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躺在自己床上
我在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
如果我记忆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定是伯爵亲自把我送回这里。
我拼命说服自己,那全是一场噩梦,可心里始终没法确定。
有一些细碎的小事,不断困扰着我。
我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我自己绝不会这么收拾。
怀表没有上发条。
我睡觉前一定会给它上弦。
还有好几件类似这样的小细节。
可这些,都不能当作证据。也许我当时精神太过混乱,做出了反常的举动,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必须继续留意,寻找更多线索。
有一件事,稍稍给了我一点安慰。
如果是伯爵把我扛回来、帮我脱的衣服,那他当时一定十分匆忙。
我的口袋完好无损。
这点很关键,因为我的日记一旦被他发现,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要是日记落到他手里,他肯定会拿走,或是直接毁掉。
说来奇怪,这间曾经让我满心恐惧的房间,现在反倒像一处避难所。
不管怎样,也好过面对那三个可怕的女人。
她们还在等着我。
她们想要我的血。
那扇本不该关上的门
5月18日
白天,我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我必须确认,之前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走到楼梯顶端的那扇门口,我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关门时力道极大,狠狠撞在门框上,木头上都崩出了碎木渣。
锁舌并没有扣上。
可这扇门,明显是从里面锁死的。
这件事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恐惧。
这说明那几个女人很可能真实存在。
不是我做梦幻想出来的。
我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就当我亲眼所见的一切全部属实。
我的死亡日期
5月19日
我渐渐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被困住了。
昨晚,伯爵让我写三封信。
他的语气平静又客气,但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写第一封,就说我这边的工作快要结束,几天之内就能回家。”
我一言不发。
“第二封,写你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封,写你已经离开城堡,抵达比斯特里察。”
我心里想拒绝。
可公然和伯爵对抗,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完全掌控着我。
一旦我拒绝,他就会起疑心。我敢肯定,他早就察觉到我发现了太多秘密。
如果我变成威胁,他绝不会让我活着离开。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活下去,等待逃跑的机会。
我看到他眼中再次燃起那种危险的怒火,上次他甩开那个金发女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解释说,城堡寄出的信件很不稳定,写这几封信,只是为了让我的朋友们安心。
他还承诺,后面两封信会先存放在比斯特里察。如果我的行程被迫延长,信件可以拦下不寄出去。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装作相信了他。
“信上要写什么日期?”我问。
他思索片刻。
“第一封,日期写6月12日。”
他看向我。
“第二封,6月19日。”
接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第三封,6月29日。”
我瞬间懂了。
他刚刚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上帝救救我。
寻找机会送出警告
5月28日
终于,我或许找到了联系外界的办法。
一群茨冈人来到城堡,在院子里搭起了帐篷。
他们就是吉普赛人,常年游荡在匈牙利和特兰西瓦尼亚一带。很多人不受法律约束,常常替有权势的贵族做事。
他们说着自己的罗姆方言,生活也遵循着独有的习俗。
我隔着窗户试着和他们沟通。
他们注意到我,摘下帽子向我鞠躬。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或许他们明白我的意图。
我写了两封信。
一封寄给霍金斯先生。
另一封写给米娜。
给米娜的信我用速记符号写的,尽可能仔细说明了我的处境。
我没有把所有事都写上去。
我实在没办法描述那些亲眼见过的恐怖景象,只会吓到她。
我心里期盼,如果信件能送到英国,总会有人察觉到大事不妙。
我把信和一枚金币一起,从窗户铁栏杆扔了出去。
我拼命打手势,示意吉普赛人帮忙把信寄走。
其中一个男人捡起信件。
他把信贴在心口,朝我鞠了一躬,把信塞进帽子里。
这几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希望。
我回到书房看书。
就在这时,伯爵出现了。
他坐到我身旁。
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嗓音,拆开了两封信。
“茨冈人把这个交给我的。”他说,“我不知道信从哪来,自然得由我保管。”
他看向第一封信。
“这封是你写的,收件人是我的朋友彼得·霍金斯。”
然后他拆开第二封。
脸色立刻变了。
眼中怒火翻涌。
“还有这一封……”
他盯着纸上奇怪的速记符号。
“这简直是践踏友谊,辜负我的款待。”
他把信件翻过来。
“连署名都没有,或许也没什么要紧。”
他神色平静,拿着信凑到油灯的火焰上。
短短几秒,信纸就烧了起来。
我只能无助地看着,发给米娜的消息化为灰烬。
伯爵转头看向我。
“至于寄给霍金斯的信,我当然会帮忙寄出。你的信件,对我而言十分神圣。”
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不小心拆开了。麻烦你换个信封重新装好可以吗?”
