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借钱过活的富家子
威廉·范德比尔特的弟弟科尼利厄斯·杰里迈亚·范德比尔特,圈子里都管他叫"小科尼尔"。这是我在金融界见过最古怪的一个人。
他有一种本事:总能把自己捅进麻烦里;还有一种更绝的本事:总能让别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遇事就指望父亲——那位人称"海军准将"的老范德比尔特来救场。有时候老爷子真会拉他一把,但更多的时候,光凭"我是海军准将的儿子"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别人相信:借给这个人的钱,早晚能收回来。
小科尼尔把这块金字招牌用得炉火纯青。
他到处结交朋友,人家一旦打听到他爹是谁,不少人就愿意把钱借给他——换来的,多半只是他脑子里想象出来的承诺。
可靠父亲的名声过日子,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牢靠。
要是他的整个"钱途"真靠父亲的担保来支撑,他早就发现自己拄着的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烂木棍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劝人的功夫确实一流。
他能在某位大人物面前坐下来,声情并茂地讲一遍自己的伤心事,控诉父亲和哥哥怎么亏待了他,最后总能心满意足地揣着钱走人。
奇怪的是,他要来的钱,有时候确实是急用的。
他会说这笔钱是要付房租、结清旅馆的账,或者买些生活必需品。
结果钱一进口袋,他转身就钻进最近的赌馆,输个精光。
房东和洗衣妇,只好继续干等着。
他最铁的两个朋友,是霍勒斯·格里利和斯凯勒·科尔法克斯。
小科尼尔对这两个人几乎有完全的掌控力。
只要他开口要钱,这两人想拒绝,难如登天。
他翻来覆去地讲父亲和哥哥如何"亏待"他,故事几乎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可格里利和科尔法克斯偏偏百听不厌。
在普通生意人眼里,小科尼尔是个烦死人的讨厌鬼;可在这两位眼里,他却是个需要同情和帮助的可怜人。
他的赖账记录非但没有毁掉他的信用,反倒让信用越来越"好"。
借得越多、赖得越久,有时得到的同情反而越多。
到后来,他欠格里利的钱超过了五万美元。
格里利去世多年后,我听人说,小科尼尔手头一紧张,就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眼里噙着泪,叹一口气说:
"格里利先生一走,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没了。"
难得的是,他后来把欠格里利的每一分钱都还清了,连本带利,还给了格里利的女儿们。
他和威廉·H.达成和解之后,也还掉了大部分别的欠款。
那笔和解让他在父亲遗产之外,又多拿到了不少钱。
要知道,老爷子在遗嘱里是故意只留给他一笔够他舒舒服服过日子的钱——可没打算资助他去赌。
小科尼尔身上有一样东西多得惊人:韧劲。
他想要什么,就豁出全部力气去缠、去磨。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最后都对他让步。
要是他把这份劲头用在正经生意或投资上,而不是用在借钱和赌博上,他说不定真能混出他父亲或杰伊·古尔德那样的名堂。
他还有一种看人的直觉。
开口借钱之前,他总知道该去找谁。
这一点上,他像个几乎从不失手的猎人。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科尔法克斯引荐的。
科尔法克斯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给我们做了介绍。
小科尼尔告诉我,他刚从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回来,在那儿陪科尔法克斯待了一个星期。
不难想象,这一个星期,科尔法克斯的银行账户过得可不太舒坦。
当天下午,我请两位到俱乐部吃晚饭。
科尔法克斯很会聊天,但小科尼尔完全把他盖了过去。
整顿饭,小科尼尔的嘴几乎没停过。
聊什么呢?
聊科尔法克斯。
他把科尔法克斯夸得天花乱坠,旁人要是不知情,还以为科尔法克斯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男人。
绝的是,这些话科尔法克斯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接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就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小科尼尔太清楚科尔法克斯是什么样的人,也太清楚该怎么捧他了。
夸完科尔法克斯,他又把话头转向霍勒斯·格里利,同样有一肚子的赞美。
后来我见过格里利几次,跟他说起小科尼尔这个朋友有多够义气。
格里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啊,我想他确实是我的好朋友,"他说,"我听说他在外面说了我不少好话。"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可惜他老缺钱。他要是手头宽裕些,会是个很不错的人。"
这就是小科尼尔的套路。
他先对着别人猛夸格里利。
别人转头就把这些恭维话传到格里利耳朵里。
过几天,小科尼尔再登门找格里利借钱。
到那时,路早就铺好了。
如何利用友情、同情、家族名望和马屁来达到目的,小科尼尔心里门儿清。
第一次见面的第二天,他又来我办公室了。
他说科尔法克斯当天一早动身去了华盛顿,还催他一块儿去。
小科尼尔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办,打算坐晚上的火车走。
然后他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跟杰伊·库克很熟吧?"
