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老地方
我在直布罗陀又待了两天。卡门胆子大得很,居然敢乔装打扮,跑到客栈里来看我。等我终于动身离开的时候,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我回到我们说好的碰头地点,带去了打听到的消息——英国佬和卡门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唐丹卡伊尔和加西亚正在那儿等我。
那天夜里,我们在一片树林里宿营,用松果烧起一堆旺旺的火。我提议跟加西亚打牌,他答应了。
打到第二局,我说他出老千。
他笑了。
我把牌直接摔在他脸上。
他伸手就要去抓火枪,可我一脚踩住,把枪压住了。
“听说你耍刀的本事,连马拉加最狠的混混都比不过,”我说,“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唐丹卡伊尔赶紧上前拦在我们中间。
可我已经扇了加西亚一两巴掌,这几下反倒把他打出了火气。他拔出刀来,我也拔出了刀。
我们俩都让唐丹卡伊尔别管闲事,让我们自己了断。
他看出拦不住,就退到了一边。
加西亚压低身子,活像一只盯上老鼠的猫。他左手抓着帽子当盾牌,刀伸在前面——这是安达卢西亚人打架的老姿势。
我摆的是纳瓦拉的架势:左臂抬起,左腿在前,刀贴着右大腿垂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比巨人还壮。
加西亚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
我左脚一转,他面前一下扑了个空。
就在同一瞬间,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刀扎得太深,我的手一直顶到他下巴底下。
我用力一拧刀把,刀身“啪”地断了。
结束了。
血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加西亚脸朝下栽倒在地。
“你干了什么?”唐丹卡伊尔问。
“听我说,”我说,“加西亚跟我,注定没法在一个锅里吃饭。我爱卡门,我要她归我一个人。再说,加西亚本来就是个下流坯子。我还记得他对可怜的雷蒙达多干的那桩缺德事。”
“现在咱们只剩两个人了,还都是好汉。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做一对生死兄弟?”
唐丹卡伊尔伸出手来。
他大约五十岁。
“去他妈的儿女情长!”他说,“你要是当初直接跟加西亚开口要卡门,他一个皮亚斯特就能把她卖给你。”
“现在只剩咱们俩了,明天的活儿怎么安排?”
“我一个人就能搞定,”我回答,“我现在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们埋了加西亚,把营地搬到了两百步开外。
赢回卡门
第二天早上,卡门和英国佬来了,还带着两个赶骡子的和一个仆人。
我对唐丹卡伊尔说:“英国佬交给我,你负责吓唬其他人。他们没带家伙。”
那英国佬倒是个硬汉。要不是卡门突然把他的胳膊一推,他真有可能要了我的命。
长话短说,那天我把卡门赢了回来。
我告诉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她当寡妇了。
她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看着我说:“你这辈子都成不了真汉子。加西亚本该杀了你。你那套纳瓦拉的架势蠢透了。他送去见阎王的人,比你强得多的有的是。他只是刚好死期到了。你的死期迟早也会来。”
“没错,”我说,“你要是对我不忠心,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那就这么着吧,”她说,“我在咖啡渣里算过不止一回,都说咱俩会一起死。该来的躲不掉。”
说完,她摇了摇响板——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总是用这招把烦心事赶走。
讲自己的事,人很容易就刹不住车。我猜这些细枝末节已经让你听烦了,好在我的故事也快讲完了。
安稳的新生活
我们的新日子过了挺长一段时间。
我和唐丹卡伊尔又招了几个新伙计,比从前的同伴更靠得住,我们又干起了走私的老本行。
有时候,我承认,我们也会拦路打劫。但只有走投无路、实在没辙的时候才干。
我们从不伤人,只拿钱。
有好几个月,我跟卡门过得非常快活。
她照旧帮我们张罗走私的买卖。只要听说哪儿有赚钱的门路,她就会来给我们报信。
她有时住在马拉加,有时住在科尔多瓦,有时住在格拉纳达。但只要我捎个话,她就会扔下手里的一切,到某个小客栈跟我碰头,有时候甚至跑到我们在山里的野营来。
只有一次,在马拉加,她让我操碎了心。
我听说她对一个阔商人起了心思。我怀疑她是想拿对付直布罗陀英国佬的那一套,再去钓这条大鱼。
唐丹卡伊尔拼命拦我,可我还是大白天闯进马拉加,找到卡门,当场就把她带走了。
我们大吵了一架。
“你知道吗?”她说,“现在你成了我的正牌男人,我反倒不如你是我情人的时候那么在乎你了。”
“我不让人盯着,不让人管着。尤其受不了别人对我呼来喝去。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要自由。”
