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害怕
大厅里坐满了人。
亨利·克卢斯走上讲台,第一句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夸起了匹兹堡。
"匹兹堡,成就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说,"这座城市,从当年那个'烟雾之城',变成了钢铁和煤炭的大都市。"
台下响起掌声。
"建设这座钢铁工业的先驱们,值得我们每个人尊重。"克卢斯话锋一转,"如今,家财万贯的实业家们风头正劲,大家都围着他们转。"
"但我们千万别忘了,当年真正扛下重担的,是那些普通工人。"
他笑了笑。
"匹兹堡这个地方,好像天生就爱走极端。"他说,"你们这儿出产玻璃,一碰就碎;也出产钢铁,强得惊人。"
"你们这儿出产软木塞,轻飘飘的;也出产铁,沉得要命。"
"更奇妙的是,你们从烟、煤和钢铁里,居然炼出了黄金。"
台下哄堂大笑。
"我听说,匹兹堡除了工厂,还有另一位了不起的'制造商'——卡内基先生。"克卢斯拖着调子,"不过,看今天大家对我的欢迎程度,我不得不承认,这里还有很多人,专门干一件让别人开心的活儿。"
笑声更大了。
匹兹堡的崛起,确实堪称奇迹。
内战之前,美国的钢铁产量还很有限。
1861年战争一打响,美国的钢铁生产就像开了闸,迅速扩张。
高关税为它挡住了外面的竞争,新技术和新资本又推着它往前冲。
到最后,钢铁成了美国财富最强劲的发动机之一。
"今天,美国的钢铁产量世界第一。"克卢斯说,"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匹兹堡。"
不过,最近匹兹堡也遭了殃。
"金融风暴先打中了纽约,匹兹堡也没能躲过去。"他说,"好在两座城市都应对得很硬气。"
当时,银行系统承受的压力大得吓人。
"钱紧得发慌的时候,纽约和匹兹堡都发行了票据交换所本票。"克卢斯说,"匹兹堡更绝,直接发行了代用券。"
"而且市民们还真就认了。"
"连有轨电车的查票员,都收这种代用券买票。"
在他看来,这体现了了不起的公众精神。
"现在,局面平静多了。"他说,"银行恢复正常营业,本票和代用券都兑付了,交易所也重新开门了。"
"可是,工业并没有那么快缓过劲来。"
受创最重的,正是钢铁业。
"昨天还是盛宴,今天就成了饥荒。"克卢斯说,"对钢铁行业来说,这不算新鲜事。"
"它向来有个毛病——从火爆到崩盘,速度快得吓人。"
不过,他并不悲观。
"钢铁业还有个名声——复苏也快。"他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勇气和耐心。"
有些匹兹堡的工厂已经重新开工了,美国钢铁公司的杜肯工厂,大部分都恢复了生产。
"这是个好信号。"他说,"恢复也许要花时间,但迹象已经一点点变好了。"
克卢斯话锋一转,讲起了这场危机是怎么来的。
早在1906年,他就开始警告投资者。
"那时候,股票和债券的价格被推到了一个荒唐的位置——仿佛钱一点都不值钱。"他说,"可偏偏,六个月的短期贷款利率,高到了百分之六。"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明眼人都会看出哪里不对。"
要么证券太贵,要么钱太贵。
"我判断,是证券的价格太高了。"他说。
他给人们的建议,很简单。
"我跟大家说:卖掉股票,清掉债务,然后远远躲开,一躲就是很长时间。"
后来的崩盘,规模大得吓人。
"跌到最低点的时候,纽约交易所挂牌的股票,市值差不多蒸发了三十五亿美元。"他说。
可克卢斯认为,这场危机和以往美国经历的那些恐慌,性质根本不同。
"美国变得极其富有。"他说,"我们的生产能力,扩张得比银行系统的承受能力快得多。"
这种失衡,正是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我们把财富和企业造出来的速度,远远快过我们造出支撑它们的金融机器的速度。"
一些眼光长的有钱人,早就看出了危险。
