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泡沫要破了
1884年的纽约,华尔街一家咖啡馆里,老银行家哈里森先生正和年轻的股票经纪人汤姆聊天。
"汤姆,你知道咱们美国的铁路有多吓人吗?"哈里森放下咖啡杯,"到今年为止,全国已经修了十二万五千多英里的铁路,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多。"
"可咱们全国才五千四百万人啊。"汤姆摇摇头,"英国、法国、德国加起来一亿两千万人,铁路才六万英里。俄国八千五百万人,只有一万九千英里。"
"为什么差这么多?道理很简单——美国太大了,人又住得散。铁路不修不行。"
"可修这么多铁路,代价也不小吧?"
"代价大得很。"哈里森叹了口气,"你想,钱都砸进铁路里了,工厂、农场、矿山能分到的钱就少了。而且运输越贵,美国货就越难跟外国人竞争。这就是为什么咱们国家人这么多、资源这么富,国际贸易却总是抢不到该有的份额。"
汤姆凑近了些:"那铁路公司自己赚了多少钱?"
"账面上好看极了。今年铁路公司报出来的数字是:债券三十六亿七千万,股票三十七亿六千万。"哈里森冷笑一声,"可这些数字掺了太多水分。修铁路真正花的钱,远远没这么多。"
"虚报了资本,那会怎么样?"
"公司还是想按这个虚高的数字去赚钱、去分红。这笔账最后谁来买单?老百姓。"哈里森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铁路公司常常要给几亿美元的'投资'付利息、发股息,可那笔钱根本没真正投进来过。结果就是运费越来越贵,经济越来越慢,倒是养肥了一批铁路大亨。"
"那这局面还能变吗?"
"正在变。"哈里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注意到没有,借钱越来越便宜了。"
"为什么?"
"好几个原因。第一,联邦政府信用好,借钱只要三分利。第二,生意越来越稳,风险小了。第三,美国的企业越做越大,越做越有章法。第四,国家的收入涨得比新开的公司还快——钱多得没处去了。"
"钱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美国不用再眼巴巴指望欧洲人来出钱修铁路了。反过来了,美国的钱开始往加拿大和墨西哥的铁路项目里流。"
汤姆若有所思:"这对铁路债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麻烦。"哈里森压低声音,"你想,大部分老的铁路债券,利息是六厘七厘,有的五厘,还有的高达八厘。可现在,一家经营良好的铁路公司,借新钱只要四厘利息。用不了多久,四厘就是好铁路的通行价。"
"那背着旧债的公司不就吃亏了?"
"吃亏吃大了。我给你算笔账。"哈里森蘸着咖啡在桌上画,"一条铁路欠着四千万美元的债。按六厘算,一年要付两百四十万利息;按四厘算,只要一百六十万。一来一回,每年差八十万美元。"
"这么大的差距,怎么竞争?"
"没法竞争。背着高息旧债的铁路,碰上按新低息融资的对手,必输无疑。所以到最后,这些老铁路只有两条路:要么撑不下去,要么想办法把利息降下来。"
"什么时候会见分晓?"
"快了。二三十年前发的那批债券,眼看就要到期。到时候,六厘、七厘、八厘的旧债券,会一批一批换成四厘的新债券。"
汤姆皱起眉头:"那对买债券的人来说呢?我记得老铁路债券这些年涨了不少。"
"是啊,利息高,人人都抢,价格早就涨到只剩四厘到四厘半的实际回报了。"哈里森点头,"可一旦大家明白,铁路公司根本付不起那么高的利息了,这些债券的价格就会开始往下掉。"
"掉到什么地步?"
"债券持有人迟早会懂:重组是躲不掉的。等公司真被钱逼急了,可不会跟债主客气。抵押品赎回权一执行,公司一重组,债主们就得捏着鼻子接受利息低得多的新债券。"
"最后会是什么样?"
"最后,大部分高息旧债,恐怕都会换成长期的四厘新债。这会是未来几年金融界最大的一件事。"
汤姆喃喃道:"那靠高息债券吃饭的人,不就一夜变穷了?"
"一开始是这个感觉。债券市价跌了,利息收入也少了,两头挨打。"哈里森话锋一转,"可是,故事还有另一面。"
"另一面?"
"你想想,铁路公司少付那么多利息,钱不就留在公司里了吗?这些钱可以给股东分红啊。要是哪家公司的债券和股票差不多一样多,那利息每省下一块钱,能分的股息就多一块钱。"
" investor们会反应过来的。"
"一定会。到时候铁路股票会被抢疯了,股价会往上蹿,一波新的大投机就要来了。旧债换新债这件事,很可能点燃一场铁路股票的狂欢,股价会被炒得天高。"
"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没那么简单,故事还没完。"哈里森摆摆手,"铁路利润一高,新的竞争者就来了。哪里有钱赚,哪里就会修新的铁路。新线路抢走老线路的生意,省下来的利息钱,会一点一点被更低的运费和更激烈的竞争吃掉。"
"也就是说,最后得利的不是铁路老板?"
"是老百姓。"哈里森语气郑重起来,"这才是整件事真正了不起的地方。铁路的利息成本降了三成四成,它们就有本钱降运费。运费一便宜,行行都受益——尤其是做大宗货物的生意,运费占了成本的大头,好处最明显。"
"工人们呢?"
"工人是消费者里的大多数。运费降了,东西就便宜了,日子就好过了。"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可铁路公司当年虚报资本,靠虚高的估值发了大财,这笔账怎么算?"
"经济规律自己会算。"哈里森靠在椅背上,"当年那些人靠掺水的资本赚了金山银山,等于让全社会替他们背了包袱。现在,这股力量开始纠偏了。靠虚高估值发财的铁路大亨们,得接受回报缩水;他们少拿的那部分钱,会通过更便宜的运费,一点一点回到公众手里。"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历史上一直在重演。"哈里森望着窗外的街道,"一个特权集团要是从国家财富里抠走了超出常理的一大块,眼下看着风光,可迟早,这些财富的赚钱能力会开始下滑。哪个国家里富人和特权阶层占得太多,这个过程就来得越猛。到最后,经济的力量总会把财富推回给更广大的普通人。"
他转过头,看着汤姆:"铁路投资,马上就会成为这个道理最清楚的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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