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冰下
第二天,也就是3月22日,早上六点,我们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了,夜色笼罩了南极的天空。冷得厉害。头顶的星星亮得我从未见过,南十字座高高挂在天上,那是南方天空的象征。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二度。
风越刮越大,冷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开阔的海面上结起了越来越多的冰,放眼望去,整片海都是一个模样。水面上蔓延着一片片深色的斑块,那是新冰正在形成的迹象。
很明显,这片南方的海域在漫长的冬季里会彻底封冻,到时候就再也进不去了。
我琢磨着,鲸鱼在冰封的季节里是怎么过的。毫无疑问,它们躲到冰山底下,去寻找更暖和的、能活下去的水域。至于海豹和海象,它们天生就是适应严寒的动物,干脆就留在这片冰封的海岸上。它们有个了不起的本领:能在冰上凿出洞来,并且一直守着洞口不让它重新封住,好从洞里探出头来呼吸。
鸟儿耐不住寒冷,都往北飞了,这些海洋动物便成了这片冰封大陆上仅有的居民。
与此同时,鹦鹉螺号的水舱正在注水,潜艇缓缓下沉。到了一千英尺深的地方,它停了下来。螺旋桨开始转动,推着潜艇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向北驶去。到了傍晚,我们已经在一座巨大的冰山下面航行了。
凌晨三点,一阵猛烈的撞击把我惊醒。我一下子坐起来,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听。还没等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猛地甩了出去,整个人摔倒在舱房里。鹦鹉螺号撞上了什么东西,被巨大的力量弹了回来。
我摸着墙壁,摸到通往客厅的楼梯。客厅里还亮着灯,里面却一片狼藉:家具翻倒在地上。幸好舷窗玻璃固定得很牢,完好无损。挂在右侧墙上的画脱离了原来的位置,紧紧贴在墙上;左侧的画则悬在半空,离墙面将近一英尺。鹦鹉螺号侧躺在右舷上,完全停了下来。
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但尼摩船长始终没有出现。
我刚要离开客厅,尼德·兰和康塞尔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我立刻问道。
“先生,我正要问您同样的问题。”康塞尔回答。
“妈的!”尼德叫道,“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鹦鹉螺号撞上了什么东西。而且看它这副躺着的姿势,我怀疑这次它可不会像在托雷斯海峡那样轻易脱身了。”
“可它至少回到水面了吗?”我问。
“不知道。”康塞尔说。
“那很容易弄清楚。”我说。
我看了看压力表,大吃一惊:我们仍然在水下三百多米深的地方。
“这算什么情况?”我叫道。
“得去问尼摩船长。”康塞尔说。
“可上哪儿找他?”尼德问。
“跟我来。”我说。
我们离开客厅。图书室空无一人,水手舱附近的中央楼梯也空荡荡的。我猜想尼摩船长应该是在驾驶舱里。最好的办法是等着。我们又回到客厅,默默地站了二十分钟,侧耳倾听船里的动静。
这时,尼摩船长终于走了进来。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一向平静的脸上,明显带着不安的神情。他一句话也没说,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压力表,然后走到大洋地图前,把手指放在南海上的一点上。
我不想打断他。几分钟后,他转身面对我,我借用他当初在托雷斯海峡说过的话问道:
“出了点意外,船长?”
“不,先生,”他回答,“这次是事故。”
“严重吗?”
“也许。”
“我们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
“鹦鹉螺号卡住了?”
“是的。”
“怎么弄成这样的?”
“是自然造成的,不是人为的失误。”尼摩船长回答,“操船没有任何差错。但我们阻止不了自然规律起作用。人可以挑战人类的规则,却斗不过自然本身。”
尼摩船长挑了一个奇怪的时候讲这种大道理。他的话并没有解释多少。
“能告诉我事故的原因吗?”我说。
“一座巨大的冰块——一整座冰山——翻了个身。”他回答,“冰山在水下的部分被较暖的海水或反复的移动不断削弱,重心发生变化,整座山就会突然翻过来。事情就是这样。其中一座巨冰砸下来,撞上了鹦鹉螺号,然后滑到船底下方,用无法抗拒的力量把我们往上托。它把我们带到了一层比较薄的冰层里,我们现在就侧躺在这里。”
“能不能排空水舱,让船恢复平衡?”我问。
“已经在做了。”他说,“您能听到水泵的声音。看看压力表,鹦鹉螺号正在上升。”
“可冰山也在跟着我们一起上升。在有什么东西挡住它之前,我们的处境不会改变。”
鹦鹉螺号仍然向右倾斜。也许等冰山停下来,它就会恢复正常姿势。但我忍不住在想:如果我们被夹在两堵巨大的冰墙之间压扁,怎么办?