"他们看见了警讯,在1906年价格还在高位时,把手里的证券卖了。"克卢斯说。
至少十亿美元的证券,就这样从稳得住的人手里,转到了接不住的人手里。
然后,又一场灾难砸了下来。
"旧金山地震,毁了大约三亿五千万美元的财产。"他说。
与此同时,企业和铁路公司还在拼命发行新证券。
"他们把股票、债券、短期票据一股脑推给投资者,价格看着还挺诱人。"克卢斯说,"投资者买了。"
"结果,一大笔一大笔的钱,全被锁死在长期的投资里。"
克卢斯打了个比方,把当时的美国比作一个吃撑了的人。
"想象一下,你刚在谢里餐厅吃完一顿大餐,马上被人按到德尔莫尼科餐厅,让你再吃一顿。"他说,"你也许想吃第二顿,可你的肚子,实在装不下了。"
美国的金融系统,到了那个份上。
已经有太多的钱被押出去了。
接着,麻烦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
先是布尔战争留下的烂摊子。
"英国本来就经历了过度的贸易和投机,战争又让它的财政雪上加霜。"克卢斯说。
德国也有类似的毛病。
"德国同样借了一大笔钱,去投那些雄心勃勃的工业项目。"他说,"要是不小心管着,随时可能崩盘。"
法国也有自己的烦恼。
"法国往俄罗斯贷款上砸了大钱。"克卢斯说,"等俄日开战、俄罗斯资金吃紧的时候,法国为了保住已有的投资,不得不再往里填钱。"
这样一来,法国剩下的钱,就没什么能借给外国的了。
然后,日俄战争爆发了。
"俄国和日本,一夜之间都成了国际资金市场上最大的借款方。"克卢斯说,"而且就像奥利弗·特威斯特一样,吃完了还在问:还能再加点吗?"
布尔战争和日俄战争,前后吃掉二十亿美元以上的资金。
这时,美国自己也需要钱来运粮食。
"照常理,欧洲会帮美国渡过运粮季。"克卢斯说,"欧洲的投资者,大概能消化掉三亿美元左右的纽约证券。"
可1907年,欧洲实际上回了一句:
"我们自己也一团乱。"
接着,地震来了。
"旧金山的灾难,毁了大约三亿五千万美元的财产。"克卢斯说,"世界各地其他地震,又添上了更多损失。"
但这些,还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最大的问题,藏在美国自己家里——过度的投机,过度的借贷。
"大资本家们被迫抛售股票和债券。"克卢斯说,"同一时间,企业和铁路公司还在往市场里疯狂灌新证券。"
与此同时,房地产和矿业的投机,又吸走了巨量资金。
"本该留着灵活机动的钱,全变成了固定死在那里的投资。"
这让整个银行系统,变得越来越脆弱。
对大保险公司和铁路公司的调查,又添了一记重锤。
"公众的信心本来就弱。"克卢斯说,"这时候,大公司内部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件被扒了出来。"
他特别气愤的,是对一家只有百万美元资本的公司开出的天价罚单。
"对一个只有一百万美元资本的公司,罚两千九百四十万美元。"他说,"这哪是惩罚,分明是没收。"
"这一下,把投资者吓坏了。"
对铁路交易的进一步调查,又让信心跌了一截。
然后,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倒了,其他几家银行也跟着出问题。
"放出去的贷款烂了,银行机构开始摇晃,官员被逮捕,老百姓的不安情绪越来越浓。"克卢斯说。
同一时间,铜价崩了。
"铜价大跌,分红被削减,跟这个行业沾边的证券,全遭殃。"
最后,是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们糟蹋了自己的信用体系。"克卢斯说。
信贷放得太远。
投机变得肆无忌惮。
企业扩张得太凶。
投资者变得盲目自信。
"什么都在被推到极限。"
美国,把事情做得太过了。
前五年,企业一共批出了大约六十八亿美元的新证券。
"光1907年前十一个月,就批了二十亿美元。"克卢斯说。
光是铁路公司,就批了一百四十亿美元。
"可当时资金市场紧得厉害,这一百四十亿,它们只发出去大约一半。"
这个国家,根本吞不下这么多。