"熟。"我说。
"我有点事要办,跟财政部有关,"他说,"我想库克先生也许能帮上忙。你能给我写封引荐信吗?"
接着,他摆出一副天真又公事公办的样子,补了一句:
"说不定我用不上,但先备着总没坏处。"
我给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不含任何承诺的信。
信里只说明他是海军准将的儿子,以及我是应他本人的请求做这个引荐。
信里没有一个字,可以被合情合理地当成财务担保。
可小科尼尔就是有本事,把这样一封无害的介绍信也变成有用的东西。
没过几天,杰伊·库克的汇票开始一封接一封寄到我办公室。
每一张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是个不小的数目。
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来。
要不是我拍电报给库克先生,让他别再寄钱了,天知道最后会滚成多大一笔。
最后一次见到小科尼尔,是在长枝市。
那天下午天气晴暖,我们一起驾车兜风。
那天他和以前判若两人。
他伤感地谈起自己荒废的一生。
他感激地谈起那些一次次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的朋友。
然后他告诉我,他这辈子只剩下一个目标——
活着把债还清。
他说,还清之后,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想做的事。
可在那之后,他在深深的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最后那几年,是悲剧。
不管他有多少毛病,那副古怪行径底下,分明藏着一个痛苦而不幸的人。
所以,对格伦汉姆旅馆那悲惨的最后一幕,我们最好还是怀着怜悯去看,但愿小科尼尔最终找到了他一生都无缘的安宁。
老爷子在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管钱的能力,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给科尼利厄斯·J.·范德比尔特留了二十万美元的债券,利息收入用来供养小科尼尔终身。
但钱怎么给,全由受托人说了算。
他们可以把利息全给他,给他一部分,或者干脆一分不给——只要他们认为有必要。
更要紧的是,小科尼尔不能把这笔收入让渡给债主。
他要是想把未来的收入转让出去、抵押借款,或者做任何类似的担保,付款立刻全部停止。
他死后,这二十万美元归遗产的剩余继承人所有。
这个安排看起来苛刻,但老爷子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就是要防止小科尼尔拿未来的收入去填赌坑。
哪怕小科尼尔急需用钱,老爷子也不许他预支以后的生活费。
遗嘱把一件事说得清清楚楚:在父亲眼里,这个儿子仍然是个需要人看着的人。
小科尼尔恨透了这一点。
他自认为比威廉·H.聪明,一想到要受哥哥管,他就憋屈得难受。
不过,几乎没人同意他的自我评价。
也许格里利和科尔法克斯除外。
小科尼尔整天抱怨父亲狠心、吝啬。
可同时,他对老爷子又打心眼里佩服。
他对父亲的每一项成就都了如指掌,说起来滔滔不绝,永远不嫌烦。
他自己可以骂老爷子,但别人要是敢说老爷子一句不好,他立刻翻脸。
他还死心塌地地恨着杰伊·古尔德。
他坚信在伊利铁路那场争斗中,古尔德和吉姆·菲斯克真的密谋过暗杀老爷子。
这种说法毫无证据,但小科尼尔自己说服了自己。
有一次,一位朋友想跟他解释古尔德策划谋杀有多么不可能,小科尼尔激动得当场癫痫发作。
他对父亲的怨恨,由来已久。
淘金热那阵子,他才十八岁,就跑去加利福尼亚当水手。
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在太平洋沿岸那种弱肉强食的财富搏杀里,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耐力。
他回家之后,父亲直接让人把他抓起来,送进了布卢明代尔疯人院。
很快查明他并没有疯,人就被放了出来。
但这段经历深深刺激了他。
他始终没有原谅父亲。
从那以后,他变得越来越怨愤,越来越不满。
朋友们越是想帮他,他往往越难相处。
可谁想继续当他朋友,就得顺着他。
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就连照顾他的斯韦齐医生,耐心也被磨到了极限。
平日里的小科尼尔,对钱抠得惊人。
别人攥着十块钱都没他攥着一分钱攥得紧。
可他一走进赌馆,整个人就变了。
十块、一百块,在他眼里跟废纸差不多。
法罗牌和基诺赌对他有一种可怕的魔力。
他甚至在赌桌上癫痫发作过。
发作之后,他会陷入昏睡,看上去几乎像具尸体。
然后他醒过来,接着赌。
赌桌对他的控制,是他无力抵抗的。
后来,老爷子听说格里利在借钱给小科尼尔,一次几百,有时几千美元。
老爷子径直去了《论坛报》的办公室。
他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推门进了格里利的房间。
格里利正坐在高脚写字台前,写他的政论或时评文章。
老爷子开门见山:
"格里利,听说你在借钱给科尼尔。"
格里利从眼镜上方抬眼看了看他。
"是啊,"他平静地回答,"我是借了他一些。"
老爷子警告他:
"我把话说明白。你别指望我,我不会替他还的。"
格里利立刻顶了回来:
"谁他妈问你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我有吗?"