他把信和一个空白信封递给我。
我没有选择。
装好之后,我把信交还给他。
伯爵离开了房间。
我听见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几分钟后,我试着开门。
门已经锁死。
无梦的夜晚
几小时之后,伯爵悄悄走进房间。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被他的动静惊醒。
他看上去格外高兴。
“朋友,你累了?”
我点了点头。
“那就回床休息吧,床上睡得更安稳。”
他微微一笑。
“今晚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恐怕没时间陪你聊天。”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奇怪的是,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任何梦。
或许绝望本身,会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能帮我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5月31日
今早,我打算再次策划逃跑。
我准备从行李里拿些信纸和信封,藏在口袋里备用。
可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所有纸张,全都消失了。
我的笔记没了。
旅行资料不见了。
火车时刻表也不见了。
就连信用证,都消失无踪。
但凡我逃出去之后能用得上的东西,全都被拿走。
我翻遍行李箱。
又检查衣柜。
我的外出衣服不见了。
大衣和毯子也没了。
什么都没剩下。
伯爵考虑得面面俱到。
吉普赛人再度到来
6月17日
早上,我坐在床边,绞尽脑汁想着逃生的办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鞭子噼啪作响。
马蹄踏在石头路上。
车轮碾过石块,隆隆作响。
我冲到窗边。
两辆巨大的马车驶入城堡院子。
每辆车都由八匹壮马拉着。
赶车的是斯洛伐克人,戴着宽檐帽子,腰间系粗皮带,身穿羊皮外套,脚踩高筒靴,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长木棍。
这或许就是我的机会。
我朝着大门跑去。
说不定正门会为他们打开。
可跑到门口,迎接我的又是残酷的现实。
大门从外面锁死了。
我折返窗边。
“救救我!”
我朝着下面的人大喊。
他们抬头望向窗口。
其中一人抬手朝我这边指了指。
茨冈人的首领走出来,对他们说了几句话。
这群人哄然大笑。
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
我继续呼喊。
苦苦哀求。
用尽各种手势求救。
他们刻意扭过头,无视我的存在。
马车上装着巨大的方形木箱子。
箱子看着是空的,因为工人们搬起来毫不费力。
箱子被卸下来,堆在院子一角。
茨冈人付钱给斯洛伐克车夫。
车夫拿到钱,甚至往钱上吐口水求好运,之后回到马旁。
没过多久,马车沿着山路远去。
伯爵穿上我的衣服离开城堡
6月24日,黎明之前
昨晚伯爵很早就离开我的房间,把自己锁在他的卧室里。
我估摸着暂时安全,立刻爬上蜿蜒的楼梯,从南边的窗口向外张望。
城堡里似乎有动静。
茨冈人就待在城堡内某处。
时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声响。
铁铲刮擦地面。
挖掘泥土的声音。
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我敢肯定,是某个可怕计划里的一环。
我观察了不到半小时,看见伯爵房间的窗口有动静。
我马上躲起来,悄悄观察。
伯爵从窗口爬了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他身上穿着我的衣服。
我外出穿的那套衣服。
就是之前从我房间消失的那套。
他肩上,还挎着那个我见过的恐怖布袋。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伯爵打算假扮成我,离开城堡。
路上的人看见他穿着我的衣服,会以为乔纳森·哈克正在乡间赶路。
他能用我的名义寄信。
可以出现在村庄和城镇。
一旦他犯下暴行,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我干的。
我被困在城堡里面,而伯爵盗用我的身份在外行动。
这不公的遭遇,让我怒火中烧。
我身为囚徒,甚至连罪犯能拥有的基本保障都没有。
我守在窗边,等他回来。
过了一阵,我看见月光下漂浮着细小颗粒。
像是漫天尘埃。
一开始四处飘散,毫无规律。
慢慢开始汇聚在一起。
那景象有种奇异的宁静感。
我向后靠着,看着它们在月光里浮动。
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远处的嚎叫声。
山谷深处,有狼在哀嚎。
声音越来越响。
那些细小颗粒移动得越来越快。
月光仿佛都在震颤。
微粒不断聚拢,形成越来越大的轮廓。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陷入恍惚,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催眠我。
我惊恐地意识到,我正在被蛊惑。
尘土持续聚集。
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猛地清醒过来。
我尖叫一声,从窗边狂奔逃离。
月光下凝聚成型的,正是那三个女人。
就是那三个想要吸食我鲜血的女人。
我逃回自己的房间。
这里没有月光。
油灯明亮地燃烧着。
这一刻,我暂时安全。
寻找孩子的母亲
几小时之后,伯爵房间那边传来动静。
一声尖锐的哭喊,很快就被强行掐断。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我试着推门。
锁着。
我又被困住了。
我坐下来,忍不住落泪。
这时院子里响起女人的尖叫。
我冲到窗边,隔着铁栅栏往下看。
一个女人站在下方。
头发散乱。
她捂着胸口,靠在城堡大门边。
看见我之后,她冲向城堡。
“怪物!”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不停颤抖。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
“还给我我的孩子!”