"这就是核心问题。"克卢斯说,"这个国家背上的债务,超过了它的资金还能承受的分量。"
他不接受"企业丑闻导致了危机"这种说法。
"这个解释,太简单了。"他说。
过去十年,美国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铁路、工厂、矿山,还有各种生意,胃口大得惊人。"克卢斯说,"到最后,它们要的钱,超过了这个国家能给的。"
银行开始小心起来。
"银行家们不得不收紧贷款,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钱,满足不了每一个开口的人。"
克卢斯认为,这种紧缩虽然痛苦,但有必要。
"说实话,这也许正是救了我们的东西——它让我们躲过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大公司自己也犯了错。
"信心最足的时候,大家以为信用取之不尽,于是拼命扩建工厂、铁路和设备。"克卢斯说。
然后,信心突然消失了。
"资本在危机面前,总是最胆小。"他说,"投资者一害怕,钱就不往外放了。"
银行放的贷,早就过了头。
它们没法再继续给每一个雄心勃勃的项目输血。
同一时间,投资者也不买新证券了。
"什么都得砍。"
克卢斯也不愿意把这场萧条,全算到罗斯福总统头上。
"繁荣不是罗斯福造成的。"他说,"随后的崩盘,也不能公平地全算在他头上。"
不过,他也承认,政府的调查和企业丑闻的曝光,确实伤到了信心。
"这些,无疑帮助酿成了那种危机迟早会爆发的氛围。"
但克卢斯依然乐观。
"现在,是考验耐心和谨慎的时候。"他说。
美国需要把痛苦的清算做完。
弱不禁风的企业,必须消失。
不健康的投资,必须清掉。
过高的债务,必须削下来。
"等这个过程走完,我们的金融体系和产业体系,会比以前更强壮。"
这场危机,还扒出了腐败。
"掠夺、违规操作、滥用企业权力,统统被拉到了太阳底下。"克卢斯说。
铁路回扣,是另一桩顽疾。
"铁路回扣的歪风被制止了,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他说,"这一点,该给罗斯福总统记一功。"
克卢斯又把话题拉回匹兹堡。
"我预计,匹兹堡和钢铁业,会是第一批恢复元气的。"他说。
他解释说,铁,是极好的经济风向标。
"铁价一好转,其他行业通常就跟了上来。"他说,"铁价一崩,它往往又是带着头往下走的那个。"
匹兹堡还站在技术变革的十字路口。
贝塞麦转炉法,曾经彻底改写了美国的钢铁业。
"可是,历史有个习惯——爱掉头。"克卢斯说。
他相信,平炉法很快就会赶上贝塞麦。
"美国工程师的不断改进,让平炉法越来越有竞争力。"
道理很简单。
"一项新技术会取代旧的。"他说,"等到那一天,原来的冠军,也就成了过时的老技术。"
1907年,美国生产了二千三百万吨以上的钢材。
大约一千二百三十万吨来自贝塞麦转炉,近一千一百万吨来自平炉。
"天平,正在明显倾斜。"克卢斯说。
接着,他把话题放得更开,讲起了美国的家底。
"农业、矿业、制造业,才是一个国家财富的地基。"他说。
美国的农业产量巨大。
矿产也多得惊人。
"但我们不能忘了,自然资源不是取之不尽的。"他说,"森林,可以再种。矿产,挖没了就是没了。"
不过,他依然相信,这些家底给了美国巨大的恢复力。
"这些资源,就像大自然开的一家银行,一次次给国家生钱。"他说。
危机中,出口帮了美国大忙。
"我们进口了一亿美元黄金,谁的钱都没借。"克卢斯说。
这是美国金融独立性的有力证明。
"外国需要我们的产品。"他说,"我们的出口,足够支付这些黄金。"
危机之中,出口依然强劲。
光1908年1月,美国出口就达到了一点二八亿美元。
其中棉花占了七千六百万以上。
粮食占了两千四百万以上。
"与此同时,进口却大幅缩水。"
克卢斯认为,这让美国的财务位置更稳了。
然后,他谈到了货币制度。
"我们的货币制度,需要改革。"他说。
但国会一时半会儿,不太可能通过一部全面的改革法案。
"所以,我们只能先接受那个紧急方案——奥尔德里奇法案。"
这个法案,允许政府向国民银行提供最高五亿美元的应急货币。
