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路通卖艺记
第二天一早,路路通又饿又累。他得赶紧想办法弄点吃的。
“要不……把手表卖了?”他想,“可估计还没等有人来买,我就先饿死了。”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的嗓子。
“我会唱歌啊!上街卖唱,不也能赚钱吗?”
他会的法国歌、英国歌都不少,而且他猜日本人应该喜欢音乐——毕竟他们整天敲锣打鼓、吹笛打镲,热闹得很。
“不过现在唱歌还太早,”他琢磨着,“再等几个小时吧。”
他在街上闲逛,脑子里又冒出个主意。
“我这身衣服穿得太体面了,不像个卖唱的。得换身行头。”
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卖旧衣服的铺子。
“老板,我想拿这身衣服换点日本式的衣裳。”路路通对店主说。
店主挺喜欢他那身欧洲衣服,两人一拍即合。路路通很快就换好了行头——一件旧日本外套,一顶褪了色、样子古怪的头巾,口袋里还多了几枚叮当作响的小银币。
“太棒了!”他想,“就当自己在过狂欢节吧。”
他先钻进一家小茶馆,点了米饭和半只鸡,狼吞虎咽,活像几周没吃过饭。
等肚子填饱了,他也冷静下来。
“行了,路路通,别得意忘形。总不能老靠换衣服混日子。得赶紧想办法离开日本。”
他盘算起开往美国的轮船。
“我可以去船上当厨子或者仆人,用干活换饭钱和船票。等到了旧金山,再想办法接着赶路。”
可问题来了。
“这太平洋差不多五千英里,我拿什么渡过去?”
不过路路通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朝码头走去。
可越走越近,他心里越犯嘀咕。
“哪艘美国船会要一个打扮成这副模样的厨子或仆人?谁会信得过我?我既没推荐信,也没证件,什么都没有!”
正发愁,他看见一个打扮成小丑的人,扛着一张大海报招摇过市。
路路通停下来细看。
“日本杂技团!老板:尊贵的威廉·巴图尔卡先生!赴美前最后几场演出!长鼻子队!长鼻子队!承蒙丁戈神恩宠!精彩绝伦!”
“美国!”路路通叫了起来,“我正想去那儿呢!”
他跟着小丑回到了日本区。
大约一刻钟后,他来到一家大剧院前。剧院装点得花花绿绿,墙上画满了杂耍艺人、杂技演员的夸张画像。
这就是尊贵的威廉·巴图尔卡的场子。这位班主手下有一群杂耍艺人、小丑、杂技演员、体操运动员,剧团正在做赴美前的最后演出。
路路通走进剧院,说要见巴图尔卡先生。
那人很快出来了。
“什么事?”他问道,显然把路路通当成了日本人。
“先生,您需要仆人吗?”路路通问。
“仆人?”巴图尔卡捋了捋浓密的花白胡子,“我已经有两个了。他们忠诚、听话,从没离开过我。”
他抬起胳膊。
“瞧,就在这儿!”
路路通瞪着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
“那我对您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一点没有。”
“该死!我还指望跟您的剧团一起过太平洋呢。”
巴图尔卡仔细打量他。
“你不是日本人吧?这身打扮也不像你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嘛,总是随境遇穿衣服。”路路通答道。
“这话不假。你是法国人,对吧?”
“没错,巴黎人,土生土长。”
“那你一定很会做鬼脸。”
路路通皱起眉头。
“为什么是法国人就非得擅长做鬼脸?”
“法国人不是最会做鬼脸的吗?”
“是挺会,”路路通承认,“不过美国人也不差。”
“有道理。既然不能让你当仆人,那当小丑怎么样?法国小丑在国外吃香,就像外国小丑在法国吃香一样。”
“真的?”
“你看着挺结实。”
“吃饱了之后,我更结实。”
“会唱歌吗?”
“会。”
“能不能倒立着唱,左脚上转陀螺,右脚上顶一把剑?”