她一遍又一遍嘶吼。
然后撕扯自己的头发,用力捶打胸口。
最后,她整个人扑向大门。
高处传来伯爵的声音。
声音刺耳怪异,完全不像人声。
几乎同一时间,四面八方响起狼嚎。
短短几分钟,一群野狼冲进城堡大门,涌入院子。
女人再也没有尖叫。
狼群也安静下来。
没多久,狼一只接一只跑出门外,舔着嘴巴。
我清楚她的孩子遭遇了什么。
对她来说,死亡或许反而是解脱。
可我又能做什么?
我该如何逃离这片满是黑暗、恐惧与死亡的噩梦?
最后一次逃跑尝试
6月25日,清晨
只有日夜活在恐惧中的人,才会明白日光有多珍贵。
当朝阳终于爬到巨大的城堡门楼顶端时,我仿佛看见了天堂。
心中的恐惧仿佛消散了不少。
我知道,必须趁着还有勇气行动。
伯爵安排的信,已经寄出一封。
第一封用来让外界以为我还活着、正在返乡路上的信件,已经送出去。
我不愿多想这件事。
我必须行动。
我遭遇的所有危险,全都发生在夜里。
白天我从来没有见过伯爵。
也许他会在白天沉睡。
如果真是这样,他的房间或许空无一人。
说不定我能在那里找到钥匙。
没有正常通道可以进入他的房间。
但我见过他沿着外墙攀爬。
既然他能做到,或许我也可以。
这件事极度危险。
可留在城堡里,危险更大。
最坏的结果,无非一死。
比起等待我的结局,死亡似乎都要好一些。
我向上帝祈祷,祈求勇气。
如果我失败了,再见,米娜。
再见,我忠实的良师益友。
再见,所有的人。
最重要的是,再见,米娜。
潜入伯爵的房间
我成功了。
承蒙上帝眷顾,我平安回来。
趁着还有胆量,我直接来到南边窗口。
爬到窗外狭窄的石台上。
石头粗糙老旧,不少灰泥早已脱落。
我脱掉靴子。
然后沿着城堡外墙慢慢挪动。
我只低头看了一眼。
下方深不见底,恐怖至极,我不敢再往下看。
目光死死锁定伯爵的窗户。
我大致记得位置。
贴着墙壁小心移动。
我没有头晕。
或许恐惧和亢奋,让我保持清醒专注。
不知不觉,我站到了伯爵的窗沿上。
我推开窗户。
翻身进到屋内。
房间空荡荡的。
和我预想的一样。
家具寥寥无几。
所有东西都十分古老,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四处寻找钥匙。
锁孔里没有。
翻遍整个房间。
什么都没找到。
但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房间角落,堆着一大堆黄金。
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代的钱币——罗马、英国、奥地利、匈牙利、希腊还有土耳其的金币。
钱币上积满尘土,仿佛已经埋在地下数百年。
还有古老的锁链、珠宝,以及各类饰品。
每一件都透着久远的年代感。
这时我注意到角落有一扇厚重的门。
我推开门。
门后是狭窄的石质通道。
一道环形石阶向下延伸,沉入黑暗。
我小心往下走。
只有石墙细小的缝隙透进来微弱光线。
走到底部,进入一条隧道。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像是新翻泥土的味道。
越往前走,气味越浓重。
最后,我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门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小教堂。
这里曾经应该是墓地。
屋顶已经破损。
还有石阶通往地下墓穴。
地面明显近期被翻动过。
新鲜泥土被装到大木箱子里,夯实。
就是之前斯洛伐克人运进城堡的那种箱子。
我寻找别的出口。
没有。
我搜遍整个地方。
甚至硬着头皮走进两间墓穴。
里面只有破旧棺材碎片和堆积的尘土。
接着我走进第三间墓穴。
在那里,看见了他。
德古拉的藏身之处
墓穴里大约放着五十个大木箱。
其中一个箱子里,德古拉伯爵躺在一堆新挖出来的泥土上。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他眼睛睁着,眼神冰冷坚硬。
可那眼神,完全不像死尸。
脸颊还残留一点血色。
嘴唇依旧鲜红。
但他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起伏。
摸不到脉搏。
没有心跳。
我俯身凑近,仔细寻找生命迹象。
什么都没有。
泥土的腥气还很重,说明他躺在里面时间不长。
箱子盖子放在旁边,上面钻了几个小孔。
我猜想钥匙或许在他身上。
可当我看向他的脸,整个人僵住。
就算看上去毫无生气,他眼底依旧藏着浓浓的恨意。