银行要付百分之六的利息,并提供合格证券作抵押。
"作为一个应急手段,我强烈支持这个法案。"克卢斯说。
他相信,这能减少恐慌。
"如果银行知道随时可以拿到额外的钞票,老百姓就少了很多囤现金的理由。"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个长久之计。
"从长远看,这个国家需要一套好得多的金融体系。"
他反对成立一个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的权力,会大到可怕。"他说。
它可能变成一个政治机器。
"它会让其他银行眼红,重蹈当年合众国银行的覆辙。"
克卢斯主张的,是一套更灵活的货币制度。
"让政府直接发行货币。"他说。
银行提供充足的抵押。
"政府出钱,银行付一点低利息。"
商业需要更多钱时,货币可以扩张;需求降下来时,货币可以收缩。
"这样,美国就有了有弹性的货币,政府的信用又不会被削弱。"
克卢斯还主张,取消对国民银行券的限制。
他建议在各地设立本地兑付机构,免得银行把钞票来回运到华盛顿。
"这样既省时间,又省钱。"
他还质疑那套要求银行用政府债券为纸币作抵押的制度。
"那些债券确实极安全,可它终究是政府欠的债。"他说,"货币制度没道理一辈子吊在它身上。"
接着,克卢斯回顾了恐慌期间采取的应急措施。
纽约票据交换所,发了一亿美元的贷款本票。
同一时间未兑付的最高额,是八千四百万美元。
"这套办法,是美国人的发明。"他说。
早年的危机中,它也被用过。
1893年,最高发出去大约四千一百七十万美元。
1873年,大约两千六百六十万美元。
可到了1907年,纽约早就大不一样了。
"1893年,银行存款大约四亿美元。"克卢斯说,"到1907年,涨到了一亿多美元——这还没算信托公司。"
票据交换所这套系统,因此变得至关重要。
大银行也帮了弱银行。
"实力最强的几家机构,手里攥着最大份额的贷款本票。"他说,"这样它们就能扶一把挨着压力的银行。"
克卢斯夸了纽约的银行业圈子。
"票据交换所委员会和各家银行,干得漂亮。"他说。
财政部长科尔蒂尔也出了力。
"他提供了大笔政府存款,还支持进口黄金。"
摩根和其他私人银行家,也扮演了重要角色。
克卢斯还不忘提一句自己的公司。
"在最危急的那一刻,我们以很合理的利率,向交易所会员放了三百万美元的贷款。"他说。
危机中,银行手里被塞满了大量卖不掉的抵押品。
很多借款人,还不上钱。
"于是银行只好死死抱着那些证券,等市场回来。"
恐慌虽然过去了,清算却还在继续。
谢天谢地,债券市场开始好转。
之前追高风险投资的投资者,栽了跟头,也长了记性。
"他们赔了钱,人也变谨慎了。"克卢斯说。
现在,他们要的是高质量的债券。
他认为,这种变化是健康的好事。
"债券市场回暖,让大铁路公司重新能融到钱。"他说。
到1908年2月,银行系统开始回归正常。
贷款本票消失了。
票据交换所恢复了日常运转。
纽约又恢复了每周详细公布银行报表。
"这种透明,是实实在在的改进。"
银行现在,既公布平均状况,也公布实际状况。
克卢斯看到了另一个好迹象。
"钱,多得是。"他说。
从缅因州到加利福尼亚,各家银行都在囤积多余的现金。
利率低得不能再低。
"现在的毛病,不再是缺钱。"他说,"缺的是生意。"
这个区别,很关键。
银行的准备金在涨,是因为企业不来借钱了。
贸易依然疲软。
1908年1月,银行的清算额,比上一年低了大约四分之一。
铁路公司伤得不轻。
收入降了。
运货的车皮,空着停在那里。
有的公司削减了分红。
有的干脆用代用券代替现金发分红。
"这很难受,但萧条期就是这样。"克卢斯说。
接着,他转向了政治。
"1908年的总统大选,又添了一个麻烦。"他说。
罗斯福总统一直在抨击华尔街。
威廉·詹宁斯·布莱恩,也骂股票投机是赌博。
克卢斯强烈不认同。
"买卖股票,跟买卖房子、买卖货物一样,哪里谈得上赌博?"他说。
每笔生意,都有风险。
"一个商人进货,也不知道价格将来涨还是跌。"
那也算投机。
"一个厂家今天答应六十天后交货,他就是在给未来下注。"
克卢斯甚至开了个玩笑。
"婚姻,有时不也被人叫做抽奖吗?"
