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转战南美
通往银行那几百万英镑的路,终于在我们面前敞开了。可真要动手,还有数不清的细节要安排。
更糟的是,我们算了算,光是准备就得花上六个月。
六个月,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
我们早就说服了自己:那笔钱非要不可,没有它,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幸福。所以,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我们原本的想法,是从英格兰银行弄出一两百万英镑来。那家银行,账上总共躺着大约四千万英镑。
方案其实简单得很:我们天天去银行借大钱,抵押品用的是伪造的证券。
可这里头有个要命的问题。
银行自然会扣下这些证券。万一我们哪天被捕,这些文件就会被当庭拿出来,成为定我们罪的铁证。
换句话说,我们亲手造出来的假文件,到头来可能变成勒死我们自己的那根绳子。
在纽约,我们倒不怎么怕,警察压根不知道我们是谁。但我们还是想把风险降到最低。
我们想起了前不久在法国和德国的几桩生意。
每次用信用证,我们从不把钱取完。取了多少钱,就写在单据上,然后把伪造的原件拿回来,当场销毁。
这样一来,就算在欧洲被捕,银行家最多只能口头指证我们,手里拿不出任何书面证据。
而美国的法律,据我们所知,是另一回事。
想给人定伪造罪,检方必须把伪造的文件原件当庭呈上。
想到这一点,我们踏实了不少。
我继续往那家银行跑。存钱、取钱,跟里面的职员混了个脸熟。
我跟副经理聊过好几次。
我还拜访了不少银行家、搞金融的人,装成是做正经买卖、需要打听行情的样子。
聊了几轮之后,我们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这家银行"骗不了"的名声,多半是吹出来的。
那些职员太自信了。
我们相信,总有一天,这份傲慢会变成扳倒这家银行的突破口。
可还有另一个问题。
就算银行好骗,真要干这一票,准备工作也大得吓人。我们估了估,至少得六个月。
而且,想得越久,"伪造"这两个字就越让人心里发毛。
"万一搞砸了,跟英国人那边可不好交代。"我们当中有个人说。
"谁都知道,英国佬一旦发起火来是什么德行。"
我们都懂他的意思。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离英国的法律越远越好。
吵了无数回、商量了无数轮之后,我们终于放弃了英格兰银行的计划。
至少是暂时放弃。也许是永远放弃。
风险太大,准备期又太长。
我们决定,改去南美碰碰运气。
1872年那会儿,南美和欧洲之间还没有电报电缆。
从里约热内卢寄一封信到欧洲,等回信,来回大约要四十天。
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优势。
只要动作够快够狠,我们干的事要好几个星期才能传到欧洲。
"去南美。"我们下了决心。
"英格兰银行,就放过它吧。"
我还会保留在那里的账户。要是南美这趟顺风顺水,我们当初那个"弄一两百万"的念头,就干脆忘掉。
让那家老银行继续睡在它的金山银山上吧。说不定哪天,会有别的罪犯来打它的主意。
我们的南美计划,跟不久前在法国和德国的操作大体差不多。
只不过这一次,我们打算借伦敦西敏寺银行的信用做文章。
我们备齐了需要的文件,开始准备上路。
太平洋蒸汽航运公司的"卢西塔尼亚号"定在十二号开船。我们决定就坐这一艘。
安排很简单:坐同一艘船,离得近,好互相照应,但对外要装作互不相识。万一被人撞见我们说话,就当是船上刚认识的点头之交。
Mac用"格雷戈里·莫里森"这个名字买了票。
他还带着几封写给茂亚公司的介绍信。那是南美沿海数一数二的大商行,东海岸的蒙得维的亚、布宜诺斯艾利斯,西海岸的利马、瓦尔帕莱索、卡亚俄,都有它的分号。
这趟航行本身,就是一段奇特的旅程。
离开利物浦之后,卢西塔尼亚号会停靠波尔多、桑坦德和里斯本。
然后横穿几千英里的大洋,直奔里约热内卢。
在里约卸货、加煤,待上两天,再开往蒙得维的亚。
从那儿绕过合恩角,沿着南美西海岸一路北上几千英里。
最后抵达卡亚俄。
到那时候,船已经跑了大约一万四千英里。
然后掉头,开始漫长的返程,回利物浦。
我们真算得上是现代海盗。
战场是南美,武器是欺诈和谎言。
但我们跟几个世纪前的海盗长得一点也不像。不是那种揣着手枪、别着弯刀、五大三粗的莽汉。
我们是彬彬有礼、衣着体面的年轻人,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像个体面的绅士。
我们的武器,低调得多。
