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濒死异变与诡异的死亡真相
我直接驱车赶到希灵厄姆庄园,到得很早。
我让马车停在大门口,独自沿着林荫道走了进去。
我尽量轻柔地敲门、按响门铃,生怕吵醒露西和她的母亲,本以为会有仆人过来开门。
可屋里毫无动静。
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门、按了门铃,依旧没有人回应。
当时已经十点了。
我心里忍不住暗骂仆人们贪睡偷懒。我耐着性子耗尽,重重地敲了一次门。
还是没人应答。
在此之前,我只觉得是仆人的问题。可这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我的脑海。
这死寂的屋子,是不是意味着出事了?
我是不是来晚了?这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凶宅?
如果露西的旧病再次发作,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我立刻绕着房子奔走,四处寻找能进屋的入口。
所有的门窗,全都牢牢锁死了。
我无助又惶恐地回到前门廊,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在大门口停下,几秒后,范海辛快步沿着林荫道跑了过来。
他看到我的瞬间,猛地停住,大口喘着气。
“原来是你。你才刚到?她怎么样了?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你没收到我的电报吗?”
“我一大早就读到电报了。”我连忙回答,“我一刻没耽误,拼尽全力赶了过来。可我敲遍了门,屋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应答。”
范海辛缓缓摘下帽子,神色凝重。
“那恐怕,我们还是来晚了。只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他静静伫立片刻,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
“走!既然进不去,我们就强行破门。现在每一秒都耽误不得。”
我们绕到屋后,这里有一扇装着铁栅栏的厨房窗户。
范海辛从随身的医疗箱里拿出一把小型手术锯,递给了我。
我立刻动手锯断铁栅栏,没一会儿就锯断了三根。
接着我们用一把细长的小刀,撬开了窗户的锁扣。
范海辛率先翻进屋,我紧随其后。
厨房空荡荡的,旁边的仆人房间也不见人影。
我们一边搜查各个房间,一边往屋内深处走。
餐厅里的百叶窗关着,光线昏暗,我们发现四个女仆倒在地上。
她们还活着。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满屋浓烈的鸦片酊气味,足以证明这一点。
我和范海辛对视了一眼。
“先不管她们。”他说,“救人要紧。”
我们快步冲上二楼,来到露西的卧室门口。
我们静静站在门外聆听,屋内一片死寂。
我俩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我的心脏几乎骤停。
露西和她的母亲双双躺在床上。
韦斯特拉夫人靠里侧躺着,身上盖着白色床单,破碎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掀走了大半床面。她的脸暴露在外,面色惨白,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露西躺在母亲身旁。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虚弱,整个人毫无生气。
原本戴在她脖子上的大蒜花,此刻落在了她母亲的胸口。
露西的脖颈完全裸露着,之前我们发现的两个细小伤口还在,此刻却变得惨白溃烂,模样骇人。
范海辛一言不发,俯身凑近露西,头几乎贴到她的胸口。
他忽然抬头仔细聆听,紧接着猛地直起身。
“还有救!我们还不算晚!”
他转头看向我,语速极快。
“快!拿白兰地来!”
我飞奔下楼找到酒瓶,先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确认没有像雪利酒一样被下药,才放心取用。
地上的仆人们还在昏睡,只是呼吸变得躁动了些,看来药效正在消退。
我立刻拿着酒跑回楼上。
范海辛将白兰地涂抹在露西的嘴唇、牙龈、手腕和掌心。
“我目前只能做到这些。”他对我说,“你去叫醒那些仆人,用冷水泼醒她们,让她们立刻干活。我们需要生火、制热,还要准备热水浴。”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露西,语气沉重。
“她现在冷得几乎和她母亲一样。必须先让她回暖,才能进行后续救治。”
我下楼后,费力叫醒了三个女仆。
最年轻的那个小姑娘药效过重,怎么都叫不醒,我只好把她抱到沙发上让她继续睡。
醒来的三个女仆一开始懵懵懂懂,回过神想起发生的事后,立刻崩溃大哭。
我厉声制止了她们。
“别哭了!立刻干活!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再耽误下去,露西小姐也保不住!”
