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亡者与蓝肤女士传闻
葬礼定在第二天举行,这样露西和她的母亲就能一同下葬。
所有繁琐的丧葬事宜,都由我一手操办。殡仪馆的人态度极为周到,就连店里的员工,举止也都沉稳专业、待人温和。
负责整理遗体的女工收拾好露西的仪容后,走出停灵室,悄悄对我说道:
“先生,这位小姐的遗体真美。能为她打理后事,算是我的荣幸。她的模样,绝对能让我们殡仪馆的体面大增。”
范海辛全程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整栋宅子乱作一团,附近没有任何亲戚赶来。亚瑟只能次日再回来参加他父亲的葬礼,我们根本没时间通知其他人。
无奈之下,整理遗物、核对文件的重担,就落到了我和范海辛身上。
他坚持要亲自翻看露西的所有资料。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不熟悉英国的法律流程,我怕你无意间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回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忘了,我既是医生,也是律师。但这件事无关法律。你当初刻意避开了法医查验,就该明白,我们还要避开更多人。这些文件里,说不定藏着关键线索。”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露西那张残缺的备忘录。
“你找到打理韦斯特拉夫人遗产的律师后,立刻封存她所有的文件,今晚就写信联系对方。”他继续叮嘱,“我今晚就守在这里,待在露西生前的房间里,仔细搜查所有重要物品。她的私密心事,绝不能落入陌生人手中。”
我立刻着手忙碌。半小时不到,就查到了律师的姓名和地址,随即写好了信件。
韦斯特拉夫人的文件账目条理清晰,井然有序。她甚至提前写明了自己希望下葬的地点,安排得面面俱到。
我刚封好信封,范海辛就推门走了进来。
“约翰老友,需要我帮忙吗?”他问道,“我手头的事已经做完了,随时听你差遣。”
“你查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没有刻意找某一样东西,只是想搜罗所有有用的线索,而且确实有所收获。这里有几封信件、一些随笔笔记,还有一本刚写没多久的日记。”
他指了指手边整理好的文件。
“这些东西我先妥善保管,暂时不对外声张。明晚我会和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亚瑟谈谈,征得他的同意后,再酌情取用里面的内容。”
所有事务处理完毕后,范海辛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约翰,我们该休息了。两个人都熬得很累,需要休整。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活,今晚已经没有我们要做的工作了。”
睡前,我们最后去看了一眼露西。
殡仪馆的人做得十分妥当,房间被收拾成了肃穆静谧的灵堂。四处摆满了洁白的鲜花,一切布置都极尽温柔,消解了死亡的冰冷,尽显平和。
一张白布轻轻盖在露西的脸上。
范海辛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两人瞬间怔住。
此刻的露西,美得前所未有。
她的脸庞重新恢复了鲜活的气色与柔和的质感,没有丝毫死亡的憔悴痕迹,年轻又安详。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躺着的是一具逝去的躯体。
范海辛站在床边,神色凝重。
“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走开。”他叮嘱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几分钟后,他捧着一把野大蒜回来,将花束摆放在露西病床周围的鲜花之中。
接着,他从衣领下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十字架,轻轻放在了露西的唇上。
随后,他重新盖好白布,我们一同离开了灵堂。
我正准备更衣休息,范海辛轻轻敲门走了进来。
“明天天黑之前,你帮我准备一套尸检刀具。”
我惊讶地问:“我们要做尸检吗?”
