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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0 · 重回旧宅

重回旧宅

Chapter 40 of 45 · 4,053 words · Free

瓦兰西站在榆树街那栋砖房的门廊上,顿了顿。

她觉得自己该敲门,像个陌生人一样。

她种的那丛玫瑰,长满了花苞。那盆橡皮树,依旧立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门旁。

一瞬间,一股恐惧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要回到那个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生活里了。

接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知道浪子回头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真的能找到家的感觉。”她心里想着。

弗雷德里克夫人和斯蒂克斯表姐坐在客厅,本杰明舅舅也在。

三个人全都盯着瓦兰西。

他们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去年夏天,就在这间屋子里,敢笑着顶撞他们的那个大胆泼辣的女人了。

此刻的她面色苍白,浑身疲惫,眼神像是刚遭受过一场巨大打击。

瓦兰西扫了一眼屋子,没什么兴致。

她变了太多。

这间屋子,却几乎一点没变。

墙上依旧挂着那些老画。

画里那个小小的孤女,跪在床边,永远停留在一段没能说完的祷告中间,她身旁的小黑猫,永远都长不大。

那幅描绘四臂村战役的灰色旧版画还挂在原处,画里的英国士兵,永远坚守阵地。

还有那幅蜡笔画像,画的是瓦兰西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依旧挂在老地方。

窗边花岗岩花盆里,吊竹梅翠绿的藤蔓,依旧垂落下来。

餐边柜上那个没人会拿来用的精致水罐,摆放的角度和从前分毫不差。

壁炉台上摆着一对蓝金相间的花瓶,是当年母亲的结婚礼物,分别放在瓷钟两侧,钟身上画满玫瑰与花草。

这座钟,从来就没走过。

椅子摆放的位置,也和多年一模一样。

就连母亲和斯蒂克斯表姐,仿佛也丝毫未变,坐在那里,依旧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满是不认同。

瓦兰西得先开口。

“妈,我回来了。”她声音疲惫。

“看见了。”

弗雷德里克夫人的声音冰冷。

她早就接受瓦兰西抛弃了这个家的事实。

几乎快要忘掉,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她重新打理好自己井井有条的生活,再也没有给这个忘恩负义、叛逆任性的女儿留位置。

她重新回到社交圈子里,所有人都默契地装作,她从来没有过女儿。

可现在,瓦兰西回来了。

身后跟着难堪的名声、流言,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悲剧。

“看见了。”弗雷德里克夫人又重复了一遍。

“我倒想问问,回来干什么?”

“因为我不会死了。”瓦兰西声音沙哑。

“我的天!”本杰明舅舅惊呼一声,“谁说你快要死了?”

“我就知道,”斯蒂克斯表姐尖声说道,“你是不是发现他早就有老婆?我们当初就这么猜的。”

“不是。”

瓦兰西停顿片刻。

“我倒宁愿是这样。”

这一刻,她并没有多么心碎。

只是单纯觉得筋疲力尽。

她只想赶紧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然后上楼,回到自己那间老旧难看的房间。

一个人待着。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独处。

母亲衣袖上的珠子轻轻碰撞,微弱的响声,此刻听着都让她难以忍受。

“我跟你说过,这个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弗雷德里克夫人语气生硬,“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瓦兰西干笑了一声。

“要是我能原谅我自己,原不原谅我,其实我也不太在乎。”

“好了好了,别这样。”本杰明舅舅不耐烦地开口。

暗地里,他心里其实有点得意。瓦兰西又回到他的掌控之中了。

“这桩谜事我们听够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离开那个男人?”

“我们知道你肯定有理由,到底是什么事?”