话就聊到这儿了。
老爷子转身下了那道旧楼梯,往斯普鲁斯街方向走了。
格里利继续低头写他的文章。
据我所知,两人从此再没提过这件事。
不过,格里利去世之后,老爷子给他的两个女儿各送了一万美元。
小科尼尔要娶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的威廉斯小姐时,老爷子是高兴的。
他盼着婚姻能让儿子收心,改邪归正。
可惜,他失望了。
有一件事特别能说明问题——老爷子和他未来亲家公的那场谈话。
威廉斯先生到四街靠近百老汇的办公室来找老爷子。
他说明来意:科尼利厄斯·杰里迈亚想娶他的女儿,女儿也愿意,只要老爷子没意见。
老爷子问:
"你女儿丝绸裙子多吗?"
威廉斯先生愣住了。
"我女儿不富裕,"他回答,"像她这个境遇的姑娘一样,有几条裙子,但衣柜既不豪华也不值钱。"
老爷子接着问:
"你女儿珠宝首饰多吗?"
"不多,先生,"威廉斯先生已经有点恼了,"我说过了,我家境一般。我女儿买不起多少首饰。"
老爷子这才解释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她要是真有什么值钱东西,我儿子就会拿去典当或变卖,然后把钱赌光。所以我得让你和你女儿明白:出了这种事,我不负责。"
婚还是照结了。
婚后,小科尼尔找父亲要钱盖房子。
老爷子一口回绝:
"不行,科尼尔。你得先证明自己靠得住,我才敢信你。"
他妻子的运气要好些。
她去求公公,老爷子给了她一张一万美元的支票。
几个月后,她又来了。
老爷子热情地招呼她,但心里立刻认定:她又是来要钱的。
他已经准备好说"不"了。
老爷子在大多数事情上几乎不可能被说动,但在女人面前,他有软肋。
他看着儿媳妇,笑了笑:
"好吧,这次要我帮什么忙?"
她愉快地回答:
"爸爸,上次的钱我们没用完,我来还您一千五百美元。"
老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那么一瞬间,他大概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他近来热衷参加的那种招魂会。
但钱是真的。
她把钞票放进了他手里。
从那一刻起,老爷子对这个儿媳妇疼到了心里。
这份感情一直延续到她英年早逝——那大约是在小科尼尔去世前十年。
世人给小科尼尔的同情,很多都像他自己的抱怨一样,过头了,也搞错了方向。
他每周从父亲那里领两百美元,却满世界嚷嚷自己过着穷日子、老爷子小气。
每周两百美元,只要他会过日子,足够让他舒舒服服。
但只要赌博控制着他,多少钱都填不满那个洞。
哪怕父亲把整个范德比尔特家产的收益都给他,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一分。
他只会在赌桌上输掉更多。
老爷子比小科尼尔自己更了解这个儿子。
把生活费卡在每周两百美元,老人不只是狠心。
他是在保护儿子,不让儿子毁在自己手里。
而到头来,这份狠心,恐怕也保护了整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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