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银行记住我的名字
我的银行账户里躺着六万七千美元,不算小数。可自从到了伦敦,我一次也没亲自踏进过那家银行。
这是我故意的。
我们的计划有个前提:银行的高层绝不能认识我。到目前为止,跟我打交道的一直是普通职员和小办事员,那些真正管事的大人物,谁也没听说过 F·A·沃伦这个名字。
不过,这种情况马上就要变了。
我们要让他们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我们离开伦敦,去加勒比海那片西属殖民地沿岸干了一趟危险的买卖。而格林第一次带我去见那位"老太太"——也就是那家据说金库固若金汤、被我们盯上要偷的银行——已经是差不多五个月前的事了。
拖了这么久,反倒成全了我。
这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借口:我可以声称自己在这家银行开户"已经有一阵子了"。反正没人会费劲去查我到底开了多久。
其实,我跟这家银行的关系新得不能再新。
可表面功夫就是一切。
一天夜里,我从维多利亚车站搭上开往巴黎的邮车夜班火车,离开了伦敦。这只是我为这笔"生意"奔波欧洲大陆的开头,后面还有无数次这样来去匆匆的旅程。
现在回头看,这事儿简直荒唐。
我们比正经做生意的商人还卖力。
我们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们把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和精力全搭了进去。
可我们这么拼命,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把灾祸引到自己头上。
到了巴黎,我立刻雇了辆马车,直奔旺多姆广场上的布里斯托尔酒店。
那是全城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住得起。
我用"伦敦的 F·A·沃伦"这个名字办了入住。
然后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伦敦英格兰银行的经理,P·M·弗朗西斯先生。
"尊敬的先生:
我是贵行的客户,冒昧写信向您请教。
烦请告知,目前有哪些可靠的年息四厘的投资项目?另外,贵行能否代为办理购买手续?
您忠实的 F·A·沃伦"
这些话我是斟酌过的。
我要让经理在亲眼见到我之前,就先熟悉这个名字。
回信很快就来了。
经理推荐了两项投资:印度四厘公债,还有伦敦煤气公司股票。
这正是我盼着的答案。
我立刻给银行下了订单。
"请替我买一万英镑的印度公债,"我在信里写道,"随信附上全额支票,抬头开给经理。"
这笔交易办得顺顺当当。
股票一到手,我转头就卖掉,钱又存回我的账户。
第二天,我又下了一笔订单。
这次是一万英镑的伦敦煤气公司股票。
然后我照方抓药。
买进股票。
卖掉。
把钱存回去。
再来一遍。
我根本不在乎赚不赚钱。
我是在制造印象。
我要让经理觉得,F·A·沃伦是个超级有钱的美国人,隔三差五就从巴黎寄来一万英镑的支票。
等我真的回到伦敦、约他见面时,我希望他一看到我递上的名片,就能立刻反应过来。
"F·A·沃伦?"
对,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就是那个从巴黎通过我们买投资品的阔佬美国人。"
到那时候,我希望自己不再是陌生人。
在法国待着的那段日子,我其实没什么正经事要办,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
我把巴黎逛了个遍。
这座城市让我着迷。
到处是奇奇怪怪的反差,走到哪儿都能撞上一段历史。
有一天,我参加了一个马车旅行团,去枫丹白露,离巴黎大约二十一英里。
那条路上几乎每一英里都连着法国历史上的一桩大事。
我花过大量时间研究法国历史,所以能亲身站到那些历史事件发生的地方,那种感觉实在让人心潮澎湃。
巴黎,在很多方面就是法兰西本身。
我对这个国家的历史熟到能认出那些地方、看懂那些塑造历史的人物。
而现在,这些地方就在我眼前。
那种体验深深触动了我。
赶车的车夫是个英国人,叫纳恩。
我特意提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后来成了我的仆人,后面还会在故事里出场。
巴黎向来是酒店老板和商人们的乐园,尤其是大批美国富人进城的时候。
在他们眼里,美国游客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财神爷。
他们太清楚我们这些人花起钱来是什么架势。
而不幸的是,我很多同胞还真就拼了命地证明他们没看错。
有些美国阔佬在巴黎挥霍起来,离谱得让人没法相信。
有些时候,我看着都觉得丢人。
在"里奇咖啡馆"和"托托尼"那些地方,我见过美国人大手大脚地点最贵的酒菜,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花得起。