“你小心点,别把我逼急了。你要是把我惹烦了,我就找个有本事的男人,让他像你收拾独眼龙那样收拾你。”
最后还是唐丹卡伊尔把我们俩都劝住了。
可我们之间说过的那些话,谁也忘不掉。
我们不再是从前那对了。
大难临头
没过多久,灾祸就来了。
官兵追上了我们。
唐丹卡伊尔和两个同伴被打死,另外两个被俘。
我也受了重伤。
要不是那匹马,我早就落到官兵手里了。
我累得只剩半条命,身上还埋着一颗子弹,勉强撑到一片树林边,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同伴。
一下马,我就昏了过去。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些灌木丛里了,像一只被猎枪打中的野兔。
同伴把我背进一个他认识的洞穴,然后跑去叫卡门。
她当时人在格拉纳达,可一接到信,立刻就赶了过来。
整整两个星期,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几乎没合过眼。
她照顾我的那份细心和用心,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这样待自己心爱的男人。
等我能下地站起来了,她悄悄把我弄进了格拉纳达。
吉普赛女人走到哪儿都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我在一间屋子里躲了六个多星期,那房子离正在四处搜捕我的治安官的家,只隔两户人家。
不止一次,我躲在百叶窗后面,看着他打门前走过。
后来,我的伤终于养好了。
但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漫长日子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换个活法。
我劝卡门,干脆离开西班牙,去新大陆老老实实过日子。
她当面笑话我。
“咱们生来就不是种地的料!”她嚷道,“咱们的命就是四海为家、四处流浪。”
“听我说,我在直布罗陀跟犹太商人纳森·本-约瑟夫谈好了一桩生意。他那批棉布,非得你去走一趟才能提出来。”
“他知道你还活着,正眼巴巴地指望着你呢。你要是放他鸽子,咱们在直布罗陀的那些朋友会怎么看你?”
我被她三言两语说动了。
我又回到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斗牛士卢卡斯
我在格拉纳达躲着的时候,城里正好办斗牛赛,卡门去看热闹了。
回来之后,她嘴里翻来覆去全是一个叫卢卡斯的斗牛士。
她知道他骑的那匹马的毛色,甚至连他那件绣花外套花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我没往心里去。
可过了几天,我仅剩的同伴胡安尼托告诉我,他看见卡门在萨卡廷街上的一家店里跟卢卡斯待在一起。
这让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我问卡门是怎么认识那个斗牛士的,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
“这人身上能榨出油水来,”她说,“一条吵闹的河,底下不是有水就是有石头。他在斗牛赛上赢了一千二百雷阿尔。”
“所以咱们有两条路:要么把他那笔钱弄到手,要么——他骑术好,又是个有胆的——把他拉进咱们的团伙。”
“咱们折了好几个兄弟,你正缺人手。把这号人收进来吧。”
“他的钱我不要,他的人我也不要,”我回答,“而且我不许你再跟他说话。”
“你小心着点,”她顶回来,“谁越是拦着我不让干的事,我越是要干。”
幸好那个斗牛士去了马拉加。
我随后开始干那桩危险的活儿——搬运犹太商人的棉布。
那批货让卡门和我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把卢卡斯的事抛到了脑后。
她大概也暂时忘了。
差不多就是那阵子,先生,我第一次在蒙蒂利亚遇见了你,后来又在科尔多瓦碰上。
咱们最后一次见面的事,我就不多说了。
你大概比我记得还清楚。
卡门偷了你的怀表。
她还惦记着你的钱,尤其惦记你手上那枚戒指。她一口咬定那是枚有魔法的戒指,说这东西对她至关重要。
为这事,卡门跟我大吵了一架。
我动了手,打了她。
她脸色发白,哭了起来。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卡门掉眼泪,心里难受得像刀割。
我跪着求她原谅。
她整整一天不肯好好搭理我。
我去蒙蒂利亚的时候,她连个告别的吻都不肯给我。
我心里沉甸甸的,堵了整整三天。三天后,她忽然笑盈盈地跑到我面前,欢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什么事都翻篇了。
我们又像刚成亲时那样如胶似漆。
临分手时,她说:“科尔多瓦有庙会,我去逛逛。我打听打听谁揣着钱离开,好给你报个信。”
我放她走了。
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睡不着——庙会的事,还有她态度突然转了个大弯。
“她肯定已经报复完了,”我想,“要不然,她怎么会先低头讲和?”
