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来自日本的勋章
1908年的春天,一个消息找上了亨利·克卢斯,让他既骄傲,又真切地感动了起来——日本天皇决定授予他"旭日大绶章"勋章。
勋章上刻着几个日文字,意思大致是"功勋与贡献的崇高标志"。
第一封信是从东京寄来的,写信人是金子小次郎子爵。
"亲爱的克卢斯先生:"
"请接受我最热烈的祝贺。在这样一位本就功业显赫的人身上,又添上一份新的荣誉,真是再好不过了。"
"天皇陛下仁心嘉许,决定把这枚勋章授予您,以感谢您为日本所做的宝贵贡献。"
"过些日子,驻华盛顿的日本大使高取,会正式把勋章呈交给您。"
"我还想让您知道,我有多么感激您的友谊。1904年和1905年我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多亏了您的关照,交到手里的每一件差事——不管多小——我都办得下去。"
"我常常满怀温情地回想,自己与美国共度的那些愉快日子。"
"我真心盼着我们能早日再见面,也许就在日本。您对我国的长久关注,早已人尽皆知;天皇陛下决定授予您这份荣誉,也正说明您的友谊和付出,被看得有多重。"
"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永远是——"
"您真诚的,金子小次郎。"
克卢斯在4月25日回了信。
"亲爱的子爵阁下:"
"您3月23日的来信,我收到了。那封信来得那么讨人喜欢,我由衷地谢谢您。"
"我现在正等着高取大使把御赐的勋章送来。等它一到,我一定正式向天皇陛下表达谢意,感谢这份无上的荣誉。"
"要是日本离纽约近一些,我大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的下一次见面,一定就在贵国——那片日出之邦。"
"不过,您在美国为日本做了那么多事,我相信商务或外交随时可能再带您回来。"
"到您回来的那天,美国会以与您的贡献和品格相称的敬意来欢迎您。"
"谨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和友谊,敬您,也敬您的同胞。"
"您真诚的,亨利·克卢斯。"
几天后,纽约日本总领事馆又送来一封信。
"尊敬的先生:"
"今天我们已经照正式渠道发去了通知,在此冒昧请您选定近日里一个方便的下午,让我到您府上或其他方便的地方拜访。"
"我将有幸执行一项重要使命:亲手把这枚崇高的荣誉勋章呈献给您。"
"谨致最崇高的敬意,中野公吉。"
克卢斯挑了5月3日,星期日,下午一点半。
他决定在第五大道自家的宅子里接待这位日本代表,还邀了不少朋友共进午餐。
这一天,很快就变成了一场热闹而热情的聚会——大家都在为日美之间的友谊干杯。
宾客到齐,中野公吉站起身来。
"克卢斯先生,我奉日本外务大臣林权助伯爵大人的训示,荣幸地通知您:日本天皇陛下仁心嘉许,特为表达圣上的特别情谊,决定授予您'旭日大绶章'勋章。"
"现在,我荣幸地把这枚勋章呈交给您。"
"能够执行这项任务,是我莫大的荣幸。请接受我由衷的祝贺,还有我最崇高的敬意。"
克卢斯接过勋章,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中野先生——"
"这枚勋章,由天皇陛下御赐、经外务大臣林权助伯爵大人转交,我在此从您手中郑重接受。"
"对于这份荣誉,我深表谢意。"
"我一辈子都会把它看作别人能给我的最高荣誉之一。"
"但在我心里,它绝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褒奖。"
"对我来说,它代表着更大的东西。"
"它是日本和美国友谊的象征。"
"我们两国之间,有同情、有共同的利益、有日益深厚的了解。我衷心希望,这份友谊永远不褪色。"
"至于我自己,只要能加强这份友谊,我一定竭尽全力。"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密切关注着日本的一切,也由衷赞叹贵国那种非凡的发展。"
"而我有幸结识了日本两位最伟大的政治家——他们当时都在纽约——这更让我心向贵国。一位是后来的伊藤公爵,一位就是金子子爵。"
"两位回到日本以后,我们的通信往来,更让我对两位敬重有加,对贵国佩服更深。"
"无论和平年代还是战争年代,他们都表现出了伟人风范。"
"愿日出之邦的光辉,永不黯淡。"
"愿美国和日本世世代代携手同行——让共同利益、友谊、和平与相互理解,把两国紧紧系在一起。"
"我向天皇陛下再次表达我最真诚的谢意,感谢这份无上的荣誉。"
"也要感谢林权助伯爵大人,还有中野先生,谢谢您二位执行使命时的周到与礼数。"
"您个人的友谊,于我而言意义非凡。请相信,我的感激,语言难以尽述。"
"旭日,正是日本最贴切的象征。"
"它象征着新的一天到来,也象征着贵国的伟大。"
"我衷心祝愿贵国少一点黑暗,多一点繁荣。"
"只是今天,在我们欢庆的正中间,还有一片阴影压在我们心头。"
"对于过去这一周里那场灾难夺走的无数年轻生命,我想向贵国人民表达最深切的哀悼。"
