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巴尼
到这会儿,瓦兰西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巴尼了,虽说她跟他没说过几句话。
说实话,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有这种感觉。
一天傍晚,她正在花园里摘几枝白色水仙,想放到茜西的房间。就在这时,那辆老旧吓人的格雷·斯洛森汽车,从米斯塔维斯那边穿过树林开了过来。那辆车老远就能听见动静。
车子越来越近,瓦兰西低着头。粗糙的小道上满是石块,车子一路颠簸,哐当作响,发出呻吟般的噪音。自从她来到罗林·埃布尔家,巴尼每天傍晚都会开车经过,而她从来都不抬头看。
但这天晚上,车停了。
停车时发出的声响,甚至比一路开过来还要大。
瓦兰西听见他下车,靠在破旧的大门上。她慢慢直起身,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一股奇妙又酥麻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难道她又心脏病发作了?
不对,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凑近了看,她一直以为是棕色的眼睛,其实是深邃清澈的紫罗兰色。他两条眉毛长得不对称,仿佛分属两张不同的脸。他很瘦——瓦兰西觉得瘦得过头了。她当下就想,要是能把他养胖一点就好了。
她想帮他把外套上掉的纽扣重新缝回去。
想催他去剪头发。
想让他每天刮胡子。
他脸上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疲惫吗?
还是悲伤?
亦或是看透世事的失望?
紧接着,他笑了,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
这一连串念头,在瓦兰西脑海里一闪而过。
“晚上好,斯特林小姐。”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谁都能说出口。
可巴尼有一种本事,平平常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
他说晚上好的时候,你会真心觉得,今晚确实很美好,而这份美好,有他的一份功劳。
同时你也会觉得,自己也是这份美好的一部分。
瓦兰西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受,她只知道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一定是心脏的问题。
千万别让他看出来,她心里默念。
“我要去港口一趟,”巴尼说,“要不要我顺便帮你或者茜西带点东西,算是做点好事?”
“能不能帮我们买点咸鳕鱼?”
她脑子里只冒出了这一样东西。
罗林·埃布尔早上还说,晚饭想吃水煮咸鳕鱼。
以前瓦兰西幻想住在自己的蓝色城堡里时,总会想象骑士为她踏上各种英勇的征途。
她从来没想过,派骑士去买咸鳕鱼。
“当然没问题,”巴尼答道,“确定没有别的东西了?简·斯洛森女士这辆车空间够大,而且简最后总能平安开回来。”
“别的暂时不需要了。”
瓦兰西心里清楚,不管怎么说,他总会额外给茜西带橙子,他一直都这样。
巴尼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带着戏谑的笑意,慢慢开口。
“斯特林小姐,你真了不起。”
瓦兰西眨了眨眼。
“说真的,你简直是一整车的好人。愿意来到这里照顾茜西,尤其是眼下这种处境。”
“这事谈不上多伟大,”瓦兰西说,“我本来也没有别的事可做,而且我喜欢这里。”
她迟疑了一下。
“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盖伊先生给我开足额工资。我以前从没挣过钱,能靠自己赚钱,我很开心。”
不知为何,和巴尼聊天意外轻松。
这就是所有人私下议论的那个巴尼·斯奈思,那个身世神秘、被视作危险的男人。
可跟他说话,自然得就像在自言自语。
“再多的钱,也报答不了你为茜西做的一切,”巴尼说,“你做的这件事非常难得。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
“要是罗林·埃布尔找你麻烦——”
“不会的,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罗林·埃布尔。”
“我也是。不过他喝醉之后,有一种状态你可能还没见过。有时候他会唱一些……不太雅的歌。”
“哦,那种情况我见过。昨晚他回来就是这样。”
瓦兰西笑了。
“茜西和我直接回房间关上门就好。今天早上他还跟我道歉了。不管罗林·埃布尔情绪如何,我一点都不怕。”
“好吧,我相信只要你在,他会收敛些,顶多偶尔喝醉唱点怪歌。”
巴尼咧嘴一笑。
“我还跟他说了,只要你在场,不许说脏话。”
“为什么?”
瓦兰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想到巴尼·斯奈思居然会因为她,特意叮嘱埃布尔,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欢喜。
“我自己很多时候也想爆粗口。”
一时间,巴尼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有点调皮的姑娘,真的是几分钟前那个胆小、像老处女一样拘谨的女人吗?
在这片破败、杂草丛生的花园里,仿佛有奇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然后他笑出声。
“那行,这么看来,有人替你说脏话,也算一种解脱。”
他转头望向小路。
“所以今晚就只要咸鳕鱼?”
“今晚就这个。不过以后你去劳伦斯港,我可能还会托你跑腿。盖伊先生记性不好,没法指望他把我要的东西都记全。”
巴尼爬回“简女士”车上,开车离开了。
瓦兰西久久站在花园里。
在那之后,他又来过好几次,穿过荒芜的野地走过来,一路吹着口哨。
六月柔和的傍晚,他的口哨声回荡在云杉林间。
瓦兰西养成了习惯,每到傍晚就下意识等着这道哨声。
一开始,她还责怪自己不该这样。
后来她不再约束自己。
听听又有什么关系?