“算是,也不算。我要做一场手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常规尸检。”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我需要割下她的头颅,取出她的心脏。”
我震惊地盯着他,一时无法言语。
“你也是外科医生,”他说道,“怎么会如此惶恐?我见过你做过无数手术,那些场面足以让普通人吓得发抖。”
随即,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没有忘记,你深爱过露西。这场手术我亲自来做,你只需要在旁协助就好。”
“我本想今晚就动手,”他继续说道,“但亚瑟明天要送走他的父亲,之后还要来看露西最后一眼,我不能剥夺他这个机会。等所有人都散去、露西入棺、夜深人静之后,我们再悄悄过来。”
“我们打开棺木做完手术,再把一切恢复原样,绝对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只有你我知晓。”
“可这是为什么?”我忍不住质问他,“她已经离世了,我们何必无端损毁她的遗体?如果这场解剖没有任何意义,不能为她、为我们、为医学带来任何价值,那这种行为太过残忍可怖。”
范海辛抬手按住我的肩膀。
“约翰老友,我知道你心如刀割。也正因如此,我才格外珍视你。如果可以,我愿意替你承受所有痛苦。”
“只是有些真相,你现在还不了解。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到那时,你会庆幸我提前做了这些准备。”
“我做事,从来都有据可循,你可曾见过我肆意妄为?”他问道,“我虽是凡人,难免犯错,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
“这场诡异的风波伊始,你就选择相信我。即便我说的话匪夷所思、超乎常理,你也从未质疑。”
“你还记得吗?露西弥留之际,亚瑟想亲吻她,是我拼尽全力拦住了他。”
“当时你也觉得我的举动不可理喻,可后来你看到了,露西临终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她亲吻了我粗糙的手,向我致谢。我曾答应过她,会护她周全。”
范海辛直直地看着我的双眼,目光恳切。
“我现在要做的事,有着绝对充分的理由。多年来你始终信任我,这几周怪事频发,即便我的所作所为难以理解,你也从未动摇。”
“求你,再信我一次。”
“如果你不再信任我,这场艰难的事,我就只能孤身一人去做,只会难上加难。”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约翰,未来还有无数诡异又凶险的事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各自为战,必须同心协力、并肩前行。”
“你愿意继续相信我吗?”
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信你,我答应你。”
我目送他转身回房,关上了房门。
我伫立在原地,看见一名女仆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她没有发现我,径直走进了露西的房间。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我。
真心的惦念与守护向来难得,不求回报的善意,更是格外珍贵。
这个可怜的姑娘明明惧怕死亡,却战胜了心底的恐惧,独自守在露西的灵柩旁,不让她敬爱之人孤零零地留在世间。
我睡得格外沉,直到范海辛叫醒我,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我的床边,开口说道:
“不用准备刀具了,这场手术不用做了。”
“为什么?”
他的脸色无比凝重。
“太晚了,或许,也可以说是太早了。”
他举起手中那枚金色的小十字架。
“你看。”
“原本放在露西唇边的十字架不见了,夜里被人偷走了。”
我疑惑道:“既然被偷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从那个卑劣的女人手里拿回来了。”
他面露愠色。
“她既惊扰逝者,也辜负生者。她自有报应,无需我出手。她只是愚昧无知,不懂这东西的意义,一时贪心才偷走了它。”
“现在,我们只能静待时机。”
他又留给了我一个未解的谜团。
整个上午过得格外漫长。
中午时分,韦斯特拉夫人的律师如约到访。他来自霍尔曼父子马昆德利德代尔律所,名叫马昆德先生。
他待人温和,对我们料理后事的种种付出满心感激,当即接手了所有遗产相关的法律事宜。
午餐时,他告诉我们,韦斯特拉夫人早有预料,担心自己会突发心脏疾病离世,所以提前将所有财产事务打理得清清楚楚。
他解释道,夫人名下几乎所有的房产、钱财,都留给了亚瑟·霍尔姆伍德。
唯一的例外,是一处露西父亲遗留的祖产。由于露西没有直系后代,这份财产将归还家族旁支。
律师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们当初极力劝说夫人修改遗嘱。”
“我们反复提醒她,这样的安排存在隐患,很可能让她的女儿日后一无所有,甚至无法自主决定婚姻大事。”
