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恐慌能防住吗?——1884年华尔街的恐慌与自救
“很多人觉得,金融恐慌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都是投机客太疯狂、银行家太愚蠢、投资者太胆小,才把事情闹成这样的。” “他们还觉得,恐慌很容易预防,也很容易治好。”
“这种想法,太简单了。”
“在欧洲那些老牌国家,这话可能还有点道理。” “那里的人几代人都按老规矩做生意,很少冒出什么全新的产业。” “法国、德国这些地方,严重的商业危机多半跟政治扯上关系。”
“但美国不一样。”
“从很多方面看,我们还是个拓荒者的国家。”
“每过十年,人口就多出几百万。” “每一代新人,都带来一轮全国大扩张。” “新土地要开垦,新矿山要挖开,新工厂要建起来,铁路要往远处延伸。” “银行要一家家开张,公司要一家家成立。”
“这些全都要花天量的钱。”
“而这里面好多项目,都是实验品。” “有的彻底失败,有的赚得盆满钵满。” “可不管怎样,在赚到钱之前,它们都得先砸进去一大笔投资。”
“这笔钱,很多是借来的。”
“贷款常常拿房产或者生意做抵押,可这些资产到底值多少钱,谁也没验证过。” “所以这些证券,远没有那些成熟老公司发的证券稳当。”
“结果就是,美国市场上永远在冒出新的股票、债券、抵押贷款和商业票据。” “其中一大半,押的都是前景说不准的企业。”
“就算是老企业,也经常还处在没定型、没站稳的阶段。” “投资者一乐观,它的证券就跟着暴涨;信心一没,说崩就崩。”
“这就是美国人天生特别容易栽在投机和恐慌上的原因之一。”
“每个商业国家都会经历繁荣和萧条,这是做生意的自然节奏。”
“生意就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
“先是生意越来越红火。” “物价往上涨。” “大家信心十足,借钱越借越多。” “然后价格涨到需求跟不上的地方,商家开始谨慎,放贷的也开始小心。”
“再往后,价格往下掉。” “投资者抢着抛售。” “信贷收紧,交易变少。” “资产贬值,欠债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 “最后就是强制清算:弱的企业倒闭,债务被催收,撑不下去的机构关门。”
“这套循环,哪个国家都有。”
“美国的特殊之处在于:正常的商业周期之上,还叠着一个大麻烦——全国随时随地都在冒出大量没人验证过的新企业。”
“危机一来,这些企业的证券几乎一夜之间就变成废纸。” “投资者想卖,银行想收回贷款。” “昨天看着还值钱的资产,今天便宜到没人肯要。” “从铁路时代开始,美国每一次大恐慌,都被这种不确定资产的暴跌搅得更糟。”
“最大的危险就在这里。”
“那美国能彻底防住恐慌吗?” “恐怕不能。” “只要国家还靠大规模拓荒式的扩张来发展,金融风险就躲不掉。”
“我们能指望的,只是恐慌一次比一次轻。” “因为越来越多的企业站稳了脚跟,家底也更厚实了。”
“我觉得这个趋势已经出现了。”
“美国各大金融中心聚拢的资金,增长得飞快。” “美国企业也越来越不依赖欧洲资本。” “大公司的贷款,越来越多在本土解决,不用再去伦敦那些欧洲市场借钱了。”
“这笔越来越厚的本土资金,让美国金融系统灵活了很多。” “真出了大事,它就是一层的缓冲垫。”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1873年那场大危机之后,美国又经历了两次大的商业萧条,却始终没再爆发一次全面的恐慌。” “最接近的一次是1884年5月格兰特与沃德公司的倒闭,但那次危机也相对有限,很快就过去了。”
“不过,恐慌虽然防不住,有些条件却能让它坏上加坏。”
“最关键的因素,是银行怎么做。”
“危机一来,一切都看放贷的人稳不稳得住。”
“银行一慌,除了最硬气的客户,谁的贷款都不敢放,恐慌就会迅速蔓延。” “反过来,要是银行继续借钱给那些靠谱的客户,这些客户往往还能帮上银行自己帮不了的弱势企业。” “这样一来,危机就能被控制在能收拾的范围里。”