"这些年轻人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榜样长存。"
"在和平年代为国捐躯的生命,和在战场上牺牲的生命一样,同样值得世世代代铭记。"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请斟满酒杯。"
"让我们全体起立,敬日本天皇陛下——祝陛下身体康健。"
宾客们起身,举起了酒杯。
日本总领事也站起身来,回应这份祝酒。
"克卢斯先生,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作为驻纽约的日本代表,能听到你们为天皇陛下致意,我深感荣幸,也由衷感谢。"
"而更让我荣幸的,是这枚崇高的勋章,竟由我亲手交给了克卢斯先生。"
"不过,今天最让我高兴的,是这场聚会的时间。"
"过去一段时间,总有人说,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得不确定起来。"
"可是今天,乌云散尽了。"
"天空晴朗得,连美国那些最爱耸人听闻、拼命煽动排日情绪的报纸,也几乎找不到什么话能让读者害怕了。"
"两国之间那些暂时的分歧,已经友好地解决了。"
"贵国政府也接受了日本的邀请,决定参加我们计划于1912年举办的那场盛大博览会。"
"我的同胞们正满心欢喜地期盼着,欢迎贵国强大战列舰舰队的军官和水兵们驶入我们的港口。"
"我衷心希望,日本与美国的友好关系能够永远延续下去。"
"克卢斯先生,天皇陛下决定授予您这份荣誉,正反映出千千万万日本人民对美国人民那份真诚的友谊与爱戴。"
"我们不会忘记:自从你们伟大的佩里准将第一次打开我们这个封闭国家的门、邀请我们融入世界大家庭以来,美国一直给予我们同情与指引。"
"我们也记得,日本不久前经历过的那段艰难岁月。"
"美国为结束这场战争、帮助恢复和平,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一切,都归功于你们伟大总统的智慧、魄力与外交手腕。"
"为此,日本人民怀着深深的感激。"
"现在,先生们,请和我一起再举一杯——敬美国总统。"
几天后,克卢斯正式致信林权助伯爵。
"请将我诚挚的谢意转达给日本天皇陛下,感谢陛下将这份御赐勋章授予我,作为陛下恩意的象征。"
"这份荣誉,我的感激之情,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才能说尽。"
"我一生都会把它看作我此生获得的最崇高荣誉之一。"
"对我来说,它也是日美友谊的象征。"
"我向您保证,我将尽我所能,去推动、去巩固这份友谊。"
"陛下赐予我的这份荣誉,让我深感自豪。"
"同时,也深深感谢您的关照与协助。"
"您最诚挚的,亨利·克卢斯。"
克卢斯与日本的这份友谊,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1904年4月,日本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伊藤博文侯爵,从东京给他写来一封信。
"亲爱的先生:"
"首先,请允许我衷心感谢您。多年来,您对日本、对我们事业的支持,始终如一。"
"在中日甲午战争期间,您曾友好地为我们奔走,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国许多人也都记得。"
"美国人民的同情,给了我们莫大的鼓舞。"
"它让我们更加确信:当我们为国家的生存与未来而战时,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在为别的国家所共有的原则而战。"
"您对我们的忧虑,理解得很对。"
"如果俄国控制了朝鲜,那威胁的就不只是我们这个岛国的存在,还有日本已经在那里建立的商贸与产业利益。"
"更重要的,那是一个对我们不断增长的人口至关重要的出路,会被堵死。"
"俄国在这一地区的政策,向来是要控制它所占领土地上的自然资源。它在满洲的所作所为,就是明证。"
"所以,当日本为自己利益而战时,我们相信,我们也在为新世界市场上的公平竞争这一原则而战。"
"我很遗憾,我们与俄国本着诚意进行的谈判,没能带来我们期望的和平解决。"
"如果俄国政府能再克制一些,对别人正当的利益再多一分尊重,这场战争本可以免得打。"
"但形势已不给我们别的选择。"
"理性和外交保不住的东西,我们只能靠武力来保卫。"
"而且,必须在为时已晚之前行动。"
"俄国正在迅速加强这一地区的军事力量。再过不久,光靠军事实力,抵抗就会变得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绝不是因为好战,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国家必要之举。"
"我非常高兴,您和美国公众一样,正确理解了我们的心意。"
"希望您同我在纽约最后一次见到您时一样健康。"
"也希望我们不久之后能再见面。"
"您真诚的,伊藤博文侯爵。"
克卢斯对日本的崛起,向来着迷。
回想日俄战争,他总想弄明白:日本为什么能取得那样惊人的成功?