"投机,没法从生意里根除。"
真正该问的,是投机合理不合理,过度不过度。
"合理的投机,是有用的。"他说。
它帮忙确定价格。
买卖双方,不断试探一样东西到底值多少。
"要知道一条铁路真正的市场价值,没有任何政府调查,比得上千千万万的买卖双方互相讨价还价来得准。"
克卢斯承认,投机也会过头。
"是有乱象的。"
但他相信,舆论和合理的规矩,比政治攻击管用得多。
"眼下这场反投机运动的问题在于,政客们在利用老百姓的怒气。"
他预计,选举一过,这股风会减弱。
"可眼下,它正在造成实实在在的伤害。"
投资者被吓到了。
资本躲起来了。
企业推迟扩张。
工人丢了饭碗。
克卢斯也反对政治人物对股票期权的指责。
"罗斯福总统说话的时候,好像期权还是交易所里常见的买卖。"克卢斯说,"其实早不是了。"
股票交易,通常第二天就交割完毕。
期货,在商品交易所里倒是重要得多。
"农民可以在庄稼还没收的时候,就卖掉未来的收成。"他说,"咖啡进口商可以在货船还没到之前,就锁定价格。"
"那也是投机,但是有用的投机。"
他认为,不熟悉金融市场的人,对它们的评价太不公道了。
"罗斯福总统和布莱恩先生,如果多花时间从内部了解这些市场,说话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强调,不能拿个别坏人来代表整个行业。
"如果一个人拿偷来的钱去投机,那不等于交易所要为他的罪行负责。"
他打了个比方。
"一条河,不会因为有个绝望的人跳进去,就该被责怪。"
按交易所规矩办事的股票经纪,做的是正当生意。
"信用,才是让生意活着的血液。"
克卢斯极力为纽约交易所辩护。
"交易所有一千多位会员,绝大多数都是体面的商人。"他说。
不端的行为,会被踢出去。
"哪个会员坏了规矩,丢掉的就是整个身家。"
他承认,操纵股价的事情会发生。
但他坚持,交易所一直在主动防范。
"'洗售'这种操作,是明令禁止的。"他说。
有些违规,也许逃过了眼睛,这一点他承认。
"但交易所一刻不停地在查,查出来就罚。"
克卢斯最憋屈的,是每次金融危机之后,华尔街都要挨一锅。
"每次恐慌,华尔街都成了替罪羊。"他说。
可华尔街,说白了就是这个国家的金融市场。
"芝加哥是小麦的大市场。"他说,"波士顿对羊毛重要,新奥尔良对棉花重要。"
"华尔街,就是资本的市场。"
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市场。
"如果没有一个证券交易的市场,千千万万投资者,就再也没法方便地买卖自己的投资。"
那些所谓的空头投机客,其实也有用。
"空头能把被炒高的股票里的水分挤出来。"他说。
这样,价格才不会涨到危险到离谱的地步。
克卢斯觉得,老百姓只看到了华尔街的一面。
"人们听到的是欺诈和投机,却几乎听不到每天在那里正常进行的正经生意。"
很多批评者,说话前后矛盾。
"亏钱的时候,骂华尔街;想赚钱的时候,又抢着往华尔街跑。"
赚到了钱,就夸自己运气好。
赔了钱,就怪华尔街。
克卢斯觉得这不公平。
"大多数投资者赔钱,是因为自己做了蠢决定,而不是华尔街逼他们做蠢决定。"
他也承认,华尔街里有不诚实的人。
"当然有。人心在哪里都一个样。"
但他相信,多数人是聪明、自律、诚实的。
"华尔街能吸引全美国最强的商业头脑。"他说,"那些庞大的机构和复杂的金融操作,需要过人的本事。"
他也承认存在严重的乱象。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样被推上了台,一些人挪用了托付给他们的钱。"
这些乱象,必须清除。
"但金融圈的底线,早已比过去高多了。"
克卢斯讲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第一次以新晋会员的身份走上纽约交易所大厅的那天,我至今记得。"
他记得当时心里的骄傲。
"那份骄傲,这些年只增未减。"
他夸赞交易所会员之间的信任。
"几百万美元的交易,靠的只是一句话。"他说。
很多时候,根本不用书面合同。
"纠纷,很少。"