我的话震慑住了她们。她们一边抽泣,一边慌忙生火、烧热水。
幸好厨房的炉火和锅炉还燃着,很快就备好了充足的热水。
我们调好温水,小心翼翼地把露西抱进浴缸,反复揉搓她的四肢,帮她恢复体温。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敲门声。
一个女仆匆忙披了件衣服出去开门。
片刻后,她折返回来禀报。
“先生,外面有位绅士,带了霍尔姆伍德先生的消息。”
“让他稍等。”我说,“我们现在没空见任何人。”
女仆应声离开,我立刻将访客的事抛到了脑后。
我从未见过范海辛如此拼命、孤注一掷的模样。
我们都清楚,露西正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短暂的间隙,我对他说出了我的想法。
范海辛神色肃穆得吓人。
“如果只是单纯对抗病痛,我宁愿就此收手,让她安稳离世。她现在,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希望。”
说完,他更加急切地继续救治。
慢慢的,暖意开始起效。
听诊器下,露西的心跳微微有力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清晰明显。
范海辛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喜色。
我们将露西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温暖的床单裹好。
“第一关,我们赢了!局势暂时稳住了!”
我们把露西转移到另一间收拾干净的房间,安置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了几滴白兰地。
我看到范海辛拿出一条柔软的丝质手帕,轻轻系在了她的脖颈上。
露西依旧昏迷不醒,状态依旧虚弱,甚至比之前看着更差。
范海辛叫来一个女仆。
“守着她,我们没回来之前,一刻都不许挪开视线。”
随后他示意我下楼,两人走到了大厅。
“我们得商量下一步的对策。”他说着,推开餐厅的门,进门后轻轻关好。
百叶窗拉开了,但窗帘已经放下,是家中有人离世时的惯例布置。
房间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彼此的神情。
范海辛满脸忧虑。
“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去哪里找帮手?”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焦灼。
“她必须立刻再次输血,耽误一分钟都可能撑不过去。”
他看向我,满眼疲惫。
“你我都已经筋疲力尽。那些仆人我信不过,就算她们愿意献血,体质也不行。我们需要一个健康强壮的人,为她输血续命。”
“我来。”
一个声音突然从房间的沙发处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我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无比宽慰。
来人是昆西·莫里斯。
范海辛猛地转头,起初还有几分愠怒,看清来人后,神色立刻缓和下来。
“昆西·莫里斯!”
我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亚瑟叫我来的。”
他递给我一封电报,内容如下:
“我已经三天没有收到苏沃德的消息,内心万分焦急。我父亲病情未稳,我无法脱身。速告知我露西的近况,切勿拖延。——霍尔姆伍德”
昆西看着我们,语气坚定。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你们只管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做。”
范海辛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危难之时,勇者的热血是最好的良药。你当之无愧是勇者。纵使恶魔百般阻挠,上帝总会在绝境中为我们送来助力。”
我们再一次开展了凶险的输血手术。
过程太过残酷,我实在不忍细致描述。
露西本就身受重创,这一次身体的反应比之前更加虚弱。即便大量血液输入体内,她依旧拼尽全力挣扎着维系生机,场面令人揪心。
万幸的是,许久之后,她的心肺功能渐渐好转。
范海辛为她注射了一剂吗啡,药效很好,她躁动的昏厥渐渐变成了安稳的深睡。
教授留在房间守着露西,我则带着昆西下了楼。
我安排仆人结清了门外马车夫的费用。
昆西喝了一杯红酒后躺下休息,我嘱咐厨师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折返上楼。
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看见范海辛正拿着几页纸,认真地翻阅着。
他单手抵着额头,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释然,仿佛终于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谜团。
他把纸递给我。
“刚才我们把她抱去洗澡时,这东西从她胸口掉了出来。”
我快速读完纸上的内容,震惊地看向他,满心疑惑。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露西是精神失常了吗?她现在是不是还不清醒?她到底身陷什么样的可怕危险中?”