“换句话说,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银行家的判断和胆量。” “他们要么缩小损失,要么放大灾难。”
“银行也不是每次都能做到最好,但过去二十五年里的几次金融动荡,纽约的银行家们确实表现得相当有头脑。” “他们学会了既保护自己,也保护客户。” “这套经验,真到再闹恐慌的时候,是值钱的。”
“可惜,法律又给银行添了个麻烦。”
“国家银行按规定,必须留出一笔法定货币,作为存款的准备金。准备金一旦跌破法定线,政府就能对银行动手。” “这在银行家眼里,就是一条危险的底线。” “银行一接近那条线,就吓得不敢放贷了。”
“银行突然不肯放贷,借款人只能把能卖的都卖掉。” “于是强制清算就来了。”
“所以,一条本该保护银行体系的规则,在严重危机里反而可能亲手毁掉它。” “要是紧急时刻允许银行多动用一些准备金,这些钱就能当减震器用。” “可法律偏偏逼着银行,在经济最需要信贷的时候收紧信贷。” “等恐慌真炸开了,银行们又得抱团行动,实际上把那套制造危机的限制当成了摆设。”
“这是银行法里一个严重的漏洞。”
“经济上的失败,不该也不能彻底消灭。” “弱企业该倒就倒,坏账该清就清,不靠谱的企业该重组就重组、该清算就清算。” “这是健康经济必须有的新陈代谢。”
“但危机一来,法律没有任何理由让靠谱的和不靠谱的借款人一起挨罚。”
“1884年那场短暂恐慌里,有四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费迪南德·沃德、詹姆斯·D·菲什、乔治·I·塞尼、约翰·C·伊诺。”
“很多人觉得,几乎所有坏事都是沃德干的。” “这个被叫作‘金融界小拿破仑’的人,一个人背了大半个锅。”
“这种判断,也太简单了。”
“塞尼,就是被这场灾难卷进去的金融家之一。”
“塞尼捐出去过数不清的钱,大部分给了教堂和宗教机构。” “他是全美数得上号的大慈善家。”
“可他也把一大笔钱,投进了几乎不产生回报的项目里。” “等他自己财务出事,才发现身边几乎没有一个肯拉他一把的朋友。”
“他这一垮,把跟他关系密切的大都会银行,还有布鲁克林的一家银行,一起拖下了水。” “布鲁克林还有一家保险公司也重伤——它把大部分盈余借给了塞尼,拿大都会银行的股票做抵押。”
“塞尼的金融生涯,是整个恐慌里最离奇的故事之一。”
“他是卫理公会牧师的儿子,出生在长岛的阿斯托里亚。” “他这辈子都对自己父亲那个教会死心塌地。” “他毕业于纽约城市大学,大约二十二岁进大都会银行当职员。” “一路做到出纳,再到现金主管。” “行长威廉姆斯去世后,他接任了行长。”
“奇怪的是,塞尼作为金融操盘手的名声,来得特别晚。”
“直到恐慌前不久,大家还觉得他又慢又谨慎,没什么情绪波动。”
“可1879年那场投机热潮一来,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突然成了华尔街最凶悍的操盘手之一。” “他玩出了自己的一套投机路子,绑上一组铁路资产,就是后来出名的‘塞尼集团’。”
“核心资产有俄亥俄中央铁路、罗切斯特与匹兹堡铁路、东田纳西与弗吉尼亚铁路、佐治亚铁路,还有大名鼎鼎的镍板铁路。”
“塞尼出手的速度和胆量,让华尔街的老手都看傻了眼。”
“一般铁路操盘手,都是先少发点股票,再慢慢加码。” “塞尼反着来。”
“他几乎从一开始就拼命给股价灌水。” “海量发行证券,玩命地推销。” “把那些铁路的前景,吹得天花乱坠。”
“投资者激动了。” “这些股票,成了市场上最热门的投机对象。”
“但真正解释这些股票为什么异常活跃的,是塞尼的账本。”
“他的交易里,有华尔街所谓的‘对敲交易’——自己同时挂买单和卖单,做出真实成交的样子。” “这么一倒腾,股票看起来比实际活跃得多。”
“塞尼赚翻了。” “他从布鲁克林最穷的人之一,变成了数得上号的富翁。”
“可有个让人不舒服的规律:” “塞尼越富,他身边的人似乎越穷。”
“等他的企业彻底垮掉,许多投资者手里只剩下一张张印着‘塞尼集团’大名的废纸。”
“塞尼的性格里,有个明显的矛盾。”
