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券
海盗们的会已经开了好一阵子,这时有个人重新走进木屋。
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带着几分嘲弄,敬了个简陋的礼。
“借火把用一下行吗?”他开口问道。
西尔弗点了点头,把火把递了过去。
那人转身离开,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陷在一片黑暗里。
“吉姆,麻烦要来了。”西尔弗说。
这会儿,他的声音莫名变得十分和善,几乎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我挪到最近的射击孔边,朝外望去。
那堆大火差不多已经烧尽,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红色余烬。难怪海盗要来借火把。
在往寨子去的半山腰,那群人聚成一团。
其中一个人举着火把。
还有一个跪在人群中间。
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他手里一晃。
是一把刀。
一开始,我没看懂他在干什么。
接着我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一群海盗,手里拿着刀和书,这组合实在古怪。
跪着的那人猛地站起身。
整群人朝着木屋走了过来。
“他们过来了。”我低声说。
我赶紧从射击孔旁退开。
我不想被他们发现,我正在偷看。
“让他们来好了,小子。”西尔弗反倒乐呵呵的,“我手里还留着几招呢。”
门被推开。
五个海盗挤在门口,他们推着其中一人往前站。
换作别的时候,这个人脚步迟缓、紧张兮兮的样子,看着都有点滑稽。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挪过来,右手紧紧攥着,抬在身前。
“过来,小子。”西尔弗招呼他,“我不吃人。”
“把东西拿过来。我懂规矩,不会伤害送信的人。”
海盗胆子大了些,向前走了几步。
他把一样东西递给西尔弗,随后连忙退回到其他人身边。
西尔弗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黑券。”他说,“我就猜到是这个。”
“这纸片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
“等等,这下可不吉利了。”
“你们是从圣经上剪下来的。”
“哪个蠢货,居然去剪圣经?”
“你看,我说过吧。”摩根开口,“这么做不会有好下场。”
“你们这下可给自己惹大麻烦了。”西尔弗说,“这事闹下去,所有人都得上绞架。”
“到底是谁蠢到拿圣经剪黑券?”
“是迪克。”一个海盗答道。
“迪克?”西尔弗笑出声,“那迪克可以开始祈祷了。他已经沾上霉运了。”
那个黄眼睛的高个子海盗往前一步。
“够了,约翰·西尔弗。”
“全体船员按规矩给你递了黑券。”
“翻过来,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看完了你再说话。”
“多谢,乔治。”西尔弗回道,“你一向最讲规矩。”
“行,我瞧瞧。”
他看向纸片。
“哦,‘罢免’。”
“原来是这么回事?字写得还挺工整,跟印刷体差不多。”
“乔治,这是你的手笔?”
“你在这帮人里越来越有分量了,说不定下任船长就是你。”
“再把火把递我一下,好吗?我的烟斗不太好使。”
“别装了,约翰。”乔治说,“骗不了我们了。”
“你的任期到头了。”
“从木桶上下来,跟我们一起投票。”
“我还以为你懂规矩。”西尔弗冷冷地说,“你不懂,我懂。”
“我就待在这儿。”
“记住,我还是你们的船长。”
“有不满,先说出来,我来回应。”
“在那之前,这张黑券什么都不算。”
“说完了,咱们再看结果。”
“放心。”乔治说,“我们都准备好了。”
“第一,这次航行全被你搞砸了。这点你没法否认。”
“第二,你放走了我们的敌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走,但明显是心甘情愿离开的。”
“第三,他们转移的时候,你不肯下令进攻。”
“我们现在看透你了,约翰·西尔弗。你在跟他们私下交易。”
“最后,还有这个孩子。”
“就这些?”西尔弗平静地问。
“这些已经够多了。”乔治答道,“就因为你的错,我们所有人最后都要被绞死。”
“那好好听着。”西尔弗说,“我一条一条跟你们说清楚。”
“你说我毁了这次航行?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我原本的计划。”
“要是按我的想法来,今晚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登上伊斯帕尼奥拉号。”
“人人活着,人人身体完好,吃着丰盛的食物,宝藏安安稳稳放在船舱里。”
“是谁拦着我?是谁逼我改变计划?是谁刚上岸就递黑券,把事情搅成一团?”