我常常在心里嘀咕: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钱值多少。"
他们当中有的人,继承的是父亲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的家业。
可这些当儿子的,非但不珍惜这份心血,反而把钱当成取之不尽的。
我特别记得一个年轻人。
他父亲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给他攒下一份家业。
而这小子看起来是铁了心,要用最快速度把它糟蹋光——喝酒、赌博、玩女人,各种荒唐事一样不落。
我有好几次碰巧坐在他旁边。
有一回吃晚饭,饭才吃到一半,他就随手甩给侍者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当小费。
那侍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走了这种好运。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酒店老板就冒了出来,把钱拿走了。
那年轻人压根不在意。
他身边跟着一个风月场上的女人,在巴黎夜生活圈里是个出了名的角色。
这女人几乎天天晚上女扮男装,一出现在"瓦伦蒂诺"和"马比耶"那些舞厅,立马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那些出格的表演,要是让美国报纸的漫画记者撞见,光靠她的素材就够画好几年的连载。
那年轻人的家产大得惊人。
要不是这一点,他早把钱败光了。
他父亲把钱打理得太稳,就算儿子这么挥霍,一时半会儿也败不完。
可年轻人自己,却没撑多久。
没过几年,他的身体和精神就全垮了。
他变得虚弱、糊涂,事事都得靠别人。
这时候,一群饿狼围了上来。
他们穿着体面。
顿顿吃大餐。
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
可在这层光鲜的外表底下,他们靠恐惧控制着他。
他几乎成了他们的囚犯。
后来,在他停泊在那不勒斯附近的私人游艇上,他们安排他娶了一个名声很坏的女人。
从那一刻起,他的老婆和她的姘夫彻底掌控了他的余生。
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年轻人,从此像个幽灵一样在同一个世界里游荡。
他在蒙特卡洛住了很长时间,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当年的一点影子。
最后,他在佛罗伦萨死掉了。
当地的美国人几乎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的遗孀悲痛欲绝。
她哭个不停,谁来劝都不听。
关于这桩婚事,私下里谣言不少,可大多数美国人选择装聋作哑。
她哭得实在太真,再去怀疑她对亡夫的感情,反倒显得自己刻薄了。
遗体做过防腐处理后,她带着丈夫的尸骨回了美国。
如今,他的骨灰安葬在绿林公墓,上面立着一座白色大理石希腊十字架。
碑上刻着他生卒的年月。
复活节那一周,我去看过他的墓。
坟前铺满了鲜花。
碑文简单,却也煽情:
"他太好,不属于这尘世。 天使把他带去了天堂。 心碎的遗孀留在人间,为他哀悼。"
他的一切都归了那位遗孀。
当时那笔遗产就已经大得吓人。
这些年过去,更是滚成了一笔天文数字。
她虽然没正式挤进纽约社交界著名的"四百人"圈子,可真要论起来,她完全够格。
去年八月,我在萨拉托加又见到了她。
她坐在美国酒店的阳台上。
人胖了,满脸皱纹,浑身挂满钻石,看着反倒透着一股俗气。
看来,报应女神暂时不打算找她的麻烦。
站在她自己的立场看,她这一生过得风光极了。
她从来不为往事烦心。
她太清楚该怎么从吃、喝、享受和钱里头找乐子。
她天生心肠硬,身子骨结实得反常,消化能力堪比鸵鸟。
最要紧的是,她几乎没什么想象力。
这大概是她的最大优势。
她不会没完没了地拿自己做过的事折磨自己。
摆在面前的是什么,她就享受什么。
她需要的只有钱。
而钱,她有的是。
她相信是老天爷特意把这笔财富送到她面前的。
所以她就尽情享用。
年轻的时候,她欲望旺盛,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后来年纪大了,那些心思淡了,她就从吃里找乐子。
同一个好厨子,她一用就是二十年,还坚持锻炼。
到一八九四年,她六十岁了,身体依然好得出奇。
脉搏有力。
消化完美。
她爱运动,尤其爱赛马。
照她自己的标准,她有一百个理由对生活满意。
有钱。
有健康。
有享受。
没有遗憾,没有愧疚,也不怕自己这辈子作恶太多、下辈子不好过。
在她看来,她这辈子从没干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她笃定,等这辈子过完,下辈子照样能过得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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