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德古拉的藏身木箱
傍晚时分,我终于在贝斯纳绿地找到了托马斯·斯内林的家。
可惜他此刻醉得昏昏沉沉,什么事都记不清了。我登门许诺给他啤酒,这份诱惑让他早早便喝得酩酊大醉,我来时他早已不省人事。
他的妻子是个清贫却本分的女人,告诉我托马斯只是个打杂的帮手。真正知情的人是资深工人斯莫利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他清楚。
我立刻驱车前往沃尔沃斯,找到了约瑟夫·斯莫利特的住处。
他只穿着衬衫,正端着浅盘吃着迟来的晚饭。
眼前的男人看着踏实靠谱,是个本分的工人,更重要的是,他记性很好。
他清楚记得那些木箱的去向。他翻出一本破旧不堪、满是半擦除铅笔痕迹的旧笔记本,核对过后,告诉了我所有搬运木箱的送达地址。
其中六个木箱从卡法克斯庄园运出,送到了新城迈尔恩德区奇克桑德街197号。另外六个,则送往了伯蒙德西区的牙买加巷。
我瞬间明白,德古拉是故意把藏身的木箱分散在伦敦各处。
目前为止,他把木箱安置在了伦敦北区最东侧、南区东部以及南部腹地。可想而知,北区和西区也绝不会被他放过。伦敦市中心、西南和西区的富人区,大概率也在他的布局之内。
我再次找到斯莫利特。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木箱从卡法克斯庄园运出去过?”
“先生,您待人实在大方。”他指的是我之前给的半枚金币,“那我就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四天前,我在平彻巷的野兔与猎犬酒馆,听一个叫布洛克森的人说,他和同伙在珀弗利特的一栋老房子里,干了一趟隐秘的重活。这种差事十分少见,或许山姆·布洛克森能告诉你更多细节。”
“你知道去哪能找到他吗?”
“你要是愿意再给我半枚金币,我立马帮你打听他的住址。”
斯莫利特飞快喝完杯里的茶,站起身来。
“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人。”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先生,您不用在这儿干等。我不一定能很快找到他,就算找到了,他今晚大概率也醉得说不了话。山姆这人一旦喝起来,就没个节制。”
“你给我一个贴好邮票、写好你地址的信封,我查到他的住处,今晚就写信告诉你。不过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不管前一晚喝得多醉,山姆每天都早起上工。”
这个提议十分稳妥。
家里的一个孩子拿了一便士,出门买了信封和信纸。等她回来,我写好地址、贴好邮票。斯莫利特再三保证,一查到布洛克森的住址,就立刻寄信通知我。
之后我便动身回家。
好在,我们终于找对了调查的方向。
我身心俱疲,迫切需要休息。
米娜已经睡熟了。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眉眼间看得出刚刚哭过。
我心疼极了。我知道,被排除在我们的计划之外,她心里一定十分委屈。我们所有人都对她闭口不谈案情,只会让她更加担心我们。
但我始终坚信,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让她一时失落焦虑,也好过让她直面那些恐怖的真相,彻底摧毁心智。
医生们的坚持没有错,这件凶险的事,绝对不能让她掺和进来。
我必须守住底线,独自扛起这份保密的重担。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和她提起德古拉的任何事。
或许事情不会像我担心的那么难。自从我们告知她不能参与调查后,每次有人提起伯爵,她都会异常沉默,再也没有主动追问过案情和我们的行动。
第二天傍晚,又是疲惫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清晨,我如期收到了斯莫利特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小纸片,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地址:
