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9年黑色星期五:一场席卷华尔街的黄金骗局
1869年,美国地里的庄稼丰收得过了头,粮食多得自己吃不完。生意场上的头面人物都认为,多余的粮食和棉花就该卖到外国去,换回白花花的银子。
可拦在面前的,是黄金。
那时候,政府一直在往外卖国库里的黄金,金价被压得很低。不少银行家和商人站出来说:政府应该停手。只要金价升上去,美国农产品在外国买家眼里就变便宜了,出口自然能打开销路。
财政部最终点了头:行,不卖了。
杰伊·古尔德和他那帮人,立刻嗅到了钱的味道。他们开始成吨成吨地扫货黄金。
当然,他们干这事,是出于最爱国、最伟大的理由。
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一连好几个月,古尔德都在135到140的价位上悄悄囤金。这批货,成了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黑色星期五”恐慌的底子。
可真正把局势搅成疯人院的,是詹姆斯·菲斯克。
菲斯克在暴跌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四,才闯进这场局。他一进来就魔怔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金价顶上天。
星期五天没亮,他就给手下经纪人威廉·贝尔登和阿尔伯特·斯佩尔下了死命令:往死里买,有多少买多少。
金价蹭蹭往上蹿。
最初一起干这事的,还有伦敦斯特恩兄弟公司的阿瑟·金伯,以及一个以前搞过著名股票逼空的老手伍德沃德。金伯和伍德沃德后来都把份额卖给了古尔德。从那以后,古尔德一个人说了算。
他们的指挥部设在布罗德街,就是后来德雷克塞尔大楼盖起来的地方。
华尔街越闹越凶,我发了两封电报,一封给财政部长鲍特韦尔,一封给格兰特总统,把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们,催政府立刻卖金救市。我还说动了纽约国库分库的巴特菲尔德将军,和港口税务官摩西·格林内尔,让他们也发警报。
政府动手了,下令抛出五百万美元黄金。
心理战的效果立竿见影。手里捏着黄金的人全吓破了胆,疯了一样往外抛售。不到两个小时,金价从160崩到132。下跌时的恐慌,一点不比上涨时的疯狂逊色。
与此同时,菲斯克给斯佩尔下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口头命令:
“买!一次买一百万!160的价位,能收多少收多少!”
斯佩尔照办了。哪怕市价已经跌到140、145、147、150,他照样挂160扫货。金价跌到135,他还在挂160。
这大概是华尔街历史上最荒诞的一幕。
事后,菲斯克矢口否认下过这种命令。因为是口头指令,法律上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斯佩尔和贝尔登的公司,被巨额亏损压垮了。
有一家大名鼎鼎的公司,按160卖给斯佩尔好几笔百万级的大单,又马上在140买回来,乐呵呵赚了百分之二十。可他们刚收完货,金价就砸到132。斯佩尔垮了,那家公司也跟着垮了。
当天还没收市,黄金交易所里差不多一半的人都栽了进去。局面乱到黄金银行已经没法给交易清算。
黄金交易所的委员会紧急开会,决定暂停黄金交易一周,给大家时间私了、算清谁欠谁。黄金银行也跟着歇业。
斯佩尔还在160一路接盘,那伙人却在一路狂抛,价钱比160低了十来个点。与此同时,他们还偷偷跟做空的人谈和解。
整个市场成了一台巨大的纸上游戏。大投机商账面亏得惊天动地,却总有办法把窟窿甩给别人。
古尔德的账面亏损据说超过四百万美元,菲斯克也差不多。可菲斯克干脆赖账。许多用他名义签的合同,他就是不认,亏空全压在了别人头上。
进口商最惨。许多人为了履约,只能在高得离谱的价位买金。
黄金交易所停牌引发了一波倒闭潮。接下来整整六十天,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讨价还价,能拿回多少是多少,常常只收回原来欠款的一部分。
菲斯克听说鲍特韦尔下令卖金时,据说脱口而出:
“这一下,虚幻的黄金该现原形了,我和这帮兄弟怕是要直接进坟地了。”
黄金交易所和黄金银行一停摆,倒闭潮哗啦啦涌进来,整个华尔街像塌了天。没人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没人知道谁会赖账,没人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连自己的盈亏都算不清了。
黄金交易所里挤得喘不过气,活像一座疯人院。
傍晚,一大群人怒气冲冲围在史密斯—古尔德—马丁公司门口,朝里面的人喊打喊杀,警察不得不出动保护他们。
这场黄金热也招来不少犹太商人。其中一位重仓做多黄金,金价从160崩到140时,当场昏了过去。有人端来水,七手八脚把他弄醒。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现……现在价、价钱是多少?”