“我们极力劝阻,几乎和夫人争执起来。可她最后直接问我们,究竟愿不愿意遵照她的意愿执行。”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遵从她的决定。”
“从专业角度来说,我们的建议并无差错。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我们的判断都会应验。”
“但唯独这一次,如果按照我们的建议修改遗嘱,反而会违背夫人的本心。”
“若是韦斯特拉夫人先于露西离世,露西会继承所有遗产。可只要露西晚离世五分钟,且没有立下有效遗嘱,她的财产就会按照法律规定重新分配。”
“那样一来,亚瑟勋爵将得不到任何合法遗产。”
“那些远房亲戚,绝不会因为亚瑟是露西的挚爱,就主动放弃继承权。”
“所以说实话,如今的结果,反而是最好的。”
这位律师品性正直,但我始终觉得怪异,在这般惨烈的悲剧面前,他竟然能坦然乐观地谈论冰冷的法律条文。
他没有久留,说稍后会再来拜访亚瑟勋爵。
但他的到访,也确实让我们松了口气。至少我们无需担心,会有人指责我们擅自处置、怠慢了夫人的遗产事务。
亚瑟预计下午五点抵达。
临近五点时,我和范海辛一同来到停灵室。
母女二人的遗体静静并排躺在那里。
殡仪馆的布置极尽精致,可房间里弥漫的死亡气息,依旧挥之不去,让人满心压抑。
范海辛让工作人员恢复昨晚的布置。
“亚瑟勋爵马上就到,”他解释道,“让他单独和未婚妻告别,对他来说会好受一些。”
工作人员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重新整理好了房间。
亚瑟赶来时,整个人已然崩溃。
他刚刚痛失父亲,如今又要和挚爱之人永别,接连的打击彻底击垮了他。
他对我依旧温和亲近,对范海辛也彬彬有礼,但我能察觉,他在教授面前,始终带着一丝局促不安。
范海辛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示意我带亚瑟上楼。
我将亚瑟带到露西的房间,准备离开,让他独自告别。
可亚瑟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了进去。
“老朋友,你也深爱过她。”他声音沙哑破碎,“露西什么都跟我说了,你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朋友。”
“你为她做了这么多,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清楚。”
话音未落,他彻底绷不住了。
他双臂环住我的肩膀,将头靠在我的胸口,失声痛哭。
“杰克!杰克!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的人生,一瞬间全都毁了,我活着再也没有盼头了。”
我紧紧抱着他,默默安抚着。
人在极致的悲痛中,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坚定的拥抱、一次并肩的陪伴、一份无声的共情,就足以慰藉所有伤痛。
等他的哭声渐渐平息,我轻声说道:
“来,再看看她吧。”
我们一同走到床边,我轻轻掀开盖在露西脸上的白布。
天啊,她太美了。
她的容颜非但没有衰败,反而愈发绝美动人。
这份诡异的美好,让我心生寒意。
亚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久久凝视着露西,低声呢喃:
“杰克,她真的走了吗?”
我满心悲痛地回答:“是的,她已经离开了。”
我连忙安慰他,解释人在久病离世、历经磨难之后,面容往往会变得格外安详年轻,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这番话稍稍平复了他的情绪。
他跪在床边,深情地凝望了露西许久。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告诉他,棺木即将封殓,他需要和露西做最后的告别。
亚瑟再次走到床边,握住露西冰冷的手,轻轻俯身亲吻。
随后,他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缓缓后退,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
我把他安置在客厅休息,随后告知范海辛,亚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教授随即吩咐工作人员,正式准备封棺事宜。
他回来后,我转述了亚瑟刚才的疑问。
范海辛轻轻点头。
“我并不意外,那一刻,连我自己都险些产生错觉。”
傍晚我们一同用餐,亚瑟拼尽全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整顿晚餐,范海辛始终沉默不语。
饭后我们点燃雪茄,他终于率先开口:
“勋爵……”
亚瑟立刻打断了他。
“别这么称呼我,现在还不合适。”
“抱歉,我不是无礼,只是悲痛还未平复,实在受不住这个称呼。”
范海辛温和地笑了笑。