“是安德森,是汉兹,还有你,乔治·梅里。”
“当初那伙人里,现在就剩你一个还活着。”
“现在你居然站在这里,想抢船长的位置?当初是你亲手毁掉我们所有人。”
“这是第一条。”
西尔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说得气势十足,整个屋子仿佛都跟着震动。
“说实话,我已经懒得跟你们这群蠢货废话。”
“没记性,没脑子。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会放你们出海。”
“还自称水手?自称命运的绅士?你们去做裁缝都比干这个合适。”
“继续说,约翰。”摩根喊道,“把剩下几条也解释一下。”
“剩下几条?”西尔弗笑了,“那就更可笑了。”
“你们说这次航行彻底完蛋。可你们根本不清楚情况有多凶险。”
“我们现在脖子已经套在绞索边上了。想象一下,一个人戴着镣铐被吊起来,鸟儿围着他飞,水手路过指指点点:看,那就是约翰·西尔弗。”
“我们所有人现在就是这个处境,拜你们所赐,拜汉兹、安德森,还有在场每一个蠢材所赐。”
“至于这个孩子?他是人质啊。我们怎么能随便扔掉人质?不行。”
“他说不定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杀了他?我不同意,我的人也不会同意。”
“还有第三条。你们想想,每天都有正经的医生给我们看病,这有多难得?”
“约翰,你的头受了伤。乔治·梅里,几小时前还在发烧,到现在脸色依旧很差。”
“还有一件事你们怕是忘了。很快就会有别的船过来。”
“等船到了,你们就知道,手里攥着人质有多重要。”
“至于第二条,我为什么要和对方谈判?当初是你们哭着来找我,求我出手帮忙。”
“你们饿得不行,需要我救你们。不过这点不重要。你们看这个。”
西尔弗把一张纸扔到地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张画着三个红叉的藏宝黄地图,就是我之前在船长箱子里找到的那张。
我完全搞不懂,医生为什么会把它交给西尔弗。
可海盗们比我还要震惊。
他们像饿狼一样扑向地图,互相争抢,大喊大叫,咒骂,欢呼,活像一群孩子,仿佛宝藏已经握在手里。
“果然没错。”一个海盗叫道,“这是弗林特的标记,J.F.,下面还有编号,是真的!”
“太棒了。”乔治说,“可拿到地图又怎么带走宝藏?我们连船都没了。”
西尔弗猛地站起身,扶着墙壁稳住身子。
“乔治,听好了。你再敢出言挑衅,我就跟你单挑。”
“怎么带走宝藏?我哪知道?船是你们毁的,计划是你们破坏的。”
“我也不指望你们能想明白,你们的见识连蟑螂都不如。”
“但说话得客气点。”
“够了。”摩根开口,“说得有理。”
“有理?”西尔弗笑了,“船是你们弄丢的,宝藏是我找到的。谁做得更好?”
“现在,我辞去船长一职。想选新船长,你们尽管选。我不干了。”
“西尔弗!”海盗们齐声大喊,“烧烤万岁!烧烤当船长!”
“哦?现在是这个局面?”西尔弗说,“乔治,看样子你还得再等等。”
“算你运气好,我不是个记仇的人。好了各位。”
“那这张黑券怎么办?它已经没用了。迪克剪坏圣经,把自己的好运毁了。仅此而已。”
“好歹还能拿这本书起誓吧?”迪克委屈地嘟囔。
“一本被撕掉一块的圣经?”西尔弗大笑,“它现在跟歌本一样,没有半点效力。”
“真的?”迪克一下子开心起来,“那可太好了。”
“吉姆。”西尔弗喊我,“有个东西给你瞧瞧。”
他把那张纸片丢过来。
大小跟一枚硬币差不多。一面空白,另一面印着《启示录》里的几行字。
有一句话格外扎眼:“外面有狗和杀人犯。”
印刷的字迹蒙着一层黑灰,灰一碰就掉,沾在了我的手指上。
空白那一面,有人手写了一个词:罢免。
这张古怪的小纸片,我一直留着。到今天,上面大部分字迹都已经消失,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当晚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没过多久,海盗们分了酒喝,之后我们躺下休息。
西尔弗的报复方式很简单。他命令乔治·梅里守夜放哨,还放话说,只要乔治敢背叛,就杀了他。
我很久都没能睡着。脑子里思绪纷乱。
我想起下午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想起自己身陷险境。
但想得最多的,还是西尔弗。
他正在玩一场赌上性命的游戏。一只手稳住这群海盗,另一只手拼命寻找活路,保全自己。
那天夜里,他睡得十分安稳,甚至鼾声响亮。
可我不由得替他揪心。他是个坏人,但我忘不了他身处的重重危机。一旦失败,等待他的下场,将无比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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