每次巴尼过来,都会给茜西带上水果和鲜花。
有一回,他送给瓦兰西一盒巧克力。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巧克力。
连着好几天,她都舍不得吃,感觉这盒巧克力珍贵得不像话。
她时时刻刻都会想起巴尼。
她很想知道,在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自己。
如果会,他心里是怎么看待她的?
她无比想去看看那座坐落在米斯塔维斯岛上、属于他的神秘小屋。
茜西也从来没去过。
虽然茜西认识巴尼五年,经常提起他,但关于他的事情,茜西了解的并不比瓦兰西多多少。
“但他不是坏人,”茜西语气坚定,“谁都没法说服我相信他是坏人。他绝对做不出丢脸的事。”
“那他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
瓦兰西问出这句话,其实是想听有人为他辩护。
“我不知道。他就是个谜。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但我敢肯定,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
茜西摇了摇头。
“巴尼·斯奈思不可能做任何不堪的事情,瓦兰西。”
瓦兰西却没有这么肯定。
巴尼一定经历过什么。
看得出来,他受过良好教育,头脑聪慧。瓦兰西听他和罗林·埃布尔聊天就发现了。埃布尔清醒的时候博览群书,几乎什么话题都能聊。
像巴尼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极其重大的缘由,不会躲进马斯科卡荒野隐居五年,过得像流浪汉一样,刻意隐藏自己。
不过瓦兰西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可以确定,巴尼从来不是茜西·盖伊的爱人。
两人之间没有那种情愫。
他们当然很在乎彼此,谁都看得出来。
但这份情谊,并不会让瓦兰西感到不安。
“你不知道这两年巴尼对我有多重要,”茜西曾经轻声说道,“要是没有他,日子根本熬不下去。”
巴尼自己也曾带着少见的愤懑说过:
“茜西·盖伊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姑娘。世上有个男人,我要是能找到,真想一枪崩了他。”
听巴尼说话是件很迷人的事。
他能讲一大堆自己的冒险故事,却几乎不提自己本身。
一个下雨天,巴尼和罗林·埃布尔整整一下午都在轮流讲故事,瓦兰西一边缝桌布,一边静静听着。
巴尼说起曾经和流浪汉一起,搭乘货运火车横穿整个大陆。
瓦兰西本应该对他偷搭火车这件事感到震惊。
可她一点都没有。
他讲自己在运牛船上打工,一路去到英国的故事,听起来反倒体面一些。
而关于育空地区的经历,牢牢抓住了瓦兰西的心。
尤其是那个夜晚,他在戈尔润河谷和硫磺谷的分水岭迷路的故事。
他在那里待了两年。
瓦兰西忍不住猜想,那些传闻里的牢狱之灾,还有其他可怕的故事,要怎么放进这样一段人生里?
除非他在撒谎。
但瓦兰西知道他没有。
“我一块金子都没挖到,”巴尼说,“离开的时候,比刚来还要穷。”
他淡淡一笑。
“可那地方太难忘了。北方长风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刻进了我的骨子里。从那以后,我好像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巴尼算不上一个爱长篇大论的人。
寥寥几句精心挑选的话,就能讲出很多东西。
瓦兰西还没意识到,他的每一句话都斟酌过。
有时候,他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瓦兰西心想,我就喜欢这种眼睛比嘴巴会说话的男人。
可话说回来,他身上所有的一切,她都喜欢。
浅棕的头发。
带着调皮意味、有点歪的笑容。
眼中闪烁的幽默感。
对那辆滑稽老旧的“简女士”汽车,那份执着的爱护。
他双手插兜,下巴抵在胸口,抬眼从两条不对称的眉毛下方看人时的模样。
她最喜欢的,还是他的声音。
温暖悦耳,有时候毫无预兆,语调就会变得温柔。
很多时候,瓦兰西甚至不敢细想自己有多喜欢他。
这份心意太过强烈鲜活,她总觉得身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
一天傍晚,几个人坐在下陷的后廊,巴尼开口说道。
“我观察一只啄木鸟观察了一整天。”
接着他细细描述那只鸟的一举一动,简简单单的讲述,却格外吸引人。
他总能讲些关于林间小动物的有趣小故事。
有时候,他和罗林·埃布尔就只是默默抽烟,一整晚不说一句话。
茜西躺在廊柱之间的吊床上。
瓦兰西坐在台阶上,双手环住膝盖。
她恍惚望向远方,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自己真的是瓦兰西·斯特林吗?
距离她离开榆树街那栋压抑的老房子,真的才过去三个星期?
月光铺洒,荒芜的野地在眼前延展开。
几十只小小的兔子,在灌木丛里蹦跳嬉戏。
只要巴尼愿意,他可以坐在野地边上,把兔子引诱到身边。
瓦兰西曾经见过一只松鼠,从矮松上一跃跳到他肩膀,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两人是老友。
这让她想起约翰·福斯特。
瓦兰西新生活里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可以随心所欲读约翰·福斯特的书。
甚至躺在床上都能读。
她把福斯特所有作品都读给茜西听,茜西特别喜欢。
她也试着读给埃布尔和巴尼听。
但两人都不感冒。
罗林·埃布尔听得一脸乏味。
巴尼听了一会儿,然后委婉地表示不想继续听。
“废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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