沃尔沃斯区巴特街波特巷4号,科尔科伦寄宿公寓,找管事。
我躺在床上就拿到了这封信。
我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米娜。
她面色惨白,满脸倦容。我决定让她好好睡一觉,等我查完线索回来,就安排她回埃克塞特老家。
比起留在这儿,被蒙在鼓里、整日忧心忡忡,回到熟悉的家乡、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她一定会更开心。
我匆匆见了瑟沃德医生一面,告知了他我的去向,并承诺回来后立刻同步所有调查结果。
随后,我驱车赶往沃尔沃斯。
斯莫利特的拼写太潦草,误导了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波特巷。我一开始一直照着错误的拼写四处打听,白费了不少功夫。
终于,我找到了科尔科伦寄宿公寓。
我向门口的人打听管事,对方却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我们这儿没这个人,我从来没听过。”
我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他看。
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问题所在。
“你就是这里的管事?”我问道。
“没错,我就是。”对方答道。
又是潦草的拼写差点误了我的事。
我给了他一点小费,他立刻愿意知无不言。
布洛克森昨晚在公寓喝得烂醉,在这里睡了一晚,清晨五点就出门上工了。管事说不清他具体的工作地点,只模糊记得是一处新建的仓库。
线索到此中断,我只能顺着这个模糊的信息继续追查,动身前往波普勒区。
直到中午,我才找到有用的线索。我在一家咖啡店碰到了几个吃午饭的工人,向他们打听消息。
其中一人说,十字天使街上正在新建一座冷藏仓库。
这正好对应了管事口中的“新仓库”。
我立刻赶往十字天使街。
我先是花钱打点了态度恶劣的门卫,又安抚了脾气更差的工头,终于见到了布洛克森。
我跟他商量,只要他如实回答我几个私人问题,我就替他付清当天的工钱。
布洛克森长相粗犷,说话也鲁莽,但脑子很灵光。
我提前预付了一部分酬劳,承诺如实告知就全额结账,他终于开口吐露实情。
“我一共跑了两趟,从卡法克斯庄园往皮卡迪利大街的一栋房子运货,总共搬了九个大木箱。那些箱子重得要命,是我自己租马车运的。”
“你还记得那栋房子的门牌号吗?”
“不记得了,先生。但我记得旁边不远有一座新建的白色大教堂,很好认。那栋房子本身很老旧,落满了灰尘,不过比起卡法克斯那栋老宅,还算好很多。”
“你当时是怎么进那栋房子的?”
“雇我的那位老先生一直在珀弗利特的老房子等着我,帮我一起把木箱搬上马车。”
说到这里,布洛克森的语气满是惊叹。
“我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老人!他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看着弱不禁风,好像连影子都单薄,可力气大得吓人。”
这番描述让我浑身发冷。
“具体怎么厉害?”
“他搬木箱的时候,轻松得跟拎一袋茶叶似的!我身强力壮,搬自己这边都累得气喘吁吁,他却毫不费力。”
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你到皮卡迪利的房子时,怎么进门的?”
“他已经提前到了。我一按门铃,就是他亲自开的门,还帮我把所有木箱搬进了大厅。”
“九个箱子全都搬进去了?”
“没错。第一趟五个,第二趟四个。那活太累人了,我搬完之后,连怎么回家的都快忘了。”
“箱子就放在大厅里吗?”
“对,那个大厅特别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全程没用钥匙?”
“完全不用。全程都是那位老先生开门,我走之后,也是他亲自锁的门。”
“你真的记不得门牌号了?”
“真记不得了,但那房子很好找。楼高、正面是石质墙面,还有一处弧形结构,门口有一段高高的台阶。我印象特别深,当时箱子太重,我喊了三个路过想赚点零钱的工人帮忙抬台阶。”
“那位老先生给他们付钱了?”
