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到发疯的滋味
饥饿这东西,一旦持续得太久,真能把人逼疯。
我的脑子在没有食物供应的情况下运转着,各种奇怪又荒唐的念头在里面翻腾。直到那一刻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什么叫饥饿。
三个月前,在我讲述这段可怕的挨饿经历之前,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我小时候经常在叔叔家附近四处探险。
叔叔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他相信,除了休息和做礼拜的日子,每周还应该有一天用来玩乐。
所以每到星期三,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喜欢把学习和玩乐混在一起,最爱的活动就是找鸟窝。
我拥有镇上数一数二的鸟蛋收藏。
每一枚蛋都被仔细分了类,放在玻璃罩下面。
那时候,有一座森林,我只要早起,坐一趟便宜的火车就能到。
我通常上午十一点左右到达那里。
我会花时间采集植物,或者研究石头。
每当我带回去植物样本给他的草药标本集,或者带回去石头给他研究,叔叔都很高兴。
装满背包之后,我就开始找鸟窝。
有一天,辛苦干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我坐在一条小溪边,享用简单却丰盛的午餐。
那顿饭的味道,至今想起来都让我流口水。
辣香肠、小麦面包,还有啤酒……
搁在现在,我愿意拿全世界的财富换那样一顿饭。
不过,还是回到正题吧。
我正休息的时候,抬头看见了附近一座古堡的废墟。
那曾经是一栋气派的历史建筑,现在却爬满了常春藤,正慢慢坍塌。
我盯着高塔的顶端,看见两只鹰在上空盘旋。
很快我就意识到,那里肯定有一个鸟窝。
我的收藏里正缺两样东西:鹰蛋和大猫头鹰蛋。
我立刻下定了决心。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爬上那座塔顶。
我走近一点,仔细研究那些废墟。
里面的旧楼梯多年前就塌了。
外墙还立着,但除了借助常春藤,根本没有办法爬上去。
很快我就发现,那行不通。
只剩一条路。
一根烟囱从塔底一直通到塔顶。
它曾经负责把城堡每一层的烟排出去。
我决定从烟囱里爬上去。
烟囱又窄又粗糙,反而让攀爬变得容易了些。
我脱掉外套,挤了进去。
在我头顶上方,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口。
那是烟囱的顶端。
我开始往上爬。
有一阵子,我像个扫烟囱的人那样,用手和膝盖往上爬。
速度不快,但里面的粗糙石头给了我可以抓握的地方。
很快我爬到了半中间。
可就在这时,烟囱变窄了。
空气变得又热又闷,让人难受。
最后,我彻底卡住了。
再也爬不动了。
这一点毫无疑问。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爬回去,放弃那个珍贵的发现。
我试着后退。
可我一动也动不了。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我。
我被困住了。
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了自己处境的恐怖。
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会死在那里,活活饿死。
可孩子的心总是充满希望和想象。
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逃出去。
首先,我提醒自己,我暂时不需要食物。
我刚吃过一顿大餐,还有时间想办法。
我的第一个主意,是用手把周围的灰泥抠掉。
要是我带了小刀,说不定还能干点什么。
可我把小刀留在了下面的外套口袋里。
很快我就发现,这些努力都是白费。
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慢慢地把自己往下挤。
我推、我扭、我使出全身力气挣扎。
可什么用都没有。
我连一寸都动不了。
时间过得很快。
因为那天起得太早,我渐渐累了。
不知不觉,困意把我吞没了。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而我饿得发慌。
夜晚到了,我仍然被困着。
我的身体被挤得紧紧的,连姿势都换不了。
我大声呻吟。
自从快活的童年时代以后——那时候连等一顿饭都嫌久——我从来没有真正挨过饿。
这种感觉既痛苦又陌生。
我开始失去控制。
我绝望地尖叫、哭喊。
忽然,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只是一只无害的蜥蜴。
可在我眼里,那一刻,它看起来像一只可怕的怪物。
我叫得更响,直到力气终于耗尽。
然后我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我终于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白天了。
我难受极了。
饥饿还在一点一点啃噬着我。
我虚弱得叫不出声。
更别说挣扎了。
忽然,我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
“亨利!你在里面吗,亨利?”
是叔叔。
“你在里面吗,我的孩子?”
我几乎答不出话来。
但我强迫自己动了一下。
一点灰泥从烟囱里掉了下去。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救了我。
叔叔他们搜寻废墟的时候,注意到上方不断有新鲜的碎石和灰泥掉下来。
他们就这样发现了我的位置。
“别慌!”叔叔喊道。
“就算要把整座废墟拆了,我们也要把你救出来。”
那些话听着真让人安心。
但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我听见头顶又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下面,还是上面?”