我思绪混乱,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范海辛收回纸张,神色平静。
“别纠结这件事了,暂时忘掉。日后你会明白一切,但不是现在。”
他抬眼看向我。
“你刚才上楼,是有别的事要说吧?”
他的话让我回过神,想起了眼下的急事。
“我是来跟你说死亡证明的事。如果处理不当,官方会介入尸检调查,到时候这张纸就必须上交公开。”
“一旦立案调查,不管露西最后能不能活下来,都会身败名裂。如果她不幸离世,更是不得安宁。”
“我们都清楚,韦斯特拉夫人一直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之前接诊的医生也知情。我们可以开具证明,判定她死于心脏病发作。”
“我们现在就把证明办好,我亲自送去户籍登记处,再联系殡葬师安排后事。”
范海辛苦涩地笑了笑。
“做得好,约翰。考虑得很周全。”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露西,被无数凶险的敌人环绕,却也被真心爱她的人守护着。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都先后为她献出了鲜血。”
他温和地看着我。
“我都看在眼里。正因为这样,我更珍惜你们所有人。”
“去吧,把事情办妥。”
我走到大厅,遇见了昆西。他已经拟好了发给亚瑟的电报,告知了韦斯特拉夫人离世的消息,也说明了露西病危、目前稍有好转,由我和范海辛贴身照料。
我告诉了他我要外出办事。
正当我匆忙离开时,他开口叫住了我。
“杰克,你回来之后,我想跟你单独聊几句。”
我点了点头。
办理韦斯特拉夫人的死亡登记手续很顺利,我也联系好了当地的殡葬师,让他当晚上门筹备葬礼事宜。
我回到庄园时,昆西正在等我。
“等我确认完露西的情况,就来找你。”我对他说。
我上楼查看,露西依旧沉睡着,范海辛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他对着我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
他预判露西很快就会醒来,不想任何动静打扰到她。
我转身下楼,把昆西请到了早餐室。这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比其他房间明亮一些,压抑感也少了几分。
屋内只剩我们两人后,昆西率先开口。
“杰克,我本不该多管闲事,但这件事绝非普通的病痛。”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带着沉重。
“你知道,我曾经深爱露西,想娶她为妻。虽然那已经是过去式,但我依旧放不下她。”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位荷兰教授似乎知晓一切。他说你和他都累垮了,露西还需要再次输血。”
“我知道医生之间有保密的诊疗讨论,我本不该过问。但这次不一样,我必须弄清楚。”
“我已经为她献过血了,对不对?”
“没错。”我点头回应。
昆西继续追问。
“在我之前,你和教授已经献过血了?”
“是的。”
“那亚瑟,应该也献过了吧?”
“没错。”
昆西沉默思索了片刻。
“四天前我见过亚瑟,他状态差得吓人。我在潘帕斯草原闯荡多年,从没见过一个壮年男子会虚弱得那么快。”
他神色严肃地看着我。
“我以前养过一匹心爱的母马。有天晚上,一只吸血大蝙蝠袭击了它。一夜之间,它失血过多,连站立都做不到,我最后只能忍痛射杀了它。”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杰克,若是不违背你们的行医保密原则,告诉我,亚瑟是不是第一个给露西输血的人?”
昆西满脸焦灼,满眼都是担忧。他深爱露西,一无所知的现状对他来说是无尽的折磨。
我有些犹豫,不想泄露范海辛要求保密的事。
但昆西已经猜到了大半,也知晓了大部分真相。
“是,他是第一个。”我终于开口。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大概十天了。”
“十天?”
