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欧洲,再干一票
"向东,出发!"
这句话不只是举杯时的口号。它是我们商量过很多次的一个新计划的开始——去欧洲捞钱。
回头想想,我其实看得很清楚,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当年我从欧洲回来,带着一万美元的佣金,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碰违法的事。
"我已经受够了,"我对自己说,"不干了。彻底不干了。"
然后是那两万美元的活儿。
我们干成了,赚了钱,还互相道贺。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这样告诉自己。
不是。
没过多久,我们又策划了一桩二十四万美元的大计划。
我们花钱准备,把每个细节都敲定。我们说服自己:这个计划够聪明,一定能成。
我们甚至商量好,事成之后把赚来的钱投进正当生意。
"我们要做体面人,"我们说。
"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一切补回来。"
可罪犯总是以为"总有一天"会来。
它很少来。
最奇怪的是,我们从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一边策划着犯罪,一边还瞧不起别的罪犯。
我们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一样。
每一次犯罪,我们都说是最后一次。
可每做完一次,总有些情况,又给我们找出一个继续干下去的理由。
我从欧洲赚的那一万三千美元佣金,早没了影子。
从杰伊·库克公司弄来的两万美元里,我们分到的那份,也快花光了。
精心策划的二十四万美元那单,又失败了。
我们又缺钱了。
一连好几天,我们除了吃喝,就是商量下一步。
"在美国,我们不能再干这种事了,"我们都同意。
最后,我们想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办法。
"我们回欧洲去,"有人提议,"那边有的是钱。"
我们决定跟欧文说:我们要去欧洲赚钱。
我们会答应分给他和他那两个合伙人一份固定的抽成。
这样还能多一层保障。
如果我们真的在欧洲干了伪造的勾当,万一被查出来是美国人,当地警察多半会联系纽约警方。
他们会联系谁?
欧文。
既然他跟我们是一伙的,我们觉得他会护着我们。
这是个危险的幻想,可当时我们觉得这计划再合理不过。
不过,动身之前,还有一段故事我必须讲完。
读者们自然想知道:埃德温·詹姆斯和布里亚,后来怎么样了。
杰伊·库克那单生意垮掉的那天,银行经理离开詹姆斯的办公室,告诉布里亚:买债券得付现金。
我们当场就明白:这单黄了。
我们唯一的担心,只剩怎么护住詹姆斯。
布里亚离开了办公室。
临走前,他嘱咐店员:
"送信的人来了,就说我去取钱了。回头来取债券。"
店员照他的话办了。
送信的人终于来了。
侦探埃尔德还跟着他。
他们发现布里亚人已经不在,就把债券带回了银行。
下午两点,詹姆斯去了杰伊·库克公司的办公室。
他在那儿是熟脸。
"我来见纽曼先生。"他说。
经理把他请进一间密室。
"詹姆斯先生,"经理问,"你真的认识这位纽曼先生吗?"
詹姆斯摇摇头。
"只是客户关系。他来过我办公室,付了我两百五十美元定金,雇我当他的律师。"
经理拿出一封电报。
他给杰伊·库克公司在费城的分部发过电报,问那封给纽曼的介绍信是不是真的。
回电很清楚。
信是真的。
但费城那边压根不知道纽曼是谁。
他们还提醒纽约分部要小心。
詹姆斯装出一脸震惊。
"太不可思议了!"