“下面!”我回答。
很快,一只篮子被放了下来。
里面有牛奶、一块饼干和一个鸡蛋。
叔叔很小心,没有一下子送太多食物下来。
我先喝了牛奶,因为口渴几乎压过了饥饿。
然后,感觉稍微有力气了一点,我吃了面包和鸡蛋。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凿墙。
我听见鹤嘴锄的声音。
我怕那把危险的工具砸到我,拼命挣扎起来。
我腰上的皮带卡在了一块石头上。
忽然,它挣断了。
我自由了。
全靠手脚飞快地撑着,我才没有掉下去。
十分钟后,我落在了叔叔的怀里。
我在那个可怕的牢笼里困了两天两夜。
因为中间好几次失去意识,我甚至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我花了几个星期才从那次可怕的饥饿中恢复过来。
可跟接下来要面对的苦难相比,那点经历根本不值一提。
休息、思考了一阵子之后,我再次环顾四周。
我们仍然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移动。
时不时地,空气变得稀薄,呼吸变得困难,就像坐气球升得太快的人那样。
但跟他们不同的是——那些人在升得越高时会觉得越冷——我们却完全相反。
温度在急速上升。
我没法精确计算,但我相信已经达到华氏一百二十二度左右。
该怎么解释这种奇怪的变化?
在那之前,我们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叔叔的理论。
那些不寻常的岩石、电力和磁力,改变了自然法则,让温度保持了温和。
可现在,我担心我们正在靠近一个热得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方。
说不定连岩石都会熔化。
这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我把它告诉了叔叔。
“如果我们没被淹死、没被压成碎片、也没被饿死,那接下来就等着被活活烧死吧。”
叔叔对我气冲冲的话只是耸了耸肩,又陷入了沉思。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温度还在继续缓慢上升。
终于,叔叔开口了。
“好了,亨利,我的孩子,”他平静地说,“我们得做个决定。”
“做什么决定?”我问。
“关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必须恢复力气。”
“如果留着最后那点食物不吃,我们也许还能多撑几个小时。可等机会出现的时候,我们就会虚弱得什么也做不了。”
“是啊,”我苦涩地回答。
“撑到最后一刻。不过我怀疑,那个结局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假如出现一线生机呢?假如我们需要力气去行动呢?要是我们把自己饿得虚弱不堪,上哪儿去找那种力气?”
“肉吃完以后,叔叔,我们还能指望什么?”
“没什么可指望的,亲爱的亨利。什么也没有。”
“可光盯着食物看,它也不会变多啊?你现在像个失去了所有勇气和决心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希望?”我喊道。
“当然有,”叔叔平静地回答。
“你觉得我们能从这个可怕的地下世界逃出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一个人的心脏还在跳动,身体还活着,他就绝不能放弃。”
这个男人真有勇气。
换作任何别的人处在我们的境地,早就被绝望压垮了。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我们把剩下的食物都吃掉。”
“一点渣都不剩。”
“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与其像两具精疲力竭的骷髅一样死去,不如做个活生生的人死去。”
“好吧,”我低声说。
“那就吃吧。”
“我们必须吃,”叔叔深深叹了口气回答。
“你想怎么叫它都行。”
叔叔拿出剩下的肉和那次意外后留下的饼干碎块。
他把所有东西分成三等份。
我们每人分到的那点食物,也许就够支撑我们在地底剩余的路程。
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天性作出了反应。
叔叔吃得很快,但并不是因为他享受这顿饭。
他只是因为身体需要而吃。
我把食物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即使饿得发慌,我也感觉不到任何愉悦。
汉斯却吃得很平静。
他一口一口咽下去,仿佛这就是一顿普通的饭。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既能接受极大富足、也能接受彻底困苦的人。
汉斯大概跟我们一样不习惯挨饿。
但他那强壮的冰岛人性格,早已让他为苦难做好了准备。
只要每周按时拿到报酬,他什么都愿意忍受。
说实话,除了工钱,汉斯几乎什么都不在乎。
他答应了一个价钱,每周领多少钱,为一个雇主卖命。
不管自己或者雇主发生什么事,只要他领到了钱,他就从不抱怨。
忽然,叔叔注意到一件事。
我们的向导在笑。
我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怎么了?”叔叔问。
“杜松子酒。”汉斯回答。
然后他掏出一瓶珍贵的烈酒。
我们喝了起来。
直到今天,叔叔和我都还会说,就是那瓶酒给了我们撑过最后那可怕时刻的力气。
那瓶酒只有半瓶。
可对我们当时的情形来说,它喝起来就像奇迹。
叔叔和我花了好几分钟才从惊讶中缓过来。
教授喝了大约半品脱,再也喝不下了。
“好酒。”汉斯用自己的语言说道。
他把剩下的几乎全灌了下去。
“太妙了。”叔叔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刚从汉堡一家舒适的俱乐部走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升起了一小簇希望的火花。
可随即,那火花就熄灭了。
我们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食物。
而那时,正是凌晨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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