昆西怔怔地看着我,满脸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我们四个健壮男人的血,十天里先后输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摇了摇头,满心不解。
“她那么瘦小的身躯,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血液。”
他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
“那这些血,到底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无奈地摇头。
“这正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范海辛束手无策,我更是彻底茫然。”
“之前发生了很多诡异的事,让我们没能全天候看护好露西。但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出意外。”
我郑重地看着他。
“我们会守在这里,直到露西彻底安全,或是彻底无力回天。”
昆西伸出手,语气坚定。
“算我一个。你和教授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下午很晚的时候,露西终于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去摸胸口。
我诧异的发现,她拿出了那张被范海辛放回她胸口的纸。
教授为了不让她醒来受惊,特意将纸张放回了原处。
露西先是看了看范海辛,又看向我,眼里渐渐亮起一丝光彩。
随即她环顾房间,看清周遭环境的那一刻,浑身一颤,失声痛哭。
她伸出纤细苍白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们瞬间明白过来,她记起了母亲离世的噩耗。
我们尽全力安抚、劝慰她。
些许安慰稍稍抚平了她的悲痛,但她依旧深陷绝望,低声虚弱地哭了很久。
我们告诉她,我和范海辛会轮流日夜守着她,绝不离开。
这句话稍稍安抚住了她。
傍晚时分,她再次浅浅睡去。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沉睡中的她,再次伸手摸出胸口的纸,亲手撕成了两半。
范海辛立刻上前,轻轻拿走了撕碎的纸片。
可露西的双手还在不停撕扯,仿佛手中依旧握着纸张。
紧接着,她抬手张开掌心,像是把撕碎的纸片尽数撒向空中。
范海辛愕然地看着她,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却一言不发。
第二天夜里,露西睡得极不安稳。
她极度恐惧入睡,每一次醒来,状态都比上一次更加虚弱。
我和范海辛轮流值守,片刻不敢离人。
昆西虽未明说自己的打算,但我知道,他整夜都在屋外巡查警戒,守护着整栋房子。
天亮之后,露西的恶化已经再也无法掩饰。
她虚弱到了极致,连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勉强吃下的一点食物,完全无法为她提供体力。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我和范海辛都察觉到一个诡异的细节:露西睡着时的模样,和清醒时截然不同。
沉睡中的她,面容虽憔悴苍老,却莫名多了几分精气神,呼吸也更加轻柔平缓。
她的嘴微微张开,牙龈泛白回缩,衬得牙齿比平时更长、更锋利。
尤其是两颗犬齿,格外尖锐醒目。
可一旦醒来,她的眼眸就会恢复往日的温柔,变回我们熟悉的模样,只是生命气息愈发微弱。
当天下午,她开口想见亚瑟。
我们立刻给亚瑟发了电报,昆西亲自去车站接他。
将近傍晚六点,亚瑟赶到了庄园。
夕阳西下,暖红色的余晖洒满房间,浅浅映在露西惨白的脸颊上,为她添了一丝血色。
亚瑟见到她的那一刻,情绪彻底崩溃,几乎无法自持。
一时间,屋内无人言语,只剩死寂与悲凉。
露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在昏睡或半昏迷状态。
但亚瑟的到来,似乎给了她极强的精神支撑。
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谈吐也比之前明朗鲜活。
亚瑟也强撑着悲痛,故作轻松,温柔地陪着她,珍惜着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
凌晨一点左右。
亚瑟和范海辛依旧守在露西床边。
再过十五分钟,就轮到我接替值守,于是我用留声机记录下了此刻的思绪。
他们等下会休息到清晨六点。
我心里隐隐预感,天亮之后,恐怕就是结局。
露西遭受的创伤太重,早已无力回天。
愿上帝怜悯我们所有人。
米娜写给露西的第一封信,始终未曾被拆开。
九月十七日
最亲爱的露西:
距离我上次给你写信、收到你的消息,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等你听完我的近况,一定会原谅我的迟迟未回信。