“我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你已继承爵位,我再称你先生,已然不妥。”
“亚瑟,我早已把你当成孩子、当成亲人看待了。”
亚瑟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老教授的手。
“你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我只希望,能永远做你的朋友。”
“你为可怜的露西做了这么多,我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露西比我更懂你的苦心与善意。”
“当初你为了保护她,做出那些强硬的举动,若是我当时态度失礼,还请你原谅。”
范海辛缓缓点头。
“我明白,当时让你全然信任我,确实太难了。那些极端的举动,任谁都难以理解。”
“如今,你依旧有很多事未曾看懂。”
“往后或许还有很多时候,我会让你无条件信任我,哪怕你看不懂我的所作所为。”
“但终有一天,所有的谜团都会揭晓。”
“你会明白我的所有举动,也会为此感激我——为了你,为了所有人,更为了露西。我曾许诺她,定会护她周全。”
亚瑟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我愿意全然信任你,教授。”
“我知道你心怀大义。你是杰克的挚友,也是露西最敬重的人。”
“无论你认为需要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
范海辛清了清嗓子,认真问道:
“我还有一事,想征得你的同意。”
“你尽管说。”
“你知道,韦斯特拉夫人将所有遗产都留给了你。”
“我从未细想过这些。”
“如今所有财物尽归你所有,处置权也在你手中。”
“我希望你能允许我翻阅、保管露西所有的信件和笔记。”
“请你相信我,我绝非出于好奇。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露西若是知晓,也一定会赞同。”
“这些遗物我早已先行收好,在遗产归属确定之前,我就不愿让陌生人触碰、窥探她的私密心事。”
“我会妥善保管,绝不遗失、绝不外泄。”
“就连你,目前也最好不要翻看。时机成熟之时,我会完整归还所有遗物。”
“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冒昧,但看在露西的份上,你能答应我吗?”
亚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允。
“范海辛教授,你认为正确的事,尽管去做。”
“我相信,这也是露西的心愿。”
“在你认为时机成熟之前,我绝不会过问分毫。”
范海辛缓缓站起身。
“你做得很好。”
“我们所有人,前路依旧布满伤痛。但苦难不会是终点,煎熬只是暂时的。”
“唯有熬过刺骨的黑暗,才能迎来温暖的光明。”
“我们必须勇敢,心怀大义、舍己为人,坚守本心、恪尽本分。”
“只要我们坚守正道,一切终会尘埃落定、归于圆满。”
那天夜里,我睡在了亚瑟房间的沙发上。
范海辛彻夜未眠。
他像值守的守卫一般,在整栋宅子里来回巡查,一次次查看停放露西灵柩的房间。
棺木四周摆满了野大蒜,浓郁的蒜香混杂着百合与玫瑰的清雅花香,弥漫在整间屋子的夜色里。
米娜·哈克日记 9月22日
我正坐在前往埃克塞特的火车上,乔纳森靠在一旁沉沉睡着。
明明感觉上次写日记还是昨天的事,可这段时间,翻天覆地的变故接踵而至。
惠特比小镇的一切,如今想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曾经,乔纳森远赴他乡、杳无音信,如今我们已然成婚。他成了律所的合伙人,事业小有成就。霍金斯先生离世下葬,乔纳森的旧疾再次复发,心智似乎又受到了损伤。
或许有一天,他会主动向我倾诉所有过往。
我必须把一切记录下来。
我的速记手法已经生疏了许多,想来是安稳顺遂的生活,让人渐渐懈怠了本领。是时候重新练习起来了。
霍金斯先生的葬礼简单而肃穆。
到场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家里的佣人、几位他在埃克塞特的老友、伦敦的代理人,以及法律协会主席约翰·帕克斯顿爵士的代表。
我和乔纳森手牵手站在灵前,心中满是哀伤。我们都真切地失去了一位至亲至善的长辈。
葬礼结束后,我们悄悄返回伦敦,坐公交来到海德公园街角。
乔纳森想让我散散心,便陪我坐在马场边小憩。
周遭行人稀少,空荡荡的座椅透着一股莫名的萧瑟冷清。
眼前的空椅,让我们不由得想起家里那把永远空着、等候故人归来的椅子。
我们起身沿着皮卡迪利大街漫步。
乔纳森像我上学前那样,温柔地挽着我的手臂。
换作往日,我定会觉得这般举止有失端庄。我常年教导少女们恪守礼仪、举止得体,自身向来严于律己。
可他是我的丈夫。
我们未曾惊扰任何人,也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
我们就这般静静走着。
我正望着朱利亚诺餐厅门口马车上一位戴着宽大礼帽的漂亮姑娘,忽然,乔纳森猛地攥紧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弄疼了我。
“天啊!”他低声惊呼。
我立刻转头看他。
“怎么了?”
