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伦敦,再干一票大的
重逢之后,我们各自讲了分开这段时间的经历。 然后,那个绕不开的问题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手里的钱,足够正正经经重新开始。 说实话,还不止“足够”。
于是我们认真做了个决定。 “这行当太危险了,不干了。”我说。 乔治点头:“咱们的本钱,够体面地过日子了。” 麦克也说:“就这一回,干点正经事。”
科罗拉多,我们惦记了很久。 我们常常聊起:搬到那边一个正在发展的小镇,开一家银行,再建一座粮仓,修几个牲口围场。 我们算过,开银行五万美元就够了。 再加一万美元,配上点信贷,粮仓和牲口场也能弄起来。 这笔钱,我们已经有了。 甚至还能剩下一万美元,留着在生意赚钱之前过日子。
这是个好计划。 而且跟我们以前那些勾当不同——这一次,完全合法。 要是当初真干成了,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能发达。 后来看看科罗拉多从1872年起发展得多快,再想想我们自己那点劲头和生意头脑,我有时候忍不住琢磨:我们到底能闯成什么样。 可那时候,我们还没打算安分下来。
在巴黎,我们住在里沃利街的莫里斯酒店。 白天四处观光。 最让我们着迷的,是巴黎周边的那些战场。 没多久,好奇心就变成了正经的研究。 我们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普法战争的资料——那场以法国战败告终的惨烈战争。
跟大多数人一样,我们最早是从报纸上知道这场战争的。 当时留下的印象很简单:法国人打得不行。 可这个判断,建立在残缺不全的信息上。 等我们实地看了战场,又研究了可靠的历史记载,看法就变了。 法国不是一下子垮掉的。 她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悲壮的仗。
战争头几个星期,法国整个常备军就被打光了。 成千上万的士兵被押过莱茵河,成了俘虏。 军队打得勇敢,可指挥太糟糕。 运输系统崩溃。 后勤补给一塌糊涂。 对面,是庞大的德国军队。 德军组织更严密,装备更好,纪律更严明。 他们的将领,是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军事头脑。 两军一交手,德军几乎总是占上风。 步兵用压倒性的人数把法军围起来。 炮兵往法国人的阵线倾泻毁灭性的火力。 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 法国人的勇气,弥补不了指挥和组织的缺陷。 到最后,将近四十八万法国士兵放下武器投降。 法国几乎毫无防备。
但常备军的覆灭,没有摧毁法国人的精神。 恰恰相反。 整个国家站了起来。 从莱茵河到大西洋,从英吉利海峡到地中海,法国像一个人一样醒了过来。 德国人占领了大片法国领土。 可普通法国人,很多几乎没受过军事训练,照样扑向侵略者。 他们的勇气和决心,惊人。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强大得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 这场挣扎救不了法国,法国没能逃过战败。
但法国没有永远趴着。 1871年,她疲惫不堪,受尽屈辱。 德国军队占领了大半个国家。 胜利者索要巨额赔款,才肯撤走。 可法国还是缓过来了。 而且,重新站起来的法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强大。 二十四年后,她成了工业强国。 国库充盈。 人民富足而自信。 她的军事实力,让欧洲其他国家不得不正视。 当年那个把法国踩在脚下的敌人,如今反倒四处结盟,生怕哪天法国打过来。
在巴黎待了一阵,我们决定在回美国之前,再多看看欧洲。 有整整几个星期,我们纯粹为了玩乐而旅行。 我们去了维也纳,住了些日子。 我们喜欢这座多瑙河上的老城,带走了许多美好回忆。 最后,我们一道回到了威斯巴登。
自然,我们去了赌场。 我们看那些赌客,看大把大把的钱在台面上流转。 起初只是好奇。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脑子里动起来了。 我们开始拿他们的钱,跟自己的钱比。 几千美元,突然显得微不足道。 等我们把本钱分一分,每个人分到的那一份,小得简直有点丢人。
一天晚上,乔治笑了。 “看了桌上这么多钱,咱们那点家底,真不算什么了。” 麦克附和:“咱们能把它翻一番。” 我看着他。 “翻一番?” “也许翻两番。”
一开始,这还只是个念头。 我们不过是随口聊聊可能发生的事。 可这个念头越长越大。 很快,我们不再纸上谈兵地聊赌博了。 我们在认真琢磨:回家之前,怎么把本钱翻一翻。 然后,老毛病又犯了。 我们的脑子开始转动。 没过多久,我们又有了一个计划。
英格兰银行就坐在伦敦,金库里躺着几百万英镑。 而有一件事,让这家银行对我们来说格外有吸引力。 我早就是它的客户。 我以“弗雷德里克·阿尔伯特·沃伦”这个名字,在那里开了户。 在我们看来,这意味着银行的钱,几乎已经唾手可得。
我们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们喜欢告诉自己:诚实通常是上策。 可不知怎么的,我们又说服自己: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我们知道自己在干坏事,”我们中有人承认。 “可我们靠它赚了钱。” “那为什么要停?” 这种逻辑,正是让干坏事的人觉得自己情有可原的那种逻辑。
