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密室里的真相
瓦兰西知道,自己必须留下一张字条。
心底里一个调皮的小念头,暗自嘲笑自己的想法。
她读过的所有故事里,但凡妻子离家出走,总会留下一张字条,多半都放在针插上面。
这法子一点都不新鲜。
可她必须给巴尼一个解释。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她环顾四周,想找能写字的东西。
屋里没有墨水。
住进这座蓝色城堡以来,她几乎没写过什么正经文字,顶多就是列几张家里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一支铅笔就足够用了。
可现在,铅笔也找不到了。
没多想,瓦兰西径直走向蓝胡子密室的房门,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她本来以为门一定是锁着的。
没想到门一下子就开了。
她以前从没碰过这扇门,压根不知道巴尼平时会不会锁门。如果他向来锁门,那这次敞开,一定是他心情极差、心绪大乱导致的。
她甚至完全忘了,巴尼曾经叮嘱过她,绝对不许进这间屋子。
此刻的她,满心只想找个写字的工具。
脑子里只绷着一件事:字条该写些什么,又该怎么措辞。
她毫无半点好奇,抬脚走进了这间小小的偏屋。
屋里没有传说中挂在墙上、凄惨无比的美女发丝。
事实上,这间屋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一点都不吓人。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台普通的铁皮小炉子,排烟管直通屋顶。屋子一头放着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看着怪异的工具和容器。想必巴尼就是用这些东西,做那些气味刺鼻的实验。
“应该是化学实验吧。”瓦兰西漫不经心地想着。
屋子另一头,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配着一把转椅。
四面墙壁,满满当当全是书。
瓦兰西眼神空洞,一步步走向书桌。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死死盯着桌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摞书稿校样。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赫然写着——《野蜜》。
标题下方,印着一行字:
作者:约翰·福斯特。
瓦兰西轻声读起了开篇第一句话。
“松树是承载神话与传说的树木。它们的根系深扎在古老岁月的底蕴里,挺拔的树梢,永远迎着清风与星光。当风神掠过层层松枝,世间便响起最动人的乐章……”
这段文字,她听过。
曾经她和巴尼在松林里散步时,巴尼亲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约翰·福斯特就是巴尼。
这一刻,瓦兰西心里异常平静,毫无波澜。
短短一天时间,她经历的变故和冲击,早已超出了承受的极限。心底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丝意外和震惊。
她只是淡然地想着:
“原来所有谜团,都解释得通了。”
有一件小小的疑惑,在她心里藏了很久,一直没能解开。
当初巴尼送给她约翰·福斯特的新书后不久,她曾去劳伦斯港的一家书店逛过。
当时有个顾客问店主,有没有约翰·福斯特的新书。
店主冷冷地回道:“还没出版,下周才会上架。”
那一刻,瓦兰西差点脱口反驳:“不对,书早就出了,我已经有了。”
但她最终忍住了。
说到底,这和她无关。她当时还以为,只是店主进货晚了,故意找借口搪塞顾客。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巴尼送给她的那本书,是正式出版前的样书,是出版社专门寄给作者的赠阅本。
原来如此。
所有疑问,尽数厘清。
瓦兰西随手把校样稿推到一边,坐进了书桌前的转椅里。
她拿起巴尼的钢笔。
这支笔用起来格外别扭。
她拉过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字。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落笔的,只有最直白的事实。
亲爱的巴尼:
今早我去找了特伦特医生,才知道他之前弄错了,给我寄了错误的诊断信。我的心脏从来没有严重问题,现在早已完全康复了。
我从来没有故意欺骗你,恳请你相信我。如果连你都不信我,我真的无法承受。这场误会,我满心愧疚。
如今我选择离开,你完全可以和我离婚。我想知道,在加拿大,遗弃分居是否可以作为离婚的理由?如果需要我配合、能加快离婚流程,只要你的律师认可,我愿意全力配合。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所有照顾与包容,你的恩情,我永生难忘。
也请你尽量不要怪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刻意困住你。
再见。
感恩你的瓦兰西
她自己也清楚,这封信的语气,冰冷又生硬,毫无温度。
但只有这样,才最稳妥。
如果她写下心底真正的情绪,她怕自己会彻底崩溃。就像筑牢的堤坝轰然坍塌,所有压抑的情绪会汹涌而出,再也收不住。
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写出多么凌乱疯狂的字句,会流露多么绝望炽热的心意。
沉默片刻,她又提笔加了一段附言。
你父亲今天来过了,他明天还会再来。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我觉得,你应该回到他身边,他真的很挂念你,过得十分孤单。
瓦兰西折好信纸,装进信封。
信封正面,她写下“巴尼”两个字,将信封平整地放在书桌上。
随后,她把那串珍珠项链,轻轻放在了信封上方。
如果这串珍珠真像她当初以为的那样,只是廉价的饰品,她一定会留下来。当作这一年美好相伴的纪念,珍藏一生。
可它不是廉价珠子。
这是价值一万五千元的贵重礼物,是一个男人出于怜悯娶她,赠予她的心意。而现在,是她主动选择离开这个男人。
她不能带走这份礼物。
摘下这条漂亮的项链,她心口隐隐发疼。
瓦兰西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明明是离开巴尼,这件本该最痛的事,她此刻却毫无痛感。
至少现在不痛。
这份平静像一块冰冷死寂的石头,沉沉压在她心底。
可一旦这块石头苏醒——
瓦兰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转身走出了密室。
戴好帽子,她机械地喂了喂好运和班乔两只小狗。
随后锁好房门,把钥匙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老松树的树洞里。
她坐上小船,随着渐渐远去的船桨,慢慢驶向大陆岸边。
踏上岸边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伫立,回头望向那座属于她的蓝色城堡。
雨还没落下,天色却早已暗沉,整座米斯塔维斯湖灰蒙蒙的,满是阴郁。
松林之下的小屋,孤零零立在那里,透着一股无助的寂寥。
像一只被掏空了珍宝的首饰盒。
像一盏被吹灭了灯火的孤灯。
“以后,我再也听不到夜里风声掠过米斯塔维斯湖的声响了。”瓦兰西在心里默念。
这份怅然,也狠狠刺痛了她。
她差点自嘲地笑了。
都到了这般境地,为何偏偏是这点细碎的小事,最让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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