“给了,一人一先令。那几个人见他大方,还想多要。结果他一把揪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差点把人从台阶上扔下去,几个人立马就不敢闹事了。”
这些细节已经足够我锁定目标了。
我结清酬劳,立刻动身赶往皮卡迪利大街。
我得知了一个无比糟糕的消息。
德古拉竟然能独自搬动那些装满泥土的沉重木箱。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他已经开始分散转移木箱,而且全程可以独自完成、悄无声息。只要他愿意,随时就能完成所有木箱的转移工作。
我在皮卡迪利圆环附近下车,徒步向西走去。
走过青年宪政会会所没多远,我就找到了布洛克森描述的那栋房子。
我几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德古拉的另一处藏身据点。
这栋房子看起来荒废多年,窗户布满灰尘,百叶窗紧闭。木质窗框常年风化发黑,铁艺装饰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
阳台前方原本挂着一块大型招牌,如今被强行拆除,只剩下光秃秃的支架。
我留意到阳台栏杆处有几块松动的木板,断面雪白,是最近才被撬动过的痕迹。
我无比遗憾没能看到那块被拆掉的招牌,原本或许能从上面查到房主信息。
我想起当初调查卡法克斯庄园的经验,只要查到前任房主,或许就能找到进入这栋房子的办法。
正面已经查不出任何线索,我便绕到屋后。
屋后的马厩和佣人区域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周边的宅邸也都有人居住。
我向几位马夫和工人打听这栋空房子的情况。
其中一人告诉我,这栋房子最近刚租出去,具体租客是谁无人知晓。
“不过不久前,这房子门口还挂着出售的牌子。”他补充道,“你可以问问米切尔父子坎迪房产公司,招牌上就是这个名字。”
我礼貌道谢,转身离开。
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转瞬降临。
我前往伯克利酒店,在名录上查到了这家房产公司的地址,随即赶往萨克维尔街的公司办公室。
接待我的职员彬彬有礼,却守口如瓶,丝毫不肯透露客户信息。
他只确认了皮卡迪利的这处宅邸已经售出。
我追问买家身份,他定定地看着我,沉默片刻。
“房产确实已售出,先生。”
“我知道已经售出。”我耐心说道,“我有正当理由,必须得知买家信息。”
他再次停顿,态度坚决。
“房产确实已售出,先生。”
“至少可以告知我买家是谁吧?”
“抱歉,恕难从命。我们必须严格保密客户的所有信息。”
看得出来,他极为恪守公司规矩,软硬不吃。
一味争辩毫无意义,我立刻换了思路。
“贵公司能严守客户隐私,实在难得。我也是业内人士。”
我递上自己的名片。
“我并非随口打听,此次是受戈达明勋爵所托。他此前得知这处房产挂牌出售,特意让我前来了解详情。”
这句话立刻改变了他的态度。
“原来是为勋爵办事,我自然全力配合,哈克先生。勋爵还是亚瑟·霍尔姆伍德阁下的时候,我们就为他安排过住处,一直有合作。”
他稍稍放松身体。
“您留下勋爵的现住址,我立刻上报公司,今晚就回信告知详情。我们可以破例为勋爵披露这份信息。”
我不愿与他为敌,只想争取他的帮助。
我道谢后,留下了瑟沃德医生的住址,随即离开。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我又累又饿,在街边小店买了一杯热茶稍作休整,便搭乘火车返回珀弗利特。
到家时,所有人都已经回来了。
米娜依旧面色苍白、满脸疲惫,却强撑着挤出笑容,装作轻松的样子。
看着她强装开心的模样,我满心愧疚。是我的隐瞒,让她郁郁不乐。
我暗自祈祷,这会是她最后一个被排除在计划之外、满心不安的夜晚。
我用尽心力坚守着保护她的决定。
如今的她,似乎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安排。
又或许是德古拉这个名字太过惊悚,她早已不愿再听闻半句。如今只要有人无意间提起伯爵的名字,她都会浑身战栗。
我愈发庆幸我们当初的决定。以我们查到的这些恐怖真相,一旦让她知晓,只会是无尽的精神折磨。
我一直等到米娜入睡,才敢和众人分享今日的调查结果。
晚饭过后,我们简单听了会儿音乐,强行装作岁月静好,可所有人的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阴霾。
之后我送米娜上楼休息,告诉她该早点安睡。
今晚的她格外黏人。
她紧紧抱着我,迟迟不愿松手。
但楼下还有太多要事需要商议,我只能温柔地推开她,转身下楼。
万幸,即便我不再事事坦诚,我和米娜之间的感情依旧如初,毫无隔阂。
我回到书房,众人早已围坐在壁炉边等候。
返程的火车上,我已经把今日所有线索整理成笔记。我当众通读了一遍,让所有人清楚目前的调查进展。
我读完后,范海辛率先开口。
“乔纳森,今天的收获至关重要。我们终于跟上了那些失踪木箱的线索。如果那栋房子里藏着所有剩余木箱,我们的任务很快就能收尾。”
他稍作停顿,神色凝重。
“但如果还有木箱下落不明,我们就必须继续追查,直到找齐所有箱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发起最终反击,彻底铲除这个恶魔。”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片刻后,昆西·莫里斯开口发问。
“话说回来,我们要怎么进入那栋房子?”