听说又跌了,他两眼一闭,又晕了。
最后,他是被人抬出交易所的。他离开了华尔街,病倒了,破产了,也学乖了。后来,他去了东区做旧衣服生意。
这是黑色星期五的简版。
可这场阴谋背后的故事,还要精彩得多。
推高金价的局,是精心设计过的。这帮人心里清楚,政府只要动动手指卖点金,就能把他们的局搅黄。所以,他们必须控制住管国库的人,尤其是要影响格兰特总统。
菲斯克是这出戏的台前人物。他出身新英格兰,爹是货郎,他也跟着挑过货担。进华尔街没几年,他成了丹尼尔·德鲁的心腹。
可惜菲斯克太精,精明到德鲁身边的人都容不下他。他被人客客气气请走了。
菲斯克出来跟贝尔登合伙开了家公司,叫“菲斯克—贝尔登”,没多久就倒闭了,因为没有银行家愿意给他们融资。
但菲斯克的戏远没唱完。德鲁还念着他,继续提携他。没多久,菲斯克进了伊利铁路公司的董事会。
讽刺的是,一手把他扶上去的德鲁,自己被晾在了门外。这算是菲斯克踩着朋友往上爬的第一次亮相。
菲斯克进董事会后,公司又增发了四万新股。这套路子很快被用在别的铁路上。菲斯克一夜之间成了“金融天才”,人送外号“伊利王子”。
他刚来华尔街时兜里没几个钱,可伊利增发之后,他明面上的财富哗哗地涨。有人开玩笑说,他名下什么都有:铁路、轮船、歌剧院、一整条板凳的法官、一支律师军团,外加一个芭蕾舞团。
可菲斯克根本不是真正的操盘手。
真正躲在幕后的,是古尔德。伊利铁路的局是他布的,黄金的局也是他布的。菲斯克是台前那个花里胡哨的演员,古尔德才是扯线的人。他知道怎么用律师、法官、法院、政客和议员。
名声是菲斯克出的,机器是古尔德悄悄转的。
伊利铁路对古尔德来说就是提款机。想买新铁路、想收买议会、想打赢官司,他就发几十万可转换债券,换成伊利股票。这笔融资几乎是取之不尽的。
而他要拿这笔钱,去撑黄金逼空。
当时,纽约市面上流通的黄金拢共不过两千五百万美元左右。联邦政府手里不到一个亿,其中四分之一还锁在黄金券特别存款里,一部分在银行,一部分在各地流转。
财政部原本每月卖约一百万美元黄金,这政策天然压着金价,涨不上去。
银行家和商人嚷嚷说这政策害了出口,要政府停卖。古尔德他们要的更多,他们要确保政府绝不会反悔。
格兰特总统很谨慎。于是这帮人定下三步棋:
第一步,说服格兰特,停卖黄金关乎国家经济存亡。
第二步,让格兰特下令,鲍特韦尔没有总统批准,不许卖金。
第三步,想尽办法,让格兰特没法轻易改主意。
从爱国角度看,这计划荒唐得没法看。他们竟想借总统的权力,给自己的黄金局背书。而且关键时刻,得把总统本人支走。
好在,不用动刀子,他们就办到了。
第一个机会,是波士顿之行。菲斯克安排格兰特参加吉尔摩的和平庆典,船上摆了香槟晚宴,席间坐着好几个对金融很有主见的人。话头很快转到出口和黄金政策上。
格兰特听得很认真,但还没拿定主意。
古尔德看出他犹豫。据古尔德后来作证,格兰特当时差不多是这么说的:这个国家的繁荣有点虚,这个泡沫早晚得戳破。然后,总统问他怎么看。
古尔德立刻抛出精心准备好的那套说辞:
“卖金会让经济陷入大恐慌,工厂倒闭,工人罢工,生意破产,弄不好国家都要内战。”
他主张政府应该让黄金回到“商业水平”,还建议秋收时最好托一托金价。
说这话的人,自己正憋着劲儿把金价往200推。
古尔德把自己的私人投机,包装成爱国经济政策。效果出奇地好。
差不多同时,纽约的财政部助理部长范·戴克辞职了。古尔德想把接任的人捏在手里,这个人就是他的钉子。
阿贝尔·科尔宾派上了用场。此人商场政界都混得开,当过华盛顿的说客,懂金融懂政治,口才极好。
更关键的是,科尔宾的老婆是格兰特夫人的姐姐。就凭这层关系,他见总统比谁都方便。
古尔德和科尔宾找上科尔宾继女的老公凯瑟伍德,撺掇他去接财政部助理部长的位子,还许诺上任之后有正当来钱的路子。凯瑟伍德后来作证说,他理解的“正当生意”跟这帮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拒绝了。
这个位子最后给了巴特菲尔德将军。
巴特菲尔德接了任命。古尔德觉得,这是计划里极重要的一块拼图。科尔宾手里有个他认为能拿捏的财政部官员,科尔宾又直通总统。
古尔德后来评价科尔宾:聪明人,一听就懂那套经济论调。科尔宾坚信政府应该全力促出口、帮农民,还撺掇古尔德亲自去给总统讲。
