摇了摇头。
“请你们先走开一会儿,”他说。
“我得把身上的盐洗掉。”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抹过橄榄油了。”
“你们都在旁边看着,我不好意思脱衣服。”
姑娘们退开,回到瑙西卡身边。
奥德修斯走进水里,洗掉肩膀、胳膊和背上的盐,搓掉头发里的污垢,然后用橄榄油擦遍全身,穿上了瑙西卡给他的衣服。
他穿戴的时候,雅典娜又来到他身边,让他显得更高,肩膀更宽更壮,头发又黑又亮,带着卷。
奥德修斯走回岸边时,再也不像那个从海里捞出来的落魄汉子了。他看上去年轻、有力、气度不凡。他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瑙西卡盯着他看,然后凑到侍女们耳边。
“听我说,”她小声说。
“刚见到他时,我还觉得他丑。”
“可现在他看上去像一位神。”
“有这样的丈夫,我可不嫌弃。”
“要是他愿意留在我们这儿就好了。”
然后她提高声音:
“给他吃的,给他酒。”
姑娘们把饭菜摆到奥德修斯面前。他吃得又快又急,喝得也痛快。他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他吃饭的时候,瑙西卡把晾干的衣服叠好装上车,仆人们重新套好骡子。一切收拾妥当,她招呼他:
“陌生人,起来吧,我们该回城了。”
“我带你去我父亲家。”
“你会见到淮阿喀亚最体面的人。”
“不过你得完全照我说的做。”
奥德修斯站起身。
“好。”
“路过田野的时候,”瑙西卡说,“你跟在马车后面,和我的侍女们一起走,我在前面带路。”
“快到城的时候,你会看见高大的城墙。城两边都是港湾,船就停在路边。”
“城中心是集市和一座海神涅普顿的神庙。你会看到工匠们在搓绳、缝帆、削桨。”
“我们淮阿喀亚人不出名的地方是弓箭和打仗。”
“我们是航海的人。”
“我们引以为豪的是船,是桅杆,是海上功夫。”
然后她的神情变了。
“可快到城的时候,你就不能走在我身边了。”
奥德修斯皱起眉。
“为什么?”
“人们爱嚼舌头,”瑙西卡说。
“他们会看见我们,编出各种故事。”
“他们可能会说:‘那个跟瑙西卡走在一起的美男子是谁?’”
“可能会说我是在外国船上捡到你的。”
“或者说我打算嫁给你。”
她移开目光,顿了顿。
“也许他们还会说,是我求神赐我一个丈夫,神明就从天上下来了。”
“人闲着没事的时候,嘴是很刻薄的。”
“要是别的姑娘看见我出嫁前就这么跟一个陌生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在一起,我也会替她害臊。”
“所以,你这样办。”
“城边有一片白杨林,是敬奉雅典娜的。那里有一眼泉,还有一片草地。”
“我父亲在附近有大片的田地。”
“你先在树林里等着,等我们进了王宫。”
“然后你进城,随便问一个人国王阿尔喀诺俄斯的宅子在哪。”
“很好找,连小孩都知道。”
“你进了大门,穿过院子,走进去。”
“你会看见我母亲坐在火边纺紫色的羊毛。”
“我父亲在旁边,正和贵族们喝酒。”
“你别先找他。”
“先去找我母亲。”
“握住她的手,跪在她面前。”
“只要赢得她的好感,你也许还能回到自己的家。”
奥德修斯低下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瑙西卡拉起缰绳,马车动了起来。她让骡子走得不紧不慢,好让奥德修斯和侍女们跟得上。
太阳落向海面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雅典娜的圣林。瑙西卡在这里停下车。
奥德修斯走到白杨树下,看着马车继续向城里驶去。只剩他一个人时,他举起双手向天祈祷:
“宙斯之女,”他祷告道,“请听我说。”
“海神毁了我的船时,你没有回应我。”
“但我求求你,这回发发慈悲吧。”
“让淮阿喀亚人善待我。”
“让我在这片异乡找到朋友。”
雅典娜听到了他的祷告,却没有现身。海神还在生奥德修斯的气,他还没有放弃不让他回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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