我不敢继续停留。
我转身逃跑。
顺着通道原路爬回伯爵房间,沿着城堡外墙,回到我自己的卧室。
我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最后一封信
6月29日
今天,就是最后那封信上写的日期。
伯爵想尽办法,让这封信看起来真实可信。
我又一次看见他从窗口离开城堡。
他依旧穿着我的衣服。
像蜥蜴一样沿着墙面向下攀爬。
我真希望手里有一把枪。
我想除掉他。
但我怀疑普通武器,根本杀不了这种怪物。
我没有等他回来。
我害怕那三个女人会再次出现。
于是回到书房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
伯爵叫醒了我。
他神色冷淡地看着我。
“明天,朋友,我们就要分别了。”
我盯着他。
“你会回到美丽的英格兰。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或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他停顿片刻。
“寄回家的信,已经寄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明天我不会待在这里。你的行程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早上茨冈人会过来,他们还有活儿要收尾,斯洛伐克人也会一同前来。”
“等他们离开之后,我的马车会送你到博尔戈山口。从那里,你可以搭车前往布科维纳,再转车去比斯特里察。”
他笑了笑。
“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在德古拉城堡重逢。”
他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于是我打算试探他。
“我为什么不能今晚就走?”
他微笑着回答。
“我的车夫和马匹外出办事,不在城堡。”
“我可以步行。”
我直视着他。
“我现在就要离开。”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
“你的行李怎么办?”
“我不在乎行李。之后可以让人帮我寄过去。”
伯爵站起身。
神情客气得近乎虚伪。
“你们英国人有句谚语,我十分欣赏: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客欲归去,切莫挽留。”
他拿起油灯。
“来吧,我亲爱的年轻朋友。我不会再强行留你多待一小时。”
他朝着大门走去。
我跟在后面。
突然,他停下脚步。
“你听。”
狼嚎声在附近响起。
声音来得猝不及防,仿佛伯爵只需要一个手势,就能召唤狼群。
他继续走向巨大的城门。
拨开厚重的门闩。
解开铁链。
然后缓缓推门。
让我震惊的是,门没有上锁。
我四处寻找钥匙。
哪里都没有。
大门越开越大。
门外狼嚎变得狂暴。
它们张开血红的嘴,牙齿不停咬合。
狼群扑撞着门框。
我瞬间明白了。
一切都是伯爵的计划。
他就是想让我走出去。
让狼群杀死我。
之后所有人只会认为,我离奇失踪。
我不可能同时对抗伯爵和一整群狼。
大门持续打开,我意识到,这就是他计划好的死亡时刻。
是我主动要求离开。
他只是满足我的请求。
我捂住脸。
“把门关上!”
我的声音颤抖破碎。
“我等到明天再走!”
伯爵立刻狠狠关上大门。
沉重的门闩“哐当”一声卡回原位。
我们一言不发,走回书房。
几分钟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间。
临走前,我看见伯爵站在走廊,抬手做出告别的姿势。
他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笑容残忍至极,连魔鬼见了,恐怕都要叹服。
明晚
准备上床休息时,我好像听见门外有人低语。
我悄悄靠近房门,侧耳倾听。
是伯爵的声音。
“回去。”
短暂停顿。
“回到你们该待的地方。”
他的声音近乎温柔。
“时机还没到。”
又是一阵停顿。
“耐心等着。”
接着他低声说道:
“明晚。明晚,就归你们了。”
一声阴冷可怖的轻笑随之响起。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一把拉开房门。
那三个女人就站在门外。
舔着嘴唇。
看见我的瞬间,她们一齐笑出声。
然后转身跑开。
我关上门,跪倒在地。
末日真的这么近了吗?