瓦兰西机械地开始解释,声音平平淡淡。

她简短地讲完一切,情绪毫无起伏。

“一年前,特伦特医生告诉我,我有心绞痛,活不了多久。”

“我想在死之前,好好活一次。”

“所以我才离家出走。”

“所以我才嫁给巴尼。”

“现在我发现,这全是误诊。”

“我的心脏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还要继续活下去。”

“而巴尼当初娶我,只是可怜我。”

“所以我必须放他自由。”

“我的天!”本杰明舅舅再次惊呼。

斯蒂克斯表姐哭了起来。

“瓦兰西,你当初要是愿意相信你母亲——”

“好了好了,我知道。”

瓦兰西听着有些烦躁。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过去这一年,已经没法重来。”

“老天,我多希望一切能重来。”

“是我骗了巴尼,让他娶我。”

“而且他其实是伯纳德·雷德芬,蒙特利尔雷德芬医生的儿子。”

“他父亲想让他回家。”

本杰明舅舅发出一声奇怪的轻响。

斯蒂克斯表姐放下带黑边的手帕,怔怔看着瓦兰西。

弗雷德里克夫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雷德芬医生?”

“难道是那个卖紫药丸的名医?”

瓦兰西点了点头。

“他还有个笔名,约翰·福斯特,写那些自然读物的作家。”

“可是——”

弗雷德里克夫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雷德芬医生可是个百万富翁!”

本杰明舅舅猛地闭上嘴。

“何止百万,家产翻十倍都不止。”他说。

瓦兰西点了点头。

“没错。”

“巴尼多年前离家出走,是遇上了麻烦,我想是受了情伤之类的事。”

“现在他大概会回去。”

“所以你看,我只能回家。”

“他不爱我。”

“当初结婚是因为我骗了他,我不能捆着他。”

本杰明舅舅眼神狡黠地看向她。

“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是他想要甩掉你吗?”

“不是。”

“自从知道真相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但我清楚,他娶我只是出于怜悯。”

“当初是我求他结婚,因为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

“他以为这段婚姻只会维持很短一段时间。”

弗雷德里克夫人和斯蒂克斯表姐都想开口说话。

本杰明舅舅抬手,皱起严肃的眉头,制止了她们。

“交给我来处理。”

他的神情仿佛在传递这句话。

“好了好了,孩子,”他对瓦兰西说,“这件事我们之后慢慢聊。”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还没完全弄明白。”

“就像斯蒂克斯说的,你一开始就该信任我们。”

“放心,我们总能想出办法解决。”

“你觉得巴尼可以轻松和你离婚是吗?”

瓦兰西急切地抬眼。

弗雷德里克夫人刚要倒抽一口气,本杰明舅舅又一次抬手,拦住了她。

“相信我,瓦兰西。”

“事情总会有转机。”

“不过我问你,多西。”

“你在那边过得开心吗?雷德芬先生对你好不好?”

“我过得很快乐。”

“巴尼待我很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背诵一段早已记熟的文字。

她想起上学学语法的时候,一直很不喜欢过去时和过去完成时。

这些时态,读起来总带着一股悲凉。

“我曾经很幸福。”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幸福,已经属于过去。

“那就别担心,小姑娘。”

本杰明舅舅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慈祥。

“家人会站在你这边。”

“我们想想办法。”

“谢谢你。”瓦兰西神情麻木地回应。

舅舅这番话,确实算是好心。

“我能不能上楼躺一会儿?”

“我很累。”

“当然累。”

本杰明舅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心力交瘁,神经紧绷。”

“上去休息吧。”

“睡一觉起来,你看待事情的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起身帮她打开房门。

瓦兰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俯身,低声问道:

“你知道留住一个男人的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瓦兰西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她已经回到旧日的生活里,重新落入那些老规矩之中。

“是什么?”她温顺地问,像从前那样。

“不要把你的真心回赠给他。”本杰明舅舅轻笑一声。

瓦兰西走出去,他关上房门。

接着,他搓了搓双手,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看向客厅里另外两人。

“可怜的小多西。”他故作伤感地说。

“你觉得,那个斯奈思真的是雷德芬医生的儿子?”弗雷德里克夫人呼吸急促地问。

“没理由怀疑。”