真发生了分歧,双方又都拿不出证据,有时双方就把损失平分了。
"光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名声在生意里有多金贵。"
克卢斯还描述了交易所里的气氛。
"有人担心,行情忙的时候,经纪人压力太大。"他笑了起来,"其实不用担心。行情最忙的日子,往往是街上最开心的日子。"
每天上午十点,交易所一下子活了过来。
"会员们开始喊叫,挥舞手臂。"他说,"在外人眼里,那简直像彻底的疯狂。"
"但你仔细看。"
"乱糟糟的表面之下,是十足的秩序。"
信号、电话、信使、记账员,全都配合无间。
"整台机器,运转得精准得惊人。"
而美国几乎每一件事,都牵动这个市场。
"小麦、玉米、棉花、矿山、铁路、工厂、工人——全都有影响。"
所以,华尔街就像一个经济气压计。
"凡是把钱投资出去或者存进银行的人,都跟那里发生的事连在一起。"
克卢斯坚持,大难临头的时候,华尔街也在替公众出力。
"每逢国家遇到大灾大难,交易所的会员们一次又一次掏钱救灾。"
华尔街有太多外人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在评判之前,请两边都听听。"
克卢斯相信,金融体系的根基,是信任。
"诚实和守信,是地基。信心,是拱顶石。"他说。
个别地方出了裂缝,不代表整座建筑就塌了。
他也相信,年轻人能从华尔街学到宝贵的东西。
"他们会学到自律、勤奋、责任心,还有对别人公道的分量。"
他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到今天依然是生意场上最好的原则之一。
"华尔街会挺过这些攻击。"
事实上,他相信这些攻击说不定反而会锤炼它。
"这是一场火中炼金。"他说,"没什么可怕的人,会从火里走出来。"
然后,克卢斯转向了另一个问题:铁路。
"华尔街在挨政治家的打,铁路呢,在挨各州政府的打。"他说。
限低运价之类的管束,让铁路公司很难再扩张。
"我坚信,州际铁路应该完全放到联邦政府手里。"
劳工问题,是另一个严重难题。
"铁路和工厂的收入降了,工资却还停在景气时期的水平上。"克卢斯说。
他认为,工资迟早得降下来。
"工会应该认清眼前的经济现实。"
他主张,工资降一点,企业就能重新开工,能雇更多的人。
"有些工人,人均拿得少一点;但能有工作的人,会多很多。"
他觉得,这对劳资双方都是好事。
"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常识——工资得跟着物价的新水平调整。"
大宗商品价格,已经跌了。
很多地方,房租也降了。
"工资,迟早也会跟上。"
克卢斯把这看作经济平衡的问题。
"劳动和资本,利益是绑在一起的。"
谁也不能永远靠牺牲谁来兴旺。
商品价格下跌,其实在某些方面是好事。
"老百姓买必需品,便宜了。"
厂家拿到原料,也便宜了。
"生产成本降下来,迟早会刺激消费和贸易。"
这场危机,还逼着投资者和商人变得保守。
"那场痛苦的清算,让金融体系变得更安全了。"
许多投机型商人,冒了极大的险。
"他们靠鲁莽的借贷和过重的承诺,亲手把危机请了进来。"
有些人甚至控制了一些大银行,拿银行的钱去养自己的投机买卖。
"这些人,是整场危机里最危险的人物。"
他们被赶出银行体系,反而是件好事。
"这场可怕的经历里,总算有一点好处:不健康的银行操作,被揪了出来,也清掉了。"
克卢斯还认为,这场恐慌给美国人上了一堂个人理财课。
"我们变得太挥霍了。"
危机逼着人们砍掉不必要的开销。
"逆境有时能教会人一些顺境永远教不会的东西。"
克卢斯把过度的个人挥霍,和更大的腐败连在了一起。
"追求奢靡生活的人,会逼着钱走歪路——逼着不诚实的赚钱方式。"
企业掠夺、行贿、滥用权力,都是从这种心态里长出来的。
他又一次给了罗斯福面子。
"他打击违法企业行为的行动,帮整个社会抬高了底线。"
保险公司和铁路公司的丑闻,暴露出改革刻不容缓。
"物质上的富有还不够。一个国家,还需要道德。"
然后,克卢斯指出另一个好迹象。