他脸色惨白,双眼圆睁,满是极致的恐惧,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
那个陌生人长着鹰钩鼻,留着黑色小胡子和尖尖的络腮胡。
他同样正盯着马车上的年轻姑娘,看得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让我得以看清他的全貌。
他的面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戾,冷硬残酷,又带着诡异的魅惑。
他的嘴唇猩红鲜艳,衬得一口白牙愈发刺眼锋利,牙齿像野兽一般,带着尖尖的弧度。
乔纳森始终死死盯着那个人,我生怕被对方察觉。
我连忙问:“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乔纳森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我本该知晓答案。
“你没认出他是谁吗?”
“没有,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他的回答,让我瞬间心头一紧、满心惶恐。
“就是他!就是那个伯爵!”
乔纳森浑身颤抖,神色惊惧,若是没有我搀扶,他定然早已瘫倒在地。
这时,一名店员拿着小包裹走出餐厅,递给了马车上的姑娘。
姑娘随即驱车离开。
那个阴沉的陌生人依旧死死盯着她的马车。
待马车驶入皮卡迪利大街,他立刻招手叫了一辆马车,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乔纳森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低声呢喃:
“真的是那个伯爵,可他好像变年轻了。”
“天啊,真的是他!”
“但愿我看错了,但愿这不是真的!”
他情绪愈发激动、濒临崩溃,我不敢再多追问,生怕加重他的病情。
我默默牵着他,慢慢走远,最后在格林公园找了处位置坐下。
秋日的天气格外暖和,我们坐在树荫下,稍稍平复心绪。
静坐片刻后,乔纳森闭上双眼,头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睡眠能让他放松身心,我便没有叫醒他。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缓缓睁开眼。
神色已然轻快了许多。
“米娜,我刚才睡着了吗?”
“抱歉,我是不是失礼了。”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喝点茶。”
他仿佛彻底忘记了刚才那个诡异的陌生人。
生病之后,他常常会忘掉一些重大的突发事件。
我内心满心忧虑,这足以说明他的大脑依旧留有损伤。
我不敢贸然追问,怕刺激到他,让病情恶化。
但我必须弄清楚,他当年远赴异国,究竟遭遇了什么。
是时候了。
我要打开那个包裹,看完里面所有的内容。
乔纳森,若是我此举不妥,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太爱你。
后续
归家的路途,满是萧瑟悲凉。
那个曾温柔善待我们的故人已然离去,整座房子都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乔纳森面色苍白,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与眩晕。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范海辛发来的电报。
我甚至从未知晓这位先生的来历,可电报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电报上写着:
“韦斯特拉夫人已于五日前离世,露西于前日病逝,二人今日一同下葬。”
寥寥数语,承载着无尽的悲伤。
可怜的韦斯特拉夫人,可怜的露西。
她们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还有可怜的亚瑟,永远失去了那个点亮他整个人生的挚爱之人。
愿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熬过这场刺骨的劫难。
西沃德医生日记 9月22日
一切都落幕了。
亚瑟已经返回林庄,昆西·莫里斯陪同他一同离去。
昆西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深知,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为露西的离世痛彻心扉,可他始终隐忍克制、无比坚韧。
他像古老的北欧勇士一般,沉稳刚毅。