路路通想了想。
“应该行。”他说,想起年轻时练过的几手把戏。
“那就够了。”巴图尔卡说。
买卖当场谈成。
路路通终于有活儿干了——跟着巴图尔卡那支著名的日本杂技团演出。
这活儿说不上体面,但有个天大的好处。
“再过一周,我就在去旧金山的路上了。”他想。
最后一场演出下午三点开始。
日本乐师们堵在入口,锣、鼓、笛、钹一齐开火,震得人耳朵发麻。
路路通根本没时间排练。巴图尔卡直接把他派去帮忙压轴大戏——丁戈神的长鼻子们叠人塔。
三点还没到,剧场就坐满了。
欧洲人、日本人、中国人,还有别的游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座位和包厢挤得水泄不通。
乐师们各就各位,铆足了劲奏起来。
演出跟一般杂技差不多,但这些日本艺人手艺确实了得。
有个人用一把扇子和几片纸,变出蝴蝶和花的幻影,优雅极了。
另一个人叼着烟斗,用袅袅青烟在空中画出奇形怪状的蓝影和字母。
第三个人玩起了燃烧的蜡烛——他把蜡烛一支支塞进嘴里熄灭,又不耽误表演地一支支重新点燃。
还有人耍陀螺。
那陀螺在他手里跟活了似的。它们沿着管子、剑刃、铁丝,甚至绷在舞台上的发丝滚动。
它们绕着大玻璃杯的杯沿打转,攀过竹梯,飞到舞台各个角落,还发出奇怪的乐声。
艺人们把陀螺抛向空中,像打羽毛球一样你来我往地击打,可陀螺就是不停。
他们甚至把陀螺塞进口袋,再掏出来,它还在转。
杂技演员和体操运动员同样精彩。
梯子、杆子、球、木桶,几乎什么都能拿来当平衡木。
但观众等的是压轴戏。
长鼻子队。
欧洲人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些艺人自称是丁戈神的信徒。他们穿着中世纪样式的衣服,背上绑着华丽的翅膀。
但真正古怪的是他们那巨大的假鼻子。
鼻子是竹子做的。
有的五英尺长。
有的六英尺。
有的甚至长达十英尺。
有直的,有弯的。有的扎着彩带,有的贴着滑稽的大假痣。
艺人们把这大鼻子套在自己的鼻子上,拿它当杂技道具使。
十二个长鼻子艺人仰面躺倒,大鼻子直指天花板。
其他艺人打扮成避雷针的样子,从这个鼻子跳到那个鼻子,翻跟头,做各种高难动作。
最后,是当晚最惊险的一幕。
艺人们要叠一座巨大的人塔,象征“杰格纳特神车”。
只不过,他们不是踩在彼此肩膀上,而是踩着那一个个大鼻子往上叠。
只有一个问题。
平时打底的那个艺人离开了剧团。
巴图尔卡需要一个又壮又灵活的。
路路通被选中了。
可怜的路路通穿上戏服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那身滑稽的行头配着花花绿绿的翅膀,他还得把一根六英尺长的假鼻子安到自己脸上。
“这大概是我人生最低谷了。”他想。
可他又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
“至少这个滑稽鼻子能让我吃上饭。”
他走上台,在金字塔最底层站好。
其他艺人挨着他躺下,长鼻子朝天。
第二组人爬上了那些鼻子。
第三组又爬上第二组。
接着是第四组。
一层叠一层,一座巨大的人塔几乎够到了天花板。
观众掌声雷动。
乐师们也奏得更响了。
就在这时——
金字塔开始摇晃。
重心偏了。
底层的一根鼻子突然抽走了。
整座人塔哗啦啦塌了,像纸牌搭的房子一样。
而这一切都怪路路通。
他冷不丁在观众席里看见了一个人。
他的主人。
路路通想都没想,扔下自己的位置,跳过舞台脚灯,直冲右边的包厢。
他扑通一声跪在那位观众脚边。
“啊!主人!我的主人!”
福克盯着他。
“你也在这儿?”
“是我!真的是我!”
“好。那就去码头吧。”
福克、艾娥达和路路通匆匆穿过剧场,冲到大街上。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巴图尔卡。
“你毁了我的金字塔!”他大喊,“你必须赔钱!”
福克先生不慌不忙,掏出一把钞票递给他。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六点半整,轮船正要启航,福克和艾娥达登上了那艘美国轮船。
路路通紧跟在后面。
他太激动了,完全忘了自己还戴着那副可笑的翅膀。
那根六英尺长的鼻子,也还挂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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