接着他发起火来。
"如果半个小时内纽曼先生还不出现,"他声明,"我就要怀疑有人想搞诈骗了。"
三点钟银行关门时,经理对詹姆斯说:
"这件事我打算交给报纸。"
"不过我不会提你的名字。"
两人客客气气地分了手。
经理表面上像是相信詹姆斯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但我怀疑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他多半疑心:要是这单真成了,詹姆斯本来就打算分一杯羹。
报纸可算逮着了大新闻。
第二天早上,它们登了长篇报道,讲这起未遂诈骗。
细节大多都是错的。
但每家报纸都夸银行经理多么聪明,声称是他亲自识破了危险。
可怜的侦探埃尔德几乎没捞到一点功劳。
明明是他发现了那份可疑文件,拆穿了整个骗局。
不过,埃尔德很快就有了高兴的理由。
欧文后来告诉我们,埃尔德被拉进另一桩赚钱的买卖,狠狠赚了一笔。
至于詹姆斯,我们给他的那五千美元,让他撑了一阵子。
但他几乎没什么律师业务。
他留在纽约,盼着那份伪造遗嘱的计划,能让他有朝一日发财。
结果,他的债越欠越多。
四年过去了。
遗嘱计划里那个老太太,终于死了。
她生命最后的日子,跟她的脾气一样暴烈。
有天晚上,她不知怎么大发雷霆,动手打了还跟她住在一起的三个女儿。
打得很重。
大女儿伤得不轻。
打完人,老太太气冲冲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没下楼吃早饭。
一个女儿去找她。
卧室里没有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压根没睡过。
女儿们又去她兼做办公室和书房的那间屋子。
像往常一样,门锁着。
她们撞开了门。
母亲死在墙角。
对女儿们来说,她的死几乎是种解脱。
这个母亲把她们的生活过得苦不堪言。
凡是来追求她们的男的,全被她赶走了。
她几乎不肯在她们的教育上花钱。
她们长大成人,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准备。
可悲的是,这三个女人后来都成了那些只盯着她们钱的男人的目标。
她们逃出了一种控制,又落进了另一种。
她们的丈夫都是粗人,冲的就是她们的钱娶的。
这是多么可悲的命运。
可母亲的死,改变了一切。
葬礼结束。
然后,詹姆斯以家族律师的身份,拿出了那份伪造的遗嘱。
他当着全家的面念了出来。
布里亚的妻子萨拉,被指定为第一继承人。
她将继承全部家产。
萨拉愣住了。
家里其他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遗嘱还给了各路亲戚一些小份。
另外三个姐妹每人分到哈莱姆区的一处房产,外加每年三千美元,终身领取。
几乎没人质疑这份遗嘱。
只有一个例外。
一个叫伊根的穷侄子,只分到了五百美元。
他气坏了。
"我不接受。"他宣布。
第二天,他雇了一个叫埃兹拉的年轻律师。
埃兹拉没什么业务,也没什么名气,但有的是自信和野心。
他当即决定要挑战这份遗嘱。
与此同时,布里亚和萨拉摆出架势,好像那笔家产已经是他们的了。
葬礼当天,他们就直接搬进了那栋老宅。
布里亚打算住到伪造的遗嘱正式生效为止。
家里还有二十多万美元的现金和证券存在银行。
一旦遗嘱通过认证,他就等着接管这笔家产。
他以为自己稳了。
他错了。
有一件事,他根本不知道。
书房里躺着一张脏兮兮的纸。
它被人随手塞进了一本书里。
布里亚在那间屋子里待过无数个小时。
他随时都可能发现它。
要是发现了,他就能毁掉它。
正是这张小纸片,要毁掉他的全部家产。
遗嘱里指定的遗产执行人,是住在附近的两个普通店主。
埃兹拉通知他们说伊根要挑战遗嘱时,他们都吃了一惊。
埃兹拉还警告他们:在法院判定这房子到底归谁之前,别让布里亚霸占着。
埃兹拉知道詹姆斯当律师的名声。
他自己也有一副敏锐的法律头脑。
有些理由他说不清,但他就是起了疑心。
"我怀疑这份遗嘱是伪造的。"他说。
三姐妹起初拒绝挑战遗嘱。
布里亚本来可以轻易了结这件事。
他大可以给埃兹拉一笔丰厚的酬金,再给伊根一千美元。
可布里亚太自信了。
他反倒羞辱了埃兹拉。
"你不过是个讼棍,一个敲诈犯。"他对埃兹拉说。
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埃兹拉的怒火一下子炸了。
他说动三姐妹支持挑战。
然后他把布里亚和萨拉从房子里赶了出去。
姐妹们搬了回来。
布里亚试着跟埃兹拉谈判。
他说话很小心,但足以让埃兹拉明白:他拼了命也不想让这案子进法院。
有一阵子,埃兹拉还真想过跟他合作。
可到那时,埃兹拉已经成了三姐妹的保护人。
而且他另有打算。
他开始特别留意小妹简。
简已经三十多岁,没受过什么教育,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但她心地温暖,满脑子浪漫幻想。
她很快就认定埃兹拉是个了不起的人。
在她想象里,那个瘦削、窄胸、嘴皮子刻薄的律师,变成了一个英雄人物。
只过了一个月,埃兹拉就向她求婚了。
他是在一间小起居室里单独向她求婚的。
简哭了出来。
"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你了。"她对他说。