“对那些被他害得倾家荡产的人,他几乎没什么同情心。” “可他捐起钱来,又大手大脚。” “他的慈善捐款,后来估算超过两百万美元。”
“要是没被这场恐慌掀翻,塞尼说不定能名垂青史,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慈善家之一。” “他有钱,也有那个地位。”
“结果,他的生涯以耻辱收场。”
“他的故事说明,投机金融一旦跟大银行绑在一起,有多危险。” “也说明,银行董事不能不管手下高管在干什么。”
“大都会银行的倒闭,不能全赖塞尼一个人。” “他是绝对的主角,但董事们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也说不过去。” “大都会银行不像海洋银行那种家族企业——海洋银行里,菲什有一堆亲戚在里头。” “塞尼家没人控制这家银行,情况不一样。”
“但最重要的教训,是股票市值那场大蒸发。” “超过十亿美元的市场价值,就这么没了。”
“老练的空头们早就料到这一出,他们一直认定,塞尼和菲什控制的那些机构早晚要完。”
“这本来是给投资者的一个警告。” “金融史上的教训有个毛病:人们一忘,历史就重演。”
“沃德、菲什、塞尼、伊诺,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聪明的金融家。” “有人觉得,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走得太远,本来有望成为声名显赫的百万富翁。” “金融史上确实有激进甚至不干净的角色侥幸躲过灾难的案例。” “但那是例外。”
“更普遍的铁律只有一条:”
“诚实,才是金融界最安全的政策。”
“不诚实的金融家可以富得流油。” “但他的财富,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稳。” “说不定哪一刻,过去就会找上门来。”
“每一段金融生涯,最后都会迎来结算。” “到那时,真实的故事才真正揭开。”
“1884年恐慌中的四大金融家里,约翰·C·伊诺的故事大概最离奇。”
“他当时才二十六岁左右。” “跟很多年轻投机客一样,他带着天大的自信和野心杀进市场。” “他想要财富、地位,还有一个宏伟的未来。”
“可年轻人常常栽在急躁和判断力不足上。” “伊诺两个都占了。”
“他这案子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位置。”
“恐慌爆发前,他是纽约第二国民银行的行长。” “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个位子,是天大的信任。” “然后,他拿这个位子,动了不属于自己的钱。”
“银行资本金只有十万美元,存款却有大约四百万。” “伊诺最后把这笔钱,几乎全拿去投机了。” “然后跟着一个天主教神父,逃去了加拿大。”
“好在,伊诺有个阔爹。”
“阿莫斯·R·伊诺一辈子省吃俭用、规规矩矩做生意,攒下一大笔家产。” “听说儿子的事,他立刻赶回来救银行。” “他答应自己出三百五十万,只要其他董事再凑五十万。” “董事们同意了。”
“结果,每个储户都拿回了自己的钱。” “一个子儿都没损失。”
“伊诺这套骗术,玩得相当精妙。”
“他哄着董事们说,银行的证券不该锁在自己家的金库里。” “理由?放在市中心的保管公司里才更安全。” “董事们信了。”
“他又说服董事:咱们的存款大多是家庭的,这些家庭几乎不贷款。” “所以没必要留一大笔钱在银行里睡大觉。” “不如借给华尔街的经纪人吃利息,只要抵押品靠谱就行。”
“听起来合情合理。” “听起来还很保守。”
“银行离华尔街有一段路,伊诺说证券来回搬运风险太大。” “于是证券全放进了市中心的金库。” “金库的密码,只有伊诺一个人知道。”
“这套安排让他看起来更谨慎了,而不是更随便。” “董事们因此更信任他。”
“可这些‘安全措施’,恰恰是他骗局的一部分。”