“我们之前不也闯进卡法克斯庄园了吗?”戈达明勋爵立刻回道。
“情况完全不一样,亚特。”昆西摇摇头,“卡法克斯地处偏僻,有围墙环绕,夜色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但皮卡迪利是繁华街区,私闯民宅风险极大,无论白天黑夜,都不可能强行破门而入。”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除非房产公司愿意帮我们拿到钥匙,否则根本无从下手。等明天收到他们的回信,我们再看情况。”
戈达明勋爵皱起眉头,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半晌,他停下脚步。
“昆西说得没错。上次闯卡法克斯是侥幸,这次的难度要大得多。”
他环视众人。
“除非我们能找到德古拉本人的钥匙。”
当晚,我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众人商议决定,静待明日消息,等戈达明勋爵收到房产公司的回信,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们围坐在壁炉旁,抽着烟,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情况,坐了很久很久。
我趁着空闲,把日记彻底更新完毕,记录下所有细节。
此刻我眼皮沉重,疲惫不堪,准备上床休息。
还有一件小事。
米娜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缓均匀。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仍在忧心忡忡。
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清晨,已经好了不少。
希望明天一切都会好转。
希望她能顺利回到埃克塞特,回归安稳平静的生活。
我实在太困了。
另外,伦菲尔德的状态依旧让我困惑。
他的情绪反复无常、变化极快,根本让人捉摸不透。而且他每一次情绪转变,都不只是单纯的精神失常,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用意。
今早范海辛去找他,被他断然拒绝后,我便去探望了他。
彼时的他,一副掌控一切、主宰命运的姿态。
或许在他自己的认知里,确实如此。
他完全超脱了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仿佛高高凌驾于尘世之上,冷眼俯瞰着世人的软弱与贪求。
我决定趁机试探一番,套出些线索。
“你最近还抓苍蝇吗?”我问道。
他露出一抹居高临下的微笑,神态像极了舞台上故作高傲的演员。
“苍蝇有一种绝妙的特质,医生。它的翅膀,象征着心智超脱尘世的高远力量。古人将灵魂比作蝴蝶,确实极具智慧。”
我顺着他荒诞的逻辑接话。
“所以你现在开始追求灵魂了?”
他的神情瞬间慌乱失措。
“不,不是!我不要灵魂,我想要的只有生命。”
他忽然又神色明朗起来。
“而且我现在已经无所顾虑,生命唾手可得,我什么都不缺。医生,如果你还想研究靠吞噬小动物为生的人,不如另找病人吧。”
他的话让我心生警觉。
“所以你现在能掌控生命了?你把自己当成神明了?”
他依旧带着那份从容的优越感,淡淡一笑。
“当然不是。我从不敢奢求神明的力量,也从不纠结虚无的灵性。如果非要定义我的状态,世俗层面的我,就如同灵性层面的以诺。”
我猝不及防,一时不解。
“为什么是以太诺?”
“因为他与神同行。”
我完全摸不透其中的关联,却没有表露分毫。
“你既不贪图生命,也不渴求灵魂,到底想要什么?”
我刻意语气锐利,施压于他。
效果立竿见影。
他瞬间变得温顺怯懦,凑近我,近乎哀求。
“我真的不要灵魂,就算得到也毫无用处。灵魂不能吃、不能用,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话音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算计的诡异神情。
“至于生命,看透了也就那样。当你拥有一切、再也无所匮乏,就足够了。”
他浅浅一笑。
“我有朋友,有可靠的朋友,比如你,瑟沃德医生。”
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缺少赖以生存的一切。”
我隐隐察觉,在他疯癫的表象之下,似乎察觉到了我在针对他、调查他。
说完这句话,他便骤然沉默,闭口不谈。
我再也套不出任何信息,只能起身离开。
没过多久,他又让人传唤我过去。
平日里若非特殊情况,我不会次次随叫随到,但我对他的状态极度好奇,也需要这件事分散我的注意力。
乔纳森外出追查线索,戈达明勋爵和昆西也不在宅邸。
范海辛独自待在书房,仔细研读乔纳森和米娜整理的所有记录,笃定只要深挖每一处细节,总能找到关键线索。
我不愿打扰他。
我本可以请他一同前去,但今早伦菲尔德对他态度恶劣、百般抵触,想必他也不愿再直面对方。
除此之外,我也想单独面对伦菲尔德,没人干扰的情况下,他或许会吐露更多实情。
我走进病房时,他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小凳子上。
这个姿态,代表他此刻思维异常活跃,心思缜密且复杂。
他一看见我,立刻开口发问。
“灵魂到底是什么?”