明天。
明天。
我向上帝祈祷,求祂保佑我,保佑所有我爱的人。
城堡彻底变成我的囚笼
6月30日,清晨
这或许是我写下的最后文字。
我一直睡到黎明将至。
醒来之后,立刻跪下祈祷。
如果死亡即将降临,我希望做好准备迎接。
终于,空气有了变化。
清晨来了。
接着传来公鸡打鸣。
那一刻,我短暂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我拉开房门冲进走廊。
之前我看见大门没有上锁。
逃跑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激动得双手发抖,解开铁链,拉开沉重门闩。
用力推门。
门纹丝不动。
我更加用力去推。
大门依旧打不开。
绝望席卷全身。
我拼尽全力拉扯。
大门在门框里晃动。
这时我才看清真相。
在我和伯爵谈话结束之后,门闩又一次被锁死。
我依旧被困在这里。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找到钥匙。
我必须找到它。
就算会被伯爵杀死,我也宁愿拼死尝试逃跑,而不是坐以待毙,等着黑夜降临。
我冲向东边的窗户。
再一次沿着城堡外墙往下爬。
进入伯爵的房间。
房间空无一人。
我到处搜寻钥匙。
一无所获。
那堆黄金还在原地。
我匆忙穿过角落那扇门,走下蜿蜒的石阶。
沿着黑暗通道,回到废弃小教堂。
现在我清楚记得伯爵藏身的位置。
那个巨大木箱依旧靠墙摆放。
这一次,箱盖松松搭在箱子上方。
钉子已经摆在四周,随时可以钉死。
我知道,必须搜他的身体。
我掀开箱盖。
眼前的景象,让我恐惧到极点。
伯爵依旧躺在箱子里面。
可他变了模样。
看上去比之前年轻不少。
灰白的头发和胡子,变成深灰色。
脸颊变得饱满。
苍白皮肤底下透出浓重的血色。
嘴唇比之前更加赤红。
鲜血沾在唇上。
顺着嘴角流到下巴、脖颈。
眼睛浮肿,亮得不正常。
看上去就像一头巨兽,刚刚饱饮鲜血。
那模样,我几乎无法直视。
但我必须搜身找钥匙。
我伸手触碰他,翻遍每一个口袋。
什么都没有。
没有钥匙。
我停下动作。
看向他的脸。
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仿佛在嘲弄我。
一瞬间,我彻底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一直在帮这个怪物前往伦敦。
一旦他抵达那座大城市,可以吸食成千上万的人。
制造更多和他一样的怪物。
这个念头让我怒火滔天。
我必须杀了他。
附近没有武器。
然后我看见一把铁铲。
之前工人用它往箱子里填土。
我抓起铁铲。
高举过头顶。
朝着伯爵的脸狠狠劈下去。
就在即将击中的刹那,他的头猛地一动。
双眼完全睁开。
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恐怖,瞬间把我定在原地。
手上力气失控。
铁铲偏了,砸在他额头,划出一道深深伤口。
铁铲掉落在箱子里。
我往外拉的时候,铲头勾住箱盖边缘。
箱盖掉回去合上。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沾满鲜血的脸。
他还在笑。
那是充满恨意的笑容。
城堡将我围困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仿佛快要烧起来。
远处传来歌声。
吉普赛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接着,沉重车轮滚动的轰隆声响起。
鞭子噼啪作响。
茨冈人和斯洛伐克人回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装着怪物的木箱。
转身跑回伯爵的房间。
我打算等大门一开,立刻冲出去。
凝神仔细聆听。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厚重锁具的声音。
巨大的城门打开了。
一定还有别的入口,或是有人持有另一把钥匙。
许多脚步声在城堡里走动。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通道。
通往石阶的那扇门猛地关上。
石块上方落下灰尘。
我冲过去推门。
门一动不动。
我再次被困。
城堡的墙壁,仿佛正在朝我挤压过来。
楼下不断传来人走动的声响。
接着是搬运箱子的沉重声响。
箱子被放到地上。
锤子敲击的声音响起。
他们正在把箱子钉死。
更多脚步声穿过大厅。
之后,一片寂静。
大门关上。
铁链哗啦响动。
钥匙转动锁芯。
然后钥匙被抽走。
另一扇门打开。
又一声锁响。
所有出入口全部锁牢。
外面传来沉重马车驶离的声响。
鞭子响。
茨冈人唱着歌,沿着崎岖山路渐渐远去。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独自待在这座城堡。
和那三个恐怖的女人共处一屋。
不。
她们和米娜完全不同。
她们是怪物。
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不会待在这里,静静等她们来找我。
我要再次攀爬城堡外墙。
这一次,我要爬得更远。
我带上一些伯爵的黄金。
如果能逃出去,或许能派上用场。
说不定能找到下山的路。
也许可以抵达有人烟的地方。
之后我要回家。
找到最近最快的火车。
离开这座被诅咒的城堡。
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逃离这个魔鬼和他的爪牙依旧行走于世间的地方。
如果攀爬途中摔死,或许死亡反而是种解脱。
至少上帝的仁慈,远比这些怪物的怜悯要好。
下方的悬崖陡峭幽深。
就算坠落,至少我死得像一个人。
永别了,所有人。
永别了,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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