纽约市最近发行了五千万美元的市政债券。
投资者报上来的总额,大约有三亿美元。
"债券最后以大约104又四分之三的价格成交。"他说。
需求,是发行量的六倍。
"这证明,大量的资本依然存在。"
投资者只是想要安全的投资。
钱便宜,也催生了对优质债券的胃口。
银行和银行家,总得给手里的余钱找个去处。
克卢斯相信,恢复,迟早会来。
"生意是弱的,但地基是实的。"他说。
他把经济比作一艘船。
"有该全速前进的时候,有该收帆的时候,也有该彻底停下来的时候。"
"好舵手,知道现在到了哪一刻。"
眼下,这个国家需要的是谨慎。
银行,也需要更厚的准备金。
克卢斯主张,中心储备城市百分之二十五的法定准备金比例,太低了。
"我认为,至少该是百分之三十。"他说。
如果纽约的银行在1907年10月持有百分之三十的准备金,他相信尼克博克信托的倒下,不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危机。
"也许根本用不着发票据交换所本票。"
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疯狂的现金囤积。
"银行少赚点钱,换来的是大得多的安全。"
这场危机,证明了预防的价值。
"预防一盎司,胜过治疗一磅。"
克卢斯还谈到了恐慌最凶时过后,发生的几家银行倒闭。
1月底那一周,有四家票据交换所成员银行倒了。
但公众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平静。
"恐慌,改变了老百姓。"他说。
人们已经历过最坏的时刻。
股市在回暖。
投资者不那么怕了。
克卢斯也批评了银行倒闭的清算程序。
"清算拖得太久,律师费又吃掉一大块家产。"
他主张,清算人和他们的律师应该拿固定报酬,而不是漫天要价。
"债权人不该因为清算做得糟糕,就白白亏钱。"
即便如此,银行体系已经比早年经得住打了。
1893年的恐慌,有一百五十八家银行停业。
1907年的危机,倒闭的少得多。
过去十四年里,美国的银行变得更大、更强。
"它们已经更有本钱扛住金融风暴。"
没有人知道经济会多快恢复。
有人预言漫长的萧条。
有人相信最坏的已经过去。
克卢斯喜欢取个中间态度。
"最稳妥的人,是保守的人——他们不赌任何一边一定是对的。"他说。
他引用了朗费罗的话:
"学会劳作,学会等待。"
美国依然有巨大的机会。
"八千多万美国人的需求,不会凭空消失。"
这个国家还在生长。
"它依然是世界上最进步的国家之一。"
然后,克卢斯问出了他想让全场记住的那句话:
"谁在害怕?"
他认为,过度悲观的时期,该结束了。
"金融萧条最凶的那阵,大概已经过去了。"他说。
商人应该保持谨慎,但也要把信心捡回来。
"我相信,这一轮恢复,会比1857年以来任何一次大恐慌后的恢复都快。"
现在,是需要勇气的时刻。
"胆小的人,要变得胆大。"
"有力量的,要拉一把没力量的。"
"没经验的,要愿意向有经验的人请教。"
每个人,在重建中都有自己的角色。
"工人拿出最好的干劲,老板公道对待工人,银行守住本分,商人不再盲目扩张——这个国家就能恢复过来。"
1907年的恐慌,不该只被记成一场灾难。
"它应该被记成一课。"
美国学会了:信贷放太远、投机过头、银行冒险、企业扩张超过资本能支撑的地步,会发生什么。
"这一课的教训,不是别做企业了。"
"而是,把闯劲和谨慎绑在一起。"
恐慌,将来也许还会再来。
但不一定很快。
"眼下,国家拿到了一次机会——在更结实的地基上,重建。"
克卢斯以一段呼吁合作的话,结束了演讲。
"让工人忠心为雇主服务。"
"让雇主公道对待工人。"
"让有力量的帮助没力量的。"
"也让每个人都记住这次危机的教训:当野心与常识相互制衡,繁荣才最扎实。"
"风暴过去了。"
"现在,该重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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