这时一个农民告诉我,科尔多瓦有斗牛赛。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我像个疯子一样直奔斗牛场。
我让人把卢卡斯指给我看。
然后,我坐在场边栅栏旁的看台上,看见了卡门。
只看她一眼就够了。
我的疑心一下子变成了铁证。
第一头公牛进场,卢卡斯立刻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她。
他从公牛身上扯下饰带,献给卡门。
卡门当场就把饰带插在了自己头发上。
那头公牛好像是在替我出气。
卢卡斯被撞翻在地,马压在他身上,公牛又整个砸在两个人上面。
我再去找卡门。
她已经不见了。
我离不开座位,只好熬到斗牛散场。
然后,我去了那间你熟悉的屋子,安安静静地等了一整晚,又等了大半夜。
凌晨两点来钟,卡门回来了。
她没想到我会守在这儿。
“跟我走。”我说。
“好,”她回答,“走吧。”
我牵来马,扶她坐到我身后,两个人骑了一夜,谁也没说一句话。
天亮时,我们在一座小神庙旁一家偏僻的客栈歇了脚。
我转向卡门。
“听我说。我愿意把一切都忘掉,一个字也不再提。但你得向我发个誓。”
“什么?”
“跟我去美洲。咱们到那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不,”她赌气地说,“我不去美洲。我在这儿过得舒舒服服的。”
“那是因为你惦记着卢卡斯。”
“可你听好了。就算他躲过这一劫,也活不到寿终正寝。”
“再说,我凭什么一直跟他没完没了?杀光你的情人,我已经杀得腻了。”
“这一回,我要杀的是你。”
她瞪着那双野性的眼睛看着我。
“我早就知道你会杀我,”她说,“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刚出家门就撞见一个神父。”
“昨晚出科尔多瓦的时候,你没看见那个兆头吗?”
“一只野兔,从你马腿中间横穿了过去。”
“这就是命。”
“卡门西塔,”我问,“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她一句话也不说。
她盘腿坐在一张草席上,用手指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道道。
“咱们换个活法吧,卡门,”我哀求道,“找个地方一起过,去过那种谁也拆不散的日子。”
“你知道离这儿不远的橡树底下,埋着一百二十盎司金子。本-约瑟夫那个犹太人手里,还存着咱们更多的钱。”
她笑了。
“先是你的死期,再轮到我,”她说,“我知道,结局就是这么写的。”
“你好好掂量掂量,”我说,“我的耐心和力气,都到头了。”
“你自己选。你要是不选,我就替你选。”
我留下她一个人,朝那座小神庙走去。
神父与弥撒
庙里,神父正在祷告。
我站在一旁,等他做完。
我也想祷告,可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等他站起来,我走过去。
“神父,您能替一个身处大险的人祈祷吗?”
“我为所有受苦的人祈祷。”
“您能为一缕也许很快就要去见造物主的灵魂,做一台弥撒吗?”
“可以,”他说,目光在我身上打量。
我身上显然有哪里不对劲,他想让我说个明白。
“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他说。
我把一枚皮亚斯特放在长凳上。
“弥撒什么时候做?”