我心中了然,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
即便我离开之后,他的潜意识也一直在琢磨我们之前的对话。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反问。
他环顾四周,上下打量着房间,仿佛想从周遭的环境里找到答案。
良久,他才虚弱地开口。
“我不想要任何灵魂。”
这个话题显然让他无比困扰。
我决定趁热打铁,继续逼迫他吐露心声。
“你贪恋生命,对不对?你想要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没错!但我现在已经不用为此担忧了。”
“可你怎么能只得到生命,却避开对应的灵魂呢?”
他面露茫然,彻底被我问住了。
我继续引导。
“你想想,你吃掉了那么多苍蝇、蜘蛛、小鸟、猫咪,它们的生命都被你夺走了。成千上万的生灵灵魂环绕在你身边,嗡嗡作响、啾啾鸣叫、喵喵哀嚎。你夺取了它们的生命,自然也要承接它们的灵魂。”
这番话显然吓到了他。
他死死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像个抗拒听刺耳话语的孩童。
那一刻,我竟心生一丝怜悯。
此刻的他,不像一个危险的疯子,反倒像一个被困在成年躯壳里、满心恐惧的孩子。
他的内心,一定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与变化。
我不再对抗他的荒诞思维,试着融入他的精神世界。
首先要做的,是安抚他的情绪。
我提高音量,让捂住耳朵的他也能听清。
“要不要我给你拿点糖,再吸引些苍蝇过来?”
他猛地抬头,眼神错愕。
随即用力摇头。
“不用了,苍蝇根本不值一提。”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
“我再也不想被这些小东西的灵魂缠着了。”
“那蜘蛛呢?”
“蜘蛛也算了!毫无用处,既不好吃,也……”
他骤然闭口,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即将提及“吸食”相关字眼时,突然停住。
这个词,对他而言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伦菲尔德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转移话题。
“我早就不在乎这些小虫小动物了,老鼠、蝼蚁之类的,不过是些零碎吃食。我已经彻底摆脱这些荒唐的事了。这就好比让人用筷子夹分子充饥,毫无意义。我眼界早已不同,又怎会执着于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我在等更重要的东西。”
“我懂了。”我顺着他的话说,“你想要更强大的生命,真正值得你汲取的力量。”
“你说,早餐吃一头大象如何?”
他死死盯着我,满脸不屑。
“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的情绪过于清醒镇定,我继续刻意施压。
“那你说,大象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精准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的自信瞬间荡然无存,再次变回那个惶恐无助的孩子。
“我不要大象的灵魂!我什么灵魂都不要!”
他颓丧地坐着,满脸痛苦。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怒火。
“你和那些灵魂统统见鬼去吧!”他嘶吼道,“你为什么非要拿灵魂的事折磨我?我已经够痛苦了,为什么还要平添这些烦恼?”
他神情凶狠,眼看就要失控发狂。
我立刻吹响了警示哨。
听到哨声的瞬间,他瞬间冷静下来。
“抱歉,医生,我失态了。您不用叫护工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
“我的精神一直紧绷着,难免急躁易怒。您要是知道我一直在解开多大的难题,一定会同情我、理解我。”
他眼神恳切地看着我。
“求您别给我上约束带,我需要清醒思考。身体被束缚着,我根本无法理清思绪,您一定能明白。”
他彻底平复下来,恢复了理智。
护工闻声赶来,我示意他们无需干预,让他们先行离开。
看着护工离去,房间只剩我们两人,伦菲尔德的语气格外郑重。
“瑟沃德医生,谢谢您一直善待我,我心里一直都清楚,也无比感激。”
我见他情绪稳定,便不再追问,打算让他独自静思。
但他身上的疑点,越来越清晰。
他刻意回避提及吸食的行为,极度恐惧被生灵的灵魂纠缠,却又笃定自己能永久拥有生命力。
他不再贪恋小虫小动物的生命,却依旧畏惧那些弱小生灵的灵魂反噬。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结论浮出水面。
他在期盼一种更高级、更强大的生命形态。
可他极度惧怕灵魂带来的束缚与折磨。
什么样的生命,有生命力,却无灵魂桎梏?