“伊诺根本没把钱借给独立的经纪人,而是把银行的钱当作保证金,存进了他自己的经纪账户,用来炒股票。” “就这样,银行整整四百万美元,全被他拿去给自己投机了。”
“董事们一点都没起疑。”
“每天晚上,伊诺就跟现金主管说,某笔钱借出去了,抵押了哪些证券。” “主管信了。” “支票开了,账本记了。”
“到最后,银行账面上躺着大约四百万美元看起来合法合规、抵押扎实的活期贷款。” “实际上,钱全进了伊诺的私人投机账户。”
“他继续在一直下跌的股票里赌。” “亏损终于藏不住了。” “伊诺最后只能向父亲坦白。”
“老伊诺再次出手,保住了银行,没让它关门。” “老爷子还有两千五百万左右的身家,这笔钱伤不到他。”
“但儿子给家族名声带来的羞辱,是另一回事。”
“钱能补上银行的窟窿。” “补不上家族的脸面。”
“这一次,票据交换所的银行家们,上演了美国银行业史上最了不起的一次集体自我牺牲。”
“1884年这场恐慌,跟以前不一样。”
“银行反应快。” “出手大方。” “最关键的是,他们抱团行动。”
“各家银行的头头,从以前的恐慌里学到了教训。” “正是他们的应对,让这场危机又短又小,没有继续往外扩散。”
“银行们的果断行动,加上阿莫斯·伊诺和纽约第二国民银行其他董事的勇气,拦住了一场可能大得多的灾难。”
“教训很清楚:”
“恐慌有时候是能拦住的,只要动手够早。”
“速度很重要。” “合作很重要。” “信心很重要。”
“要是银行行长们永远都能跟商界一起,又快又齐地行动,恐慌就吓不到几个人了。”
“可惜,以前不是这样的。”
“早年的恐慌里,银行经理常常毫无章法。” “他们犹豫,反复横跳。” “有时候他们的表现弱得离谱、乱得离谱,不像负责任的企业家,倒像没长大的孩子。”
“1873年的恐慌,就是惨痛的例子。”
“要是1873年银行们有1884年这份果决,很大一部分损失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1873年崩盘之后,国家苦了好几年。” “整整五六年,生意一直死气沉沉。”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那几年几乎是空白的。”
“1884年的经验证明,路是可以换一条走的。”
“还有一个有争议的决定:票据交换所接受塞尼的画作当抵押品。” “这安排史无前例,华尔街的空头们骂翻了天。” “但结果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一批值钱的画,在有钱藏家越来越多的国家里,能卖出好价钱。” “后来塞尼的画拍卖时,竞争激烈,价格相当不错。” “说实话,在之后的几个月里,这些画比许多铁路证券都好卖。”
“塞尼本人是真的爱艺术。” “但跟有些财大气粗的藏家不一样,他没有让狂热毁掉判断力。” “他清楚,一幅画也得有市场价值。”
“讽刺的是,他懂画的价值,胜过懂自己手里那家银行的业务。”
“银行们肯出手,还挡住了另一个危险:让储户变成恐慌制造机。”
“大都会银行和第二国民银行被提走了几百万美元。” “但这笔钱没有从流通里消失,而是立刻回到了社区里。” “这反而稳住了公众,而不是吓坏了公众。” “储户们变成了解决问题的一部分,而不是恐慌的新源头。”
“这跟杰伊·库克倒闭时,完全两样。”
“当年北太平洋铁路债券的持有人发现,自己以为稳当的债券其实一文不值,直接吓疯了。” “他们开始把恐惧传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一个受惊的投资者,传染下一个。” “然后下一个。” “很快,不信任像瘟疫一样传遍全国。”
“这是金融危机里最危险的力量之一。”
“恐慌不光是价格下跌造出来的。” “它是恐惧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一点点造出来的。”
“一旦恐惧蔓延开来,就算本来能控制住的问题,也会变成全国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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