“半小时之后。客栈老板的儿子会来当辅祭。”
他盯着我。
“孩子,你心里是不是压着什么事?你愿意听一个基督徒的劝吗?”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会回来的。”我说。
说完我扭头就走。
我躺在草地上,一直等到听见教堂的钟声。
我回到教堂,可没有进去。
弥撒做完,我回了客栈。
我本来盼着卡门已经逃了。
她明明可以骑上我的马跑得无影无踪。
可她还待在原地。
她不想让人以为她是因为怕我才逃走的。
我走开那会儿,她拆开了裙子的下摆,把缝在里面的铅块全都取了出来。
这会儿,她正坐在桌边,对着一碗水出神。
她把铅块熔了,滴进水里,从铅水凝固成的形状里读自己的命。
她看得太入神,压根没发现我回来了。
她不时拈起一块铅,在指间翻来覆去,愁眉苦脸地盯着看。
有时候,她会哼起一首魔歌,呼唤玛丽亚·帕迪利亚——唐佩德罗的情妇,据说她就是那位伟大的吉普赛女王巴里·克拉丽莎。
“卡门,”我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站起身来。
她扔掉木碗,把披巾拉起来蒙住头,一副要动身的样子。
有人把我的马牵了过来。
她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我们出发了。
走出老远,我说:“这么说,卡门,你是愿意跟我走的了?”
“愿意,”她回答,“就算是去死,我也跟你走。”
“可我,不会跟你一起活下去了。”
我们来到一处荒凉的山谷。
我勒住马。
“就是这儿?”她问。
她跳下马来。
她摘下披巾,扔在地上。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叉着腰,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想杀我,”她平静地说,“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命。”
“但你休想让我低头服软。”
“求你了,理智一点,”我说,“听我把话说完。”
“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你知道你已经毁了我。因为你,我成了强盗,成了杀人犯。”
“卡门,我的卡门,让我救你——也让我借着救你,救救我自己。”
“何塞,”她回答,“你要我做的事,不可能。”
“我已经不爱你了。”
“你还爱着我。正因为爱,你才想杀我。”
“我要是愿意,也能编几句谎话来哄你。可我现在连哄你的心思都没有了。”
“咱俩之间,彻底完了。”
“你是我的丈夫,你有权杀死你的妻子。”
“但卡门永远是自由的。”
“我生是吉普赛人,死也是吉普赛人。”
“那你爱卢卡斯?”我问。
“爱。”
“我爱他,就像爱你一样——只是一时半刻的事。也许,我爱你还要多一些。”
“可现在我谁都不爱了。”
“我恨我自己,居然爱过你。”
我扑倒在她脚下。
我抓住她的双手,泪水不停地滴在她手背上。
我把我们共享过的所有快活时光,一件件讲给她听。
我甚至答应,只要她愿意,我可以一辈子当强盗。
我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一切,先生。
我只要她重新爱我。
“重新爱你?”她说,“不可能。”
“跟你一起过日子?永远不可能。”
我彻底失控了。
我拔出了刀。
我想要她害怕,跪下来求我饶命。
可那个女人,简直像个魔鬼。
“最后问你一次,”我吼出来,“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不!不!不!”
她跺着脚。
然后,她把我送她的那枚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扔进了灌木丛。
我捅了她两刀。
用的是加西亚那把刀——我自己的刀早就断了。
第二刀下去,她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直到今天,我还看得见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然后,那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的眼皮合上了。
我在她身边躺了将近一个钟头,整个人彻底垮了。
后来我想起来,卡门常说她死后想葬在树林里。
我用刀挖了个坑,把她放了进去。
我找了她扔掉的那枚戒指,找了很久。
终于让我找到了。
我把戒指放进墓里,放在她身边,还放了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也许,我不该放那枚十字架。
然后我骑上马,直奔科尔多瓦。
在最近的哨所,我投案自首了。
我告诉他们,我杀了卡门。
但我死也不肯说出把她埋在了哪里。
那位神父,是个真正圣洁的人。
他替她祈祷。
他为她的灵魂做了弥撒。
可怜的孩子。
要怪,就怪那些吉普赛人——是他们把她养成这样的。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