唯有非人之物。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许诺?
天啊。
伯爵一定来过这里,私下见过伦菲尔德。
一场全新的、更恐怖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查完所有病房后,我立刻找到范海辛,将我的所有猜测全盘告知。
他听完之后,神色瞬间凝重。
沉思片刻,他让我带他去见伦菲尔德。
我们一同前往病房,还未进门,就听见伦菲尔德在里面欢快地唱歌,和他最初发病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推门而入,我们惊讶地发现,他又在房间里撒满了白糖,吸引秋日的飞虫聚集。
我们试图重新提起灵魂、生命的话题,可他完全置之不理。
他只顾着自顾自唱歌,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
他还捡了一张碎纸片,认认真真折成了小小的本子。
我们再也打探不到任何线索,满心疑惑地转身离开。
伦菲尔德的病症,实在太过诡异。
今夜,我们必须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米切尔父子坎迪房产公司致戈达明勋爵的信函 十月一日
勋爵阁下:
本公司始终竭诚为您效劳。
承蒙哈克先生代为转达您的问询,现将皮卡迪利大街347号宅邸的交易详情告知如下:
该房产原属已故阿奇博尔德·温特·萨菲尔德先生的遗产,由其遗嘱执行人托管。
本次购房者为外籍贵族,维尔伯爵。
本次交易由伯爵本人亲自办理,全款以现金结清。
除此之外,本公司无任何关于该买家的相关信息。
谨此复函,恭候差遣。
米切尔父子坎迪房产公司 敬上
昨夜,我安排了一名看护守在伦菲尔德病房外的走廊,叮嘱他时刻留意屋内动静,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通报于我。
晚饭过后,米娜上楼休息,我们几人围坐在书房壁炉边,复盘了一整天的所有调查线索。
今日唯有乔纳森查到了关键线索,这让我们看到了找到剩余木箱的希望。
睡前,我透过观察窗查看了伦菲尔德的状态,他睡得十分安稳,呼吸平稳。
今早看护向我汇报,午夜过后,伦菲尔德曾一度辗转难眠,还出声祈祷了许久。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我追问。
“没有了,医生,我只听到了这些。”
他的神色有些闪躲,让我心生怀疑。
“你中途睡着了?”
“没有,医生。”
他犹豫片刻,低声坦白。
“……我可能稍微眯了一小会儿。”
果然,无人监督之时,下人终究难以恪守职责。
今日,乔纳森外出继续追踪线索。
亚特和昆西在打理马匹。
戈达明勋爵认为,我们必须时刻备好马匹,一旦锁定剩余木箱的位置,必须立刻行动,分秒必争。
我们必须在日出到日落之间,销毁或净化所有从外地运来的填土木箱。
这段时间是伯爵力量最弱的时刻,只要清除他所有的藏身据点,他就再也无处遁形。
范海辛前往了大英博物馆。
他在查阅古老的医学典籍和失传的古法疗法。
许多被现代医学摒弃的古老记载、关于巫术恶魔的传说与驱邪秘法,或许能成为我们制敌的关键。
我时常恍惚,怀疑我们所有人都已然疯魔。
或许某天清晨,我们会在束缚中惊醒,发现这场无尽的噩梦,不过是众人共同的幻觉。
傍晚,我们再次齐聚书房复盘。
这一次,我们终于笃定,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追查路上。
明日的行动,或许会彻底终结这场浩劫。
我始终放不下伦菲尔德反常的平静状态。
他的情绪起伏,始终与伯爵的动向息息相关。
或许,他真的能隐约感知到德古拉的所有行动。
若是能摸清他今日争执过后、突然重拾捕蝇嗜好的心态变化,我们或许能掌握一条颠覆性的关键线索。
此刻的他,看似平静无害。
真的如此吗?
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骤然响起,分明是从伦菲尔德的病房传来。
看护惊慌失措地冲进书房。
“医生!伦菲尔德出事了!好像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
“我听到他一声惨叫,推门进去就看见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我必须立刻赶过去查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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