“她说雷德芬医生去找过她。”

“天呐,那个人富得跟国王一样。”

“我一直觉得多西不像外人看上去那么简单。”

“阿米莉亚,你以前把她压得太狠了。”

“一直压抑她。”

“她根本没有机会施展自己。”

“结果现在,她嫁了个百万富翁当丈夫。”

“可是——”

弗雷德里克夫人迟疑了。

“以前大家传他好多难听的闲话。”

“都是流言和谎话。”本杰明舅舅笃定地说。

“纯粹是捕风捉影,瞎编出来的。”

“我一直搞不懂,人们为什么总爱编造坏话,去议论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

“更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

“他不爱跟人扎堆,所以旁人就记恨他。”

当初他和瓦兰西一起来我店里的时候,我就很意外。

“看着完全是个正派的人。”

“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信那些传言。”

“可是有人看见他在波特劳伦斯喝得烂醉。”斯蒂克斯表姐说道。

她语气带着怀疑,但明显希望本杰明舅舅说服她。

“谁看见的?”本杰明舅舅追问,“是谁?”

“老杰米·斯特朗说他亲眼见到。”

“老杰米·斯特朗的证词,就算上法庭我都不信。”

“他自己大半时间都醉醺醺的。”

“他说看见斯奈思醉倒在公园长椅上。”

“胡说八道。”

“雷德芬只是在那儿睡着了而已,别多想。”

“但他那身打扮,”弗雷德里克夫人提出异议,“还有那辆破得不像样的旧车。”

“这只是天才特有的怪癖罢了。”本杰明舅舅斩钉截铁。

“你听见多西说了,他就是约翰·福斯特。”

“我不算懂文学,但曾经听过多伦多来的讲师说,约翰·福斯特的作品,让加拿大在世界文坛都有了一席之地。”

“这么说来,我们得原谅她。”弗雷德里克夫人终于松口。

“原谅她?”

本杰明舅舅嗤笑一声。

“当然要原谅。”

“说实话阿米莉亚,有时候你真的糊涂得厉害。”

“难怪可怜的多西在这个家待得痛苦不堪。”

“真正要担心的,是斯奈思会不会原谅我们。”

“要是她执意要离开他怎么办?”

“你不知道她有多固执。”弗雷德里克夫人说。

“交给我,阿米莉亚。”

“全部交给我处理。”

“你们女人已经把这件事搞得一团糟。”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处理错了。”

“多年前你要是多花点心思,她也不会反抗得这么激烈。”

“现在先别打扰她。”

“在她愿意开口之前,别跟她灌输各种建议,也别不停盘问。”

“她之所以慌慌张张跑回来,是怕等他知道被骗之后,会大发雷霆。”

“特伦特医生这事也太离谱了!”

“去找不熟的医生看病,就容易闹出这种事。”

“好了好了。”

“我们也别太责怪这个可怜的姑娘。”

“雷德芬一定会来找她。”

“就算他不来,我亲自去找他,男人和男人之间好好谈谈。”

“就算他是百万富翁,瓦兰西也是斯特林家的人。”

“不能因为她当初误诊以为自己心脏病,就直接抛弃她。”

“而且我看,他多半不会这么做。”

“多西现在只是情绪激动过头。”

“我的天,我得习惯叫她瓦兰西,不能再叫小名了。”

“她不再是小女孩了。”

“记住,阿米莉亚。”

“对她好一点。”

“多体谅她。”

要弗雷德里克夫人做到这点,实在不容易。

但她还是尽力照做。

晚饭备好之后,她上楼敲了敲瓦兰西的房门。

“要不要喝杯茶?”

瓦兰西躺在床上。

“不用了,谢谢。”

“我想一个人静静。”

弗雷德里克夫人没有继续打扰她。

她甚至没有提醒瓦兰西,如今所有痛苦,都是她当初不听话、不尊重母亲造成的。

对着一位百万富翁的儿媳,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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