一支钢笔、一瓶墨水,造成的破坏比十七世纪海盗的火枪大炮还大。而且在我们手里,它们要可靠得多。
我们指望这趟能发一笔大财。
危险?我们压根不放在心上。
我们对自己的本事有十足的自信,对彼此更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几乎从没想过会失败。
对我们来说,这趟航程简直像度假。
我们逃离英格兰三月里的寒风和灰蒙蒙的天,奔向热带的暖阳。
我账户里有两千三百三十五英镑。
为了办事方便,我们巴不得手里的钱尽量多、尽量活泛。银行有条规矩,客户的账户里至少得留三百英镑。
同伴们有点担心:银行会不会对"F·A·沃伦"这个假身份起疑?说不定他们盯我,盯得比我想象的还紧。
我倒不这么想。我跟这家银行打过几次交道,一切都正常得很。
不过,我还是想证明给他们看。
出发去巴西之前的那个周一,我去了银行。
"我决定把钱取出来。"我跟副经理说,"我要去圣彼得堡,然后到俄国南部待一阵,看看我参与的一处工程。"
他立刻劝我把账户留着。
"账户还是留在这儿好。"他说,"你在伦敦有个户头,要方便得多。"
他话说得很热络,还夸了我好几句。
我翻开存折,看了看余额。
"这里有两千三百三十五英镑。"我说,"多出来的三十五镑,就留在你这里吧。"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
要是他搬出那条规矩,坚持要我留三百镑,我干脆就留五百镑给他。
可他二话不说,就接受了我提的方案。
我取走了两千三百镑。
我本来打算开船之前再存三百镑回去,结果准备工作忙得人仰马翻,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所以,我们在南美到处跑的那段时间,我在那家银行的账户里,就剩三十五英镑。
我们把大部分行李留在伦敦,坐火车去了利物浦。
在那儿买了去里约的船票,登上了卢西塔尼亚号。
这是一艘好船,可惜名声已经不太好了。
这才是它第二次出航。第一次就跑得不顺,人们已经开始觉得它不吉利。
利物浦的水手和保险商,都不是愿意拿运气冒险的人。他们相信,霉运是跟着船走的。
后来的事也证明,他们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不过,卢西塔尼亚号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我先不告诉你。
从踏进利物浦那一刻起,Mac和我就像两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船上没人怀疑我们是一伙的。
没多久我们就发现,同船的乘客挺有意思,是个热闹的圈子。
船驶出默西河、掉头南下,我们决定好好享受这趟旅程。
天气也特别给面子。
我们很快横穿了比斯开湾,逼近加龙河入海口。波尔多这座老城,就坐落在更上游的内陆。
船在那儿抛锚停了几小时,装卸货物,还有一批要去南美各地的移民上了船。
离港的时候,码头上上演的告别戏码,意外地好看。
当地的风俗,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搂住另一个的腰,另一个往后仰,把对方整个儿抬离地面。
抬一次、两次,还是三次,全看两人交情有多深。
然后换边,再来一遍。有时候,这套仪式要重复好几遍。
没有夸张的亲吻,也没有眼泪。
人家就是这样告别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沿着西班牙海岸航行。
远远望过去,比利牛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至少,那些没晕船的人有眼福欣赏。
等船到桑坦德的时候,大部分乘客已经从比斯开湾那趟颠簸里缓过劲来了。
然后,我们出了点事。
船正驶出小港,一支螺旋桨的叶片刮到了礁石,当场崩掉一片。
可卢西塔尼亚号几乎没减速,照样全速往前跑。
三天之后,我们已经沿着塔霍河逆流而上,开进了里斯本。
想上岸的乘客,有几个钟头可以逛逛这座城。然后我们回到船上。
前面等着我们的,是横渡大西洋的漫长航程。
头等舱里唯一的女性乘客,大家都叫她"卢西塔尼亚号的女士"。
她是一位英国陆军上尉的太太,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在潘帕斯草原上打几个月的猎。她带了一大群狗,还有一堆令人咋舌的枪。
同船的还有一位英国海军牧师,要去瓦尔帕莱索跟他的船会合。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块头很大,浑身是劲,二十八岁上下,大概是全船最能喝香槟的人。
他只要碰见哪个兴头高的乘客,就咧嘴一笑:
"来,老兄。跟我掷硬币,赌一瓶fizz怎么样?"