我反复思量着处境可能带来的每一种后果。
尼摩船长始终盯着压力表。自从冰山翻倒以来,鹦鹉螺号已经上升了大约一百五十英尺,可倾斜的角度一直没变。
忽然,我们感到脚下有轻微的动静。潜艇开始慢慢地回正。客厅里悬挂的东西逐渐恢复了正常位置,墙壁也慢慢直立起来。没有人说话。我们屏住呼吸,看着,等着。
脚下的地板慢慢地重新变平了。十分钟过去了。
“终于,我们又正过来了!”我叫道。
“是的。”尼摩船长说着,向客厅门口走去。
“可我们是自由漂浮的吗?”我问。
“当然。”他回答,“水舱还没有排空。等排空了,鹦鹉螺号就会升到海面。”
我们四周是开阔的水域。但鹦鹉螺号两侧,大约十码远的地方,矗立着巨大的冰墙。头顶也有冰——冰山的底部像一顶巨大的天花板,罩在潜艇上方。脚下也有冰——那块翻倒的巨冰慢慢滑了下来,卡在周围的冰壁之间。
鹦鹉螺号被困在一条二十多码宽、盛满平静海水的完美冰隧道里。想逃出去,可以向前或向后走,然后从冰山下方几百码深处穿过去。
头顶那发光的穹顶已经暗了下来,但客厅里依然亮得耀眼。那是电灯的光芒映在晶莹的冰壁上,又被反射出来的。那景象美得无法形容。
巨大的冰块被雕琢出无数奇形怪状的轮廓。每一个棱角、每一道缝隙、每一面冰壁,都因为冰中藏着的矿物质而折射出不同的光芒。看上去就像一座藏满宝石的地下宝库:蓝光像蓝宝石,绿光像祖母绿,到处是柔和的蛋白石色调,还有亮得刺眼的亮点,像燃烧的钻石,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电灯仿佛被放大了百倍,像灯塔的光透过强大的透镜照过来。
“太美了!太美了!”康塞尔叫道。
“是啊,”我说,“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你觉得呢,尼德?”
“是的,我承认,”尼德·兰回答,“确实壮观。我讨厌承认这一点,但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不过,这美景可能要让我们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非要说实话,我觉得我们正在看人类不该看到的东西。”
尼德说得对。美得太不真实了。
突然,康塞尔喊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闭上眼睛,先生!别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我的好小伙?”
“我被晃瞎了!光太强了!”
我本能地朝玻璃墙看去,但马上又把目光移开——那光亮让人受不了。
随即我明白了。鹦鹉螺号正开足马力行驶。原本安静的冰壁光芒变成了闪电般的强光,成千上万的冰晶像无数钻石同时炸开一样反射着光线。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的眼睛才缓过来。终于,我们放下了手。
“我发誓,我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景象。”康塞尔说。
这时是凌晨五点。
就在这时,船头又遭到一次撞击。我马上明白,潜艇的钢制撞角撞上了冰块。这一定是个失误。这条水下隧道里障碍重重,航行极为困难。我以为尼摩船长会改变航向,避开障碍,或者顺着隧道的弯道走——通道总不可能完全堵死吧。
但出乎我的意料,鹦鹉螺号开始后退了。
“我们在倒车?”康塞尔问。
“是的。”我回答,“隧道这一头肯定没有出口。”
“那怎么办?”
“那我们只能原路返回,从南面的入口出去。就是这样。”
我说得胸有成竹,心里却远没有那么平静。
鹦鹉螺号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反转的螺旋桨推着我们全速倒行。
“这会耽误我们时间。”尼德说。
“只要能逃出去,多花几个小时算什么?”
“是啊,”尼德重复道,“只要真能逃出去。”
我在客厅和图书室之间来回踱步。两个同伴默默无言。最后我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眼睛机械地在书页上扫过。十五分钟后,康塞尔凑了过来。
“先生,您看的这本书很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我回答。
“我想也是,”他说,“这是您自己写的书。”
“我自己的书?”
我低头一看。没错,我手里拿的正是我自己写的那本《深海之谜》。我居然一直没发觉。我合上书,又开始踱步。
尼德和康塞尔准备离开。
“留在这儿吧,朋友们。”我拦住他们说,“在逃出这座冰牢之前,我们待在一起。”
“听您的,先生。”康塞尔回答。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不时查看墙上的仪器。压力表显示,鹦鹉螺号仍在水下将近三百米深的地方。罗盘仍然指向南方。速度表显示每小时二十英里——在这么窄的隧道里,这个速度简直快得吓人。
但尼摩船长明白,光靠速度没有用。此刻,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八点二十五分,又一次撞击突然来临。这一次,冲击来自船尾。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尼德和康塞尔就在我身边。我抓住康塞尔的手。我们的表情比语言更能说明恐惧。
就在这时,尼摩船长走进了客厅。我快步迎上去。
“南面的路也被堵住了?”我问。
“是的,先生。”他回答,“冰山移动了,堵死了所有出口。”
“那我们被困住了?”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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