我和乔纳森已经平安回到埃克塞特。霍金斯先生即便饱受痛风折磨,依旧亲自乘马车来接我们。
他把我们接到家中,早早收拾好了舒适的房间,当晚我们一同共进了晚餐。
饭后,霍金斯先生举杯致辞。
“孩子们,我祝你们身体健康、一生幸福,愿世间所有美好与福气,常伴你们左右。”
“我看着你们长大,从小看着你们一步步蜕变,满心都是疼爱与骄傲。”
他温柔地笑着。
“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吧。我无亲无故,晚年孤寂,我的所有财产,都会在遗嘱中全部留给你们。”
看着乔纳森和老先生握手的画面,我瞬间热泪盈眶。
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如今,我们住进了这座雅致的老宅。
从我的卧室和客厅望出去,就能看到大教堂周围高大的榆树。深色的树干,映衬着古老的金色石墙,景致格外静谧。
整日都能听见树梢上乌鸦的啼鸣,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像闲话家常的世人。
我最近一直在收拾屋子,慢慢适应这里的新生活。
乔纳森和霍金斯先生也终日忙碌。乔纳森刚成为合伙人,霍金斯先生便倾囊相授,教他打理客户事务、熟悉律所生意。
你亲爱的母亲近况如何?我真心挂念。
我多想抽空去伦敦看你一两天,可眼下实在走不开。家中琐事繁多,乔纳森的身体也还需要我悉心照料。
他的体重慢慢有所恢复,但那场重病彻底掏空了他的身体,留下了病根。
直到现在,他偶尔还是会半夜惊醒,浑身颤抖,需要我安抚许久才能平复。
万幸的是,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希望日后能彻底痊愈。
我的近况都告知你了,现在我迫切想知道你的一切。
你婚期定在何时?婚礼会在哪里举办?由谁主持?你会穿什么样的婚纱?是盛大的仪式,还是简约的私宴?
亲爱的露西,把所有事都告诉我吧。你的喜怒哀乐,皆是我的牵挂。
乔纳森本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致意,但我觉得,这位霍金斯律所的新晋合伙人,不该如此拘谨客套。
你深爱我,他深爱我,而我全心全意爱着你。所以,我替他送上最真挚的思念与祝福。
再见,我最亲爱的露西。
愿福气与好运,永远伴随你。
你的米娜·哈克
帕特里克·亨尼西医生致约翰·苏沃德医生的报告 九月二十日
尊敬的苏沃德医生:
遵照您的吩咐,我特此上报近期院内病患情况,重点汇报伦菲尔德的异常状况。
他近日再次突发狂暴症状,此次发作凶险万分,所幸未造成人员重伤。
今日下午,一辆货运马车停在了我院隔壁的空宅门口。您应当记得,伦菲尔德此前曾两次逃到这座宅子。
两名送货的车夫因不熟悉路况,在我院大门处向门卫问路。
我饭后恰巧在书房窗边眺望,亲眼看到其中一名车夫从伦菲尔德的房间窗外经过。
屋内的伦菲尔德立刻对着他疯狂嘶吼,满口污言秽语。
那位车夫品性尚可,只是呵斥了一句让他闭嘴。
伦菲尔德随即污蔑对方偷窃、蓄意谋害自己,还扬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住对方。
我立刻开窗示意车夫不必理会。
车夫打量了一眼精神病院,无奈感叹。
“天啊,先生,跟疯子讲道理根本没用。我真同情你和你的雇主,要常年忍受这样的疯子。”
随后他礼貌地向我询问了空宅的入口位置,便转身离开,身后还伴随着伦菲尔德源源不断的威胁与咒骂。
我下楼查看情况,想弄清他突然暴怒的缘由。
平日里除却发病时段,他一向安分守己。
可我下楼后,却发现他异常平静,待人温和友善。
我试着询问他刚才发狂的事,他一脸无辜,全然不记得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
我心知,这只是他狡诈的伪装。
不到半小时,他再次越狱出逃。
他砸破房间窗户,狂奔冲出大院。
我立刻召集护工追了上去,生怕他伤及路人。
我的担忧很快成真。
刚才那辆货运马车正沿路驶来,车上装载着数个沉重的大木箱。两名车夫满头大汗,早已被重物累得精疲力竭。
我还没来得及追上伦菲尔德,他就猛地冲向马车。
他一把将其中一名车夫拽下车,按着对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撞击。
若是我没有及时上前制止,那名车夫大概率会被他活活打死。
另一名车夫立刻跳下车,扬起鞭子,用厚重的鞭柄狠狠砸向伦菲尔德的头部。
这一击力道极重,场面骇人。
可伦菲尔德仿佛毫无痛感。
他反手揪住第二名车夫,以一己之力对抗我们三个成年人,将我们肆意拖拽,力道大得惊人。
我身形健壮,两名车夫也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壮汉,却完全压制不住他。
起初他只是沉默疯狂地打斗。
直到我们合力将他制服,护工准备给他套上束缚衣时,他才疯狂尖叫。
“我要拦住他们!他们休想掠夺我!休想一点点蚕食我!我要为我的主、我的主人战斗到底!”