"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跑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书。
翻开书,她发现了一张脏纸。
"这是什么?"她问埃兹拉。
他接过那张纸。
一看之下,他立刻明白了它的分量。
这是一份新遗嘱的草稿。
字迹是简母亲的。
日期,正是她死的那天晚上。
这份文件只是草稿。
没有见证人签名。
可纸页下方,清清楚楚签着老太太本人的名字。
埃兹拉立刻明白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这改变了一切。"他说。
他把简的两个姐姐叫进屋里。
他大声念了这份文件。
她们都呆住了。
埃兹拉然后写下了这份文件是怎么被发现的、在哪儿发现的。
四姐妹都在陈述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埃兹拉把那张脏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揣着回了家。
他兴奋得脚都好像踩不着地面。
他刚发现了一笔财富。
而一旦娶了简,他相信自己的前途就稳了。
真相渐渐清楚起来。
那天晚上,老太太跟女儿们大吵一架之后,气冲冲地进了书房。
她在那里开始起草一份新遗嘱。
这份新文件改了好几处。
最重要的是:它偏向简。
但有一个细节,比任何事都让埃兹拉高兴。
布里亚的妻子萨拉,只分到了一美元。
新遗嘱很快被提交上去,通过了认证。
埃兹拉交了保证金,被任命为遗产执行人之一。
他现在可以无比痛快地当面质问布里亚了。
"你是伪造犯。"他对他说。
"你是个骗子。"
布里亚的家产一夜之间没了。
在新遗嘱被发现之前,布里亚和萨拉借了很多钱,因为人人都以为萨拉马上就要继承一大笔家产。
布里亚甚至说服萨拉给一张一万美元的期票做担保。
他是从银行家那儿借的钱。
现在真相败露了。
债主们立刻上门讨债。
布里亚被民事拘押。
他筹不出保释金。
于是他被送进了勒德洛街监狱。
他在那里关了六个月。
最后,埃兹拉劝姐妹们了结此事。
她们同意替布里亚还债,再给他们夫妻俩一人一千美元。
只有一个条件。
"他们必须住到芝加哥以西去。"埃兹拉说。
布里亚别无选择。
他和萨拉去了蒙大拿。
布里亚在比尤特城开了家酒馆。
但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他开始酗酒。
到后来,他成了自己最大的主顾。
生意垮了。
可毁掉他的不是钱。
缠着他的是更简单的东西。
他总想起那栋老宅。
他曾经拥有它好几个星期。
他独自在书房里待过数不清的时间。
而那份新遗嘱,一直就搁在那儿。
他本该发现的。
他本该毁掉它的。
可他偏偏没去看一眼。
这个念头吞噬了他。
治安官最后拍卖了那家酒馆。
然后萨拉跟着布里亚最要好的朋友跑了。
布里亚没了钱,没了健康,没了老婆,连最后一点名声也没了。
他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一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几个赌徒正从内德·赖特的酒馆出来——他们喝了一整夜的酒,赌了一整夜。
他们停下来,因为看到门口横着个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一个男人,又瘦又破,几乎认不出样子。
是布里亚。
他终于失去了一切。
詹姆斯的结局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第一次看到那份伪造遗嘱时,向布里亚要了五千美元。
布里亚付了。
可新遗嘱被发现时,詹姆斯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发家致富的最后指望,没了。
"我和发财是没缘分了。"他心里大概这么想。
他决定趁那五千美元还没花光,回伦敦去。
于是他离开了美国。
可伦敦也没有他的救赎。
他在那儿过了好几年穷困潦倒的日子。
靠抓各种可怜的工作和机会勉强糊口。
最后,他死了。
埃德温·詹姆斯曾经前程似锦。
他有当上总检察长的才能。
他甚至有可能坐到大法官的位子上。
一个本应风光一生、被人铭记的人,本可能成为英国法律史上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
可他迈出了踏进犯罪的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然后是第三步。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是环境逼他这么做的。
到头来,他丢了名声,丢了家产,丢了故国,也丢了自己的未来。
他孤独地死去,埋进了一个乞丐的坟墓。
这就是第一步的最终代价——他曾经以为,迈出第一步,可以不迈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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