倘若美国尽是这般风骨之人,他日必定能崛起为顶尖强国。
范海辛正在休整,准备连夜返回阿姆斯特丹,明日晚间便会归来。
他说需要亲自回去处理一些事务,归来后,便会暂住我这里。
同时他在伦敦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会在此停留一段时间。
我这位可敬的老友,终究还是被这一周接连的变故耗尽了心力。
葬礼全程,我都能看出他在强行压抑悲痛、故作镇定。
仪式结束后,我们陪在亚瑟身边。
亚瑟说起自己曾为露西输血的事,他说,自己的血液流淌进露西的身体,在上帝眼中,他们已然是真正的夫妻。
范海辛的脸色瞬间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我们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另外几次输血的事。
这件秘密,将会被我们永远封存心底。
亚瑟和昆西一同前往车站离开。
我和范海辛乘车返程。
车厢里只剩我们两人时,范海辛忽然彻底崩溃了。
他事后坚称,这不是失控失态,而是极致的压力之下,情绪的反常宣泄。
他放声大笑,笑得泪流满面。
我只能拉下马车窗帘,避免路人看见这幅怪异的景象,引来非议。
笑着笑着,他又失声痛哭,哭笑交织,反复交替。
我试图出言安抚、稳住他的情绪,却毫无作用。
极致的悲痛,从来都没有固定的宣泄方式。
等他终于平复神色、归于沉静,我忍不住问他,为何在这般肃穆悲痛的时刻,会放声大笑。
他的解释怪异,却格外贴合他的性情。
“唉,约翰老友,你不懂。”
“不要看见我笑,就以为我不痛心。”
“我同样悲痛万分,方才的笑声,几度让我窒息哽咽。”
“可你也要明白,哭泣不代表全然悲伤,欢笑也能和悲痛并存。”
“真正的情绪从来不受规矩束缚,不会刻意等待合适的时机。”
“它会突如其来,直白地告诉你,它已然降临。”
“你看看我的经历。”
“我真心疼惜那个可怜的姑娘。我年迈体弱,却依旧为她输血,耗尽自己的时间、精力与睡眠,拼尽全力想要救活她。”
“为了救治她,我甚至搁置了其他病人。”
“可到头来,我只能站在她的墓前,失控大笑。”
“掘墓的每一铲泥土落在棺木上,沉闷的声响,都像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我全心全意哀悼着这个逝去的姑娘。”
“我也心疼那个年轻的亚瑟。”
“倘若我的孩子有幸存活于世,年纪也与他相仿。我正是因此,格外疼惜他。”
“他让我体会到了为人父的心境。”
“你与我平辈论交,而他于我而言,恰似子侄,总能轻易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即便我为他、为露西心碎欲绝,可那份荒诞的笑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它强行驱散我脸上的悲戚,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这世间,本就荒诞无常。”
“满目疮痍,遍地疾苦。”
“可当那份反常的笑意袭来,所有的苦难、破碎与泪水,似乎都只能被迫跟着它起舞。”
“相信我,极致的悲痛中,突如其来的欢笑,亦是一种救赎。”
“人的心境,就像两端被用力拉扯的绳索。”
“压力积攒到极致,泪水便会倾泻而出,稍稍缓解紧绷的情绪。”
“可若是负荷过重,绳索便会彻底断裂。”
“而欢笑,就像暖阳,能消融紧绷与绝望。”
“让我们得以重拾力量,继续负重前行。”
我不愿故作听懂,敷衍他的赤诚。
可我实在看不出,眼前的悲剧有何可笑之处。
我直白地说出了疑惑。
他神色瞬间凝重。
“可笑的,是这世间极致的讽刺。”
“你看看露西。”
“她满身鲜花,容颜绝美,美得让人恍惚,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真的离世。”
“她静静躺在静谧墓园的精美石棺中,身旁躺着她深爱也深爱她的母亲。”
“教堂的钟声缓缓回荡,一遍又一遍,肃穆沉重。”
“僧侣们身着素白长袍,手持经书,看似诵经祈福,实则无人真正走心。”
“我们所有人垂首默哀,满心悲恸。”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空。”
“她明明已经离世了,不是吗?”
我轻轻摇头。
“教授,我依旧看不出半点可笑之处,你的解释,反而让我更加费解。”
“还有亚瑟,他此刻正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范海辛郑重地点头。
“没错。”
“他说,为露西输血,让他与露西在冥冥之中结为夫妻。”
“是啊,这是多么深情的念想。”
“可问题恰恰在此,约翰老友。”
“若是输过血便能算作丈夫,那其他几位为露西输血的人,又算什么?”