"Fizz"是他给香槟起的爱称。
他从来不用等太久,就有人接招。
头等舱里的大多数乘客,是十五个年轻的英国土木工程师。
他们由一位瑞典上校带队,巴西政府雇他们来勘测一条纵贯巴西南部的铁路,从大西洋沿岸一路往太平洋方向修。
算下来,有二十五个上下的年轻人,一门心思要把这趟航行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派对。
他们几乎能从任何事情里找到乐子。
过赤道那天,他们决定耍一耍那些从没跨过赤道的新乘客。
"过来看看望远镜。"他们招呼新来的,"你真能看见赤道。"
他们偷偷在望远镜的视野里,绷了一根头发丝。
于是,每个"新丁"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条传说中的赤道。
接着是传统的海神尼普顿仪式。
没跨过赤道的船员被揪出来,拖上甲板,糊一身油腻腻的白泡沫,拿木剃刀给他们刮一个滑稽的"胡子",最后倒栽葱扔进水桶里。
在海上舒舒服服待了三个星期,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座著名的糖面包山。
里约热内卢,到了。
我们过了海关,取了行李,各奔各的酒店。
每个人都住进不同的酒店,都用信用证和介绍信上印着的那个名字。
白天,我们在公园和咖啡馆里闲逛。到了晚上,我们碰头,一起消遣。
这是我们头一回见识热带。
对习惯了北方严寒的人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
市场上堆满了漂亮的的热带水果。
有人提醒我们别吃太多。我们没当回事。
我们身体好得很,胃口也壮,想吃什么吃什么,一点事没有。
不过,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可不是为了享福。
我们来里约,是来搞钱的。
"我们是为正事来的。"我们提醒自己。
真正的快活还在后头——等我们带着钱回到欧洲或者美国,过上好日子,身边围着自己爱的人。
Mac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有野心的。他想证明,自己比我们谁都更能赚钱。
所以我们决定,让他打头阵。
一切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给他最好的机会。
航行那二十二天里,我们有的是时间把细节聊透。还没过赤道,整套计划就已经定下来了。
有条规矩,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必须有一个人不参与主行动。
万一其他人被抓,或者出了什么岔子,这个人还能自由行动,想办法救人。
又一次,让我非常满意的是,他们决定让我来当那个不沾危险的人。
茂亚公司是里约最大的商行,也是整个南美数一数二的商业巨头。
Mac手里有写给他们的介绍信。
第一步,Mac去登门拜访。
我们预计,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就能拿到至少一万英镑。这笔钱够我们应付日常开销,手头也宽裕。
然后,等下一班轮船快开的时候,他再去弄一笔更大的。
"目标是两万到三万镑。"我们商量好了。
Mac把钱拿到手之后,George出场,去找里约伦敦银行。
他要的钱数,看情况定,稳妥为主。
"大概要五千到一万镑吧。"我们定下来。
银行会付给他巴西纸币。
这时,就该轮到我上场了。
我的活是,把巴西纸币换成英国金币。
然后买一张南下的船票。
金币带上船,藏进我的舱房。
到最后一刻,Mac和George偷偷溜进我的舱房,赶在船离港之前藏好。
等船安全出了海,他们再去找事务长。
"我们跟一个朋友说好了,让他帮我们买票。"他们会这么解释,"可他一直没露面。"
然后,他们再买一次票。
计划是沿着南美东海岸南下,再一路绕到西海岸,朝利马走。
从利马继续走,去巴拿马。
在那儿搭船去旧金山。
在加州待上一阵子,再从陆路去纽约。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到纽约的时候,口袋里应该装着一百万美元。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可话说回来,定下一个计划,和真的把它做成,完全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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