我们决定干。 攻打英格兰银行的旧计划,只是被推迟了。 现在,我们准备把它复活。 我们还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一个我们认为既能发财、又绝对安全的计划。 于是我们收拾行李,告别威斯巴登。 1872年6月初的一个清晨,我们回到了烟雾弥漫的伦敦。 我们带着一个目标回来。 我们要去捅一捅“老妇人”——我们对英格兰银行的绰号——证明连一个自认为谁也动不了的机构,也能被骗。
法兰克福有好几家姓“菲舍尔”的银行。 这给了我们机会。 我们一决定回伦敦,麦克就写了一封法文信,寄给英格兰银行。 署名:“H. V. 菲舍尔。” 这个名字是精心挑的。 银行经理自然会以为,信来自某家菲舍尔银行。 信上说,他的一位尊贵客户沃伦先生,眼下在圣彼得堡。 据信上说,沃伦请菲舍尔把他账上的余额,转到沃伦在英格兰银行的账户。 信里附了伦敦的汇票,面额一万三千五百英镑。 这笔钱要记入沃伦的账户。
我把信带到法兰克福。 在那里,我买了总额一万三千五百英镑的伦敦汇票。 我把它们和信装在一起,寄给了英格兰银行。 然后我们等着。
一两天后,我收到银行经理的回信。 他确认汇票到了。 钱已经存入沃伦的账户。 我的名下,现在有一笔超过六万七千美元的存款。 而我成为这家银行的客户,才五个月。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乔治在伦敦西区租了一栋私人住宅。 麦克和我住在格罗夫纳酒店。 那时候,格罗夫纳这样的酒店被认为是极其体面的。 它们招待的是有钱有势、讲究私密和舒适、还要点社会排场的人。 我曾在都柏林住过格雷沙姆酒店,跟这家一个档次。
那地方的一切,都为了让你惊叹。 侍者穿着裁剪合体的正式礼服。 管餐厅的那个人,连上菜时都戴着白手套。 盘子是艺术品。 每道菜都用不同的瓷器上。 头道菜可能装在淡紫色的盘子里。 下一道,就换成了浅绿色的盘子,上面画着小小的鱼,在绿色的波浪里游。
至于食物本身,那是另一回事。 一天晚上,我看着那些精美的盘子,心想: “如果这顿饭的用意是展示精美瓷器,那它大获成功。” “可如果它是为了喂饱一个饿着肚子的人,那它彻底失败。” 菜式精致,可少得可怜。 然后是账单。 那才是那些漂亮瓷器和白手套真正显本事的地方。 账单长得没完没了。 什么都收费。 肥皂。 信封。 信纸。 洗澡。 多余的毛巾。 连最不起眼的小物件,都单独列一项收费。 格罗夫纳也差不多。 可我们想住在时髦的酒店里,所以认了这笔开销。
住了几天之后,我们总算弄明白了“高级体面菜肴”的真面目。 晚饭通常就是烤牛肉或烤羊肉。 蔬菜选择有限。 萝卜。 花菜。 卷心菜。 土豆。 甜点则是著名的英式苹果派。 尝过之后,我断定,连美国肉馅派都完全不用怕它。
这让我想起纽约一家餐馆。 老板喜欢在墙上贴宗教箴言。 有些是严肃的警告。 有些是给他家食物打广告。 一块牌子上写着:“尝尝我们的荞麦煎饼!” 另一块写着:“尝尝我们的甜甜圈和咖啡!” 两块之间,可能还夹着一条,提醒人们为最后的审判做好准备。 但最好的一对牌子是这样: “尝尝我们的热肉馅派。” 旁边是: “预备迎见你的上帝。”
最后我们决定:觉照睡在格罗夫纳,吃饭去别处。 幸好,附近找到一家不错的馆子。
在伦敦安顿下来之后,我们还得解决另一个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碰头地点。 要离金融区近。 要有一个私密房间,说话不怕被人偷听。 而且,最重要的是,老板得是个懂得不管闲事的人。 有这种品质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爱管闲事的人,同样好认。 你常常能从他们脸上读出好奇和插手别人事的欲望。
就在当天,我们找到了完全符合要求的地方。 它在芬斯伯里附近一条小街上。 门上方挂着一块招牌:“持牌经营酒类,兼办宴席。” 橱窗里摆着几瓶葡萄酒和几罐腌肉。 这生意看上去,勉强维持着。 我们走了进去。 一个年轻的英国人招呼我们。 他像个乡下人——聪明、有礼、实在。 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想起猎场看守人。 我们聊了几句。 乔治看我。 我看麦克。 我们心里都明白。
“就这儿了。”我说。 “就是他了。”麦克回答。
有段时间,这个小店成了我们固定的碰头处。 什么时候想谈事,随时可以进去。 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可以写写条子,讨论计划,不太引人注目。 看上去完美极了。
可几周之后,我们注意到一件麻烦事。 时不时,有两个模样精明的人会出现在店里。 他们像是在盯着我们。 我们开始怀疑,是不是又有人盯上我们了。
“我们该换个地方。”乔治说。 “同意。”我回答。
我们毫无征兆地不再去那个小店了。 改在附近一栋私宅里找了新地方。
大约两个月后,我碰巧路过那片街区,决定去看看我们的老朋友。 他热情地招呼我。 然后,他说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你们几个小伙子,救了我的生意。”他说。 “怎么说?” “你们开始来这儿之前,我几乎要破产了。”
他解释说,他以前在一户有钱人家当猎场看守。 他妻子当时在那儿做女佣。 他们相爱了,结了婚,尽管主人强烈反对。 两人加起来大约有五百英镑。 他们来到伦敦,用这笔积蓄开了这家小店。
“可生意差得要命,”他说,“我们差不多快没钱了。” “然后你们来了。” 他笑了。 “你们在这儿花的钱,够我们活下去了。”
我也笑了。 我们的光顾,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可惜,我们已经开始迈向下一步计划——那更危险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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