他发出一声苦涩又荒诞的轻笑。
“如此说来,露西便有了数位丈夫。”
“那我呢?”
“我的妻子早已与我形同陌路,唯有教会的律法,还维系着我们的夫妻名分。”
“这般算来,我也成了重婚之人。”
“我还是看不出半点玩笑。”我语气略带不悦。
范海辛伸手轻按我的手臂。
“抱歉老友,我无意冒犯,更无心让你难过。”
“我从未在众人面前流露这般失态的情绪,是因为不愿刺痛他们。”
“我只对你坦诚,因为你是我相知多年的挚友,我全然信你。”
“若是你能窥见我当时的心境,看见那股荒诞笑意涌上心头时的挣扎与痛苦……”
“若是你能看见我此刻笑意褪去后,满目荒芜的真心……”
“这份荒诞的释然,往后许久,都不会再出现了。”
“那时,你定会格外怜悯我。”
他的语气温柔又悲凉,深深触动了我。
“到底为什么?”我追问。
他望着远方,轻声道:
“因为我知晓所有真相。”
如今,我们一行人各奔东西。
往后漫长的时日里,孤独与落寞,将会萦绕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
露西长眠于家族墓园,远离伦敦的喧嚣闹市。
墓园静谧清幽,空气清新,日出之时,阳光洒满汉普斯特德山丘,野花肆意盛放。
我的日记,也该就此落幕了。
唯有上天知晓,我日后是否还会提笔记录。
即便再写,也会是全新的人事、全新的故事。
这一段跌宕诡谲的人生篇章,已然终结。
我该回归平凡的工作,努力好好生活。
就此落笔。
完
威斯敏斯特公报 9月25日 汉普斯特德谜案
汉普斯特德近期接连发生诡异怪事。
短短数日,多名幼童无故离家走失,或是在荒原玩耍后迟迟未归。
孩子们年纪尚小,无法清晰说清自己的去向与遭遇。
但所有孩子的口述,都高度相似。
他们都说,自己遇见了一位“蓝肤女士”,并跟随对方离开。
所有失踪事件,都发生在深夜。其中两名孩童,直至次日清晨才被找回。
当地居民推测,“蓝肤女士”的说法,最早出自第一名失踪孩童之口,只因对方自称被一名陌生女士邀约散步。
后续走失的孩子,只是单纯模仿了这个说法。
孩童向来擅长模仿听闻的趣事、编造新奇的游戏。
如今,“蓝肤女士”已然成了当地孩童间流行的小游戏。
孩子们互相模仿、假装引诱同伴离开,画面看似童趣十足。
有读者调侃,这些满脸稚气的孩童,扮演起“蓝肤女士”时,竟比舞台上的名伶还要动人。
但这场看似儿戏的风波背后,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凶险。
多名深夜走失后被找回的孩童,脖颈处都出现了细小的伤口。
伤口看似轻微,疑似老鼠或小狗抓伤所致。
但所有孩童的伤口位置、形态高度一致,大概率是同一生物——或是某种诡异存在所为。
警方已下达指令,严密巡查汉普斯特德荒原,严查深夜独自游荡的幼童,同时排查辖区内的流浪犬只。
威斯敏斯特公报 9月25日 独家快讯 汉普斯特德惊魂事件 再一名孩童受伤 蓝肤女士传闻属实
本报最新消息,汉普斯特德诡异事件再度升级。
昨夜又一名孩童离奇失踪,今日上午晚些时候,在 shooter 山附近的荒原僻静灌木丛下被发现。
这名孩童的脖颈处,同样有着和其他受害者一致的细小伤口。
孩子被发现时虚弱不堪、身形消瘦,状态极差。
稍稍恢复体力后,孩子复述的遭遇,与此前所有孩童完全相同。
是一位神秘的“蓝肤女士”,将他引诱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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