他不停嘶吼着诸如此类的疯言疯语。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拽回院内,关进软垫隔离病房。
混战中,护工哈迪不慎折断了一根手指,我已为他处理伤口,目前恢复良好。
两名车夫起初暴怒不已,扬言要起诉我院,追究所有法律责任。
但他们同时也满心尴尬,自嘲两个壮汉竟被一个疯子打倒。
他们辩解称,是搬运重物耗尽了体力,否则绝不会落败。
两人还抱怨劳作过后口干舌燥,周边却没有饮水的地方。
我深谙人情世故,给两人各送上一大杯酒水和一枚金币。
两人的怒气瞬间消散,笑着调侃这场闹剧,还直言下次若能遇见我这般和善的人,就算碰上更疯的疯子也无妨。
我已记下两人的姓名和住址,以备后续核查。
二人分别是杰克·斯莫利特、托马斯·斯内林,受雇于哈里斯父子货运搬运公司。
后续若有任何异常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发电报向您汇报。
谨启 帕特里克·亨尼西
米娜写给露西的第二封信,同样未曾被拆开。
九月十八日
最亲爱的露西:
我们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
霍金斯先生骤然离世了。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我们的悲痛,但我和乔纳森早已将他视作至亲,他的离去,如同我们失去了父亲。
我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这份悲痛,更是加倍刺骨。
乔纳森彻底崩溃了。
这位善良的老人,一生扶持他、栽培他,晚年更是待他如亲子,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霍金斯先生将全部家产都留给了乔纳森。对于出身清贫、向来简朴度日的我们来说,这笔财富无比庞大。
可乔纳森丝毫没有欣喜,反而满心焦虑。
突如其来的巨额责任,让他极度自我怀疑、惶恐不安。
我一直尽力开导、鼓励他,我对他的信任,稍稍支撑着他的底气。
但我清楚,过往的那场重病,早已彻底改变了他。
曾经的他,凭着坚韧与聪慧,从普通职员一步步打拼成律所合伙人,何其耀眼。
可如今,那份傲骨与韧劲,早已被病痛消磨殆尽。
明知你自身深陷磨难,本不该向你倾诉我的烦恼。
可我实在无人诉说。
为了安抚乔纳森,我只能时刻伪装坚强、乐观开朗,这份伪装早已让我身心俱疲。在这里,我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交心的人。
后天我们要前往伦敦,我满心惶恐。
霍金斯先生生前留下遗愿,希望葬在其父的墓穴中。他无任何亲属,乔纳森必须以长子身份主持葬礼、担任送葬主祭。
我会尽量抽空去看望你,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
原谅我琐碎的倾诉。
满心爱意,寄于你身。
你的米娜·哈克
唯有职业本能与多年习惯,支撑着我今夜提笔记录。
我满心悲苦,几近麻木。
我从未如此厌倦尘世,厌倦活着。
就算此刻听见死神降临的羽翼声,我也毫无波澜。
死神已经带走了露西的母亲、亚瑟的父亲。
如今,它又将魔爪伸向了可怜的露西。
不,我不能沉溺悲痛,必须坚守职责。
我接替范海辛值守,继续彻夜看护露西。
我们都想让亚瑟好好休息,可他起初执意不肯。
我再三劝说,白天还需要他帮忙看护,若是所有人都透支身体倒下,露西便无人照料。他才勉强答应。
范海辛温柔地劝慰他。
“孩子,跟我来吧。你身心俱疲,饱受悲痛与精神重压,早已透支了所有力气。”
“你不能独自一人待着,独处只会让恐惧和悲伤不断侵蚀你。”
“去客厅吧,那里炉火温暖,还有两张沙发。你躺一张,我躺一张,无需言语,彼此陪伴、相互慰藉,或许还能睡上一会儿。”
亚瑟顺从地跟着他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深深望向枕上的露西,她的脸庞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露西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我仔细检查了整间屋子,确认一切妥当。