他写道:
"日本民族有一种非凡的素质。"
"一旦决定做成一件事,他们就会极其认真地去做。"
"他们会为它付出牺牲、投入精力、鼓起勇气,并且咬定目标不放松。"
"正是这种组合,成了他们几乎所有事业成功的基础。"
"他们强大,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日本人民热爱自己的天皇,愿意为他而战,甚至为他去死。"
"他们笃信命运,在战场上也很少畏惧死亡。"
"他们相信,为正义的事业、尤其是为保卫祖国而死,能带来超越生死的荣耀。"
"俄国士兵的处境,就完全不同了。"
"许多俄国士兵之所以在军队里,是因为害怕沙皇,因为兵役是被强加给他们的。"
"一个怀着对祖国和天皇的热爱而战的人,和一个因为恐惧而战的人,差别是巨大的。"
"这种差别,到了战场上,就格外要命。"
"日本军队还有一种更聪明、更现代的纪律制度。"
"在一个日军部队里,如果指挥官阵亡、佩剑掉落在地,下一位军官会立刻捡起它,接手指挥。"
"如果他也倒下了,再下一位顶上。"
"责任就这样一路传下去,贯穿整个部队。"
"每个人都受过训练,必要时都能接手指挥。"
"意思很简单:战斗必须继续,直到部队全部牺牲为止。"
"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指挥官倒下,就接受撤退。"
"整支部队,都必须有打下去的准备。"
"日本人的精神,不只停留在战场上。"
"想一想这样的场景:一户人家失去了父亲——因为父亲上了战场。"
"在很多情况下,那些平时给这家供应食物和日用品的店主,会像父亲还在家里一样,继续给他们送货。"
"他们不要钱。"
"有了这样的决心,有这样的社会团结,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俄国明明人口多得多,在陆地和海洋上却始终难以打败日本。"
克卢斯也钦佩日本人向外面世界学习的劲头。
"在世界几乎每一所重要的大学里,都能见到日本学生。"
"他们学各种专业,学各种知识。"
"他们下定决心,要学到世界上最新、最有效的办法。"
"东乡平八郎元帅本人,就是在美国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受过教育的。"
"美国、英国和欧洲的大学,培养了日本许多最出色的陆军和海军军官。"
"日本人未必总是第一个发明东西的人。"
"但他们有非凡的眼光。"
"他们一看到有用的点子,就认得出来。"
"一旦发现什么行得通,他们把它改造来适应自己需要的本领,高得惊人。"
接着,克卢斯把目光拉回日本巨变的起点。
"大约五十年前,佩里准将成功谈判,打开了日本的港口。"
"就是那一刻,日本开始真正与外面的世界打交道。"
"日本很快意识到:要想现代化,就必须向大国学习。"
"于是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研究别的国家是怎么治理的。"
"委员们走遍了世界。"
"他们研究了美国宪法,研究了欧洲和其他国家的政治制度。"
"他们没有简单地照抄哪一个国家。"
"他们挑选了每个制度里自认为最好的部分,把它们组合成自己的宪法。"
"这件事,花了七年。"
"委员会终于把成果呈给天皇时,他连一个字都没改,全盘接受了。"
"而此后的成长与巨变,都未能动摇它——这部宪法,至今仍基本保持原样。"
日本现代化的另一幕,克卢斯本人也曾参与过一角。
"大约三十五年前,日本又派了一个委员会出国,研究各主要国家的金融制度。"
"领头的,就是那位后来封了侯爵的政治家——伊藤。"
"他们抵达美国时,带来了写给格兰特总统的正式介绍信。"
"格兰特总统把他们介绍给了我,请我给他们讲解美国的金融制度。"
"我尽力让他们彻底了解美国的银行与金融。"
"之后,他们去了英国、法国和德国。"
"最后经苏伊士运河回到日本。"
"等报告写成,他们力主采纳美国金融制度的许多特点。"
"日本政府接受了。"
"接着,他们的财政大臣聘请我帮忙准备他们新货币和政府债券的雕刻。"
"我把我们各种钞票和债券上的文字、面额和图案寄给了他们。"
"他们把内容翻译成自己的文字,又寄了回来。"
"我安排大陆钞票公司——通过公开招标赢下这项工作的公司——把这些文件和证券雕刻得精美无比。"
"那次经历,让我和伊藤侯爵结下了长久的友谊。"
"我们持续通信了很多年。"
"他最后一封信特别有意思,里面解释了日本为什么会和俄国开战。"
"他说明得很清楚:日本并不想要战争。"
"日本之所以开战,是因为领导层相信别无选择。"
"他们相信,必须在俄国在东亚的势力变得不可阻挡之前,保卫自己的国家。"
"说到底,这就是日本奋斗背后的原则。"
"他们不是因为好战才打仗,而是相信国家的生存,要求他们行动。"
那枚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手中的勋章,在克卢斯心里,代表的早已不只是对个人的认可。
它代表着日本和美国之间生长起来的友谊——一份他希望它能长长久久、传承数代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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