范海辛早已在窗框四周挂满了大蒜,和之前的布置一模一样。
露西脖颈的丝质手帕外,也环绕着一圈新鲜的大蒜花。
露西呼吸粗重,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牙龈惨白。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牙齿显得格外修长锋利,尤其是两颗犬齿,尖锐得吓人。
我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拍打声。
我轻步走上前,透过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夜空皓月当空。
一只巨大的蝙蝠盘旋在窗边,被屋内微弱的灯光吸引,不断用翅膀撞击玻璃。
我回到床边,发现露西已经挪开了脖颈上的大蒜花。
我重新将大蒜花归位,继续专注值守。
片刻后,她醒了过来。
我喂她吃下了范海辛定制的流食。
她只吃了一点点,毫无食欲,精神萎靡。
我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清醒时,她会主动将大蒜花紧紧贴在胸口,仿佛在寻求庇护。
可一旦陷入深沉的昏睡、呼吸粗重时,她就会下意识推开大蒜花。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她反复入睡、苏醒,每一次的举动,都分毫不差。
清晨六点,范海辛前来换班。
亚瑟睡得很浅,范海辛不忍心叫醒他,让他继续安睡。
范海辛转头看向露西,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拉开窗帘!”他低声急令,“我需要充足的光线。”
我立刻照做。
他俯身仔细检查露西的脖颈,取下大蒜花,又轻轻解开了那条丝质手帕。
看清的瞬间,他猛地后退一步。
“我的上帝!”
我连忙俯身查看,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露西脖颈上那两道久治不愈的伤口,竟然彻底消失了,肌肤光滑无痕。
范海辛伫立原地,怔怔地盯着露西,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冰冷。
良久,他才转头看向我。
“她快不行了,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关键在于,她究竟会清醒着离世,还是在沉睡中消亡。”
“去叫醒那个可怜的孩子。让他见她最后一面。我们答应过他,也该让他送露西最后一程。”
我来到餐厅,叫醒了熟睡的亚瑟。
他刚醒来时一脸茫然,看见百叶窗缝隙透出的天光,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耽误了值守。
我轻声告诉他,露西还在昏睡,但我和范海辛都清楚,她已经濒临死亡。
亚瑟瞬间崩溃,双手捂脸,跪倒在沙发旁。
他静静跪在地上,低声祈祷,肩膀因极致的悲痛不停颤抖。
我上前扶起他,握住他的手。
“坚强一点,我的朋友。为了她,撑住最后一刻。”
我们走进卧室,只见范海辛已经整理好了一切。
他甚至细心梳理好了露西的金发,让熟悉的金色卷发温柔铺散在枕头上。
露西睁开眼睛,看见亚瑟的那一刻,轻声呢喃。
“亚瑟!我的爱人,我好高兴你来了。”
亚瑟俯身想要亲吻她。
范海辛立刻出手制止。
“不行,现在别碰她。握着她的手就好,这样更能安抚她。”
亚瑟依言握住露西的手,跪在床边。
即便身患绝症、濒临离世,露西依旧美得温柔动人,眼眸柔软澄澈。
慢慢的,她的眼皮沉重垂下,再次陷入昏睡。
起初,她的胸口轻柔起伏,呼吸微弱平缓,像疲惫入眠的孩童。
很快,那诡异的异变再次出现。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嘴巴大张,牙龈向后收缩,牙齿愈发修长锋利。
她在一种诡异的半清醒状态下睁开双眼,眼眸空洞冰冷,毫无往日温情。
紧接着,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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