科尔宾还真从格兰特那儿要来一句准话:鲍特韦尔不许未经商量就卖金。
有次在总统家里,格兰特亲口说,鲍特韦尔擅自下令卖过一次金,他听说后,直接把命令撤了。
古尔德亲耳听到总统这话,才觉得这局稳了。银行家商人站他这边,国库分库看起来也被拿捏了,总统还捆住了鲍特韦尔的手脚。
但古尔德还有一个心结:格兰特毕竟不是同谋。万一风向变了,他可能改主意。
所以,得把他远远支开。
波士顿庆典之后,整个夏天,他们都在谋划下一步。
八月,菲斯克跑去纽波特找度假中的格兰特,带去了古尔德的信。信里说,几百条运粮船正浩浩荡荡开往利物浦,金价要是维持现状,美国农民就别想出口了。菲斯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卖金就是毁国。
格兰特同意找鲍特韦尔聊聊。
紧接着,这帮人往总统身边安插了一圈人,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同一套经济论调。一遍又一遍,格兰特开始相信,好像所有人都这么想。
九月初,古尔德觉得总统已经被说服了。他给科尔宾在132.5的价位买了150万美元的黄金。
可他还是不放心。他听说有帮做空黄金的商人,要给鲍特韦尔摆一桌饭局。
科尔宾拍胸脯:
“放心,格兰特已经交代鲍特韦尔,不商量不许卖金。”
古尔德这才觉得万事俱备,只剩最后一件事:把格兰特本人从现场弄走。
他们安排总统去宾夕法尼亚一个叫“小华盛顿”的小镇,理由是拜访一位老友。那地方电报不通,交通不便,简直是绝佳的隔离点。
格兰特前脚走,菲斯克后脚就买了七八百万的黄金。
古尔德告诉他:
“一切妥了。巴特菲尔德没问题。科尔宾把巴特菲尔德拿下了,把格兰特也拿下了。”
古尔德还更进一步,他说这局里人人都有份。
这话狠毒得惊人。他们一边借着总统的名头搞黄金逼空,一边暗示总统本人也掺和在里面。
他们还想把总统的家人拖下水。科尔宾那边放风说,格兰特夫人也对黄金局有兴趣。给她买了五十万,给总统秘书霍勒斯·波特将军也买了五十万。
菲斯克后来讲起一段对话,科尔宾说,他已经往华盛顿送了二万五,跟格兰特夫人的“利润”有关。菲斯克要证据,科尔宾拿不出来,只是反复拍胸脯说一切合法。
菲斯克信了。
后来调查组查过,那笔经亚当斯快递送往华盛顿的钱,到底是二万五还是二百五,谁也说不清。
但阴谋的目的很明确,在总统家人和黄金局之间扯上关系。扯上了,总统的影响力就更好用了。
然而,这个局最终失败了。正如加菲尔德调查委员会后来的结论:想拉总统及其家人下水的企图,彻底失败。
毁掉它的,恰恰是菲斯克的急躁。
他生怕格兰特插手,催着科尔宾给总统写信:
“请您务必顶住,绝不能让财政部卖金。”
信由专人送去,那人从匹兹堡骑马跑了二十八英里,把信交到格兰特手上。
格兰特读完,只说了句:
“很好。没有回信。”
总统的警觉被唤醒了。他让格兰特夫人写信给科尔宾夫人,转告科尔宾:立刻跟那帮想操纵总统的人划清界限。
科尔宾照办了,又怕又臊。
可都到这地步了,他还是贪。跟古尔德决裂前,他讨要自己那份利润。古尔德当场给他十万,剩下的以后再说。
控制格兰特这步棋,到此为止。总统很快赶回华盛顿。
华尔街这边,终局将至。
这帮人想把跟巴特菲尔德的关系藏得越深越好。可巴特菲尔德在事件里的分量,根本没他们想的那么重。
菲斯克后来吹牛说,他们根本不用偷听政府的电报线。
“我们只要搞定巴特菲尔德就够了。”
这话,吹牛的成分大。
黑色星期五前两天,也就是9月22日星期三,这伙人手里的黄金头寸,比纽约市面上国库分库以外的所有黄金还多出好几百万。
贝尔登买了大约八百万。史密斯—古尔德—马丁公司也在疯狂扫货。
他们在布罗德街威廉·希思公司的办公室开了秘密会议,盘算着:手里的黄金足够把金价推到200。到时候一粒金不借出去,逼着所有做空的人高价来买。
可有个致命问题:他们手里攥着天量的合约。合约总有结算的一天。
星期四早上,贝尔登公司在百老汇的办公室里又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古尔德、菲斯克、亨利·史密斯、贝尔登都到了,细节没人知道。
但散会之后,贝尔登吩咐手下:金价给我守住144。那天他一个人就买了大约两千万黄金。金价开盘141.5左右,收盘143.5左右。
当天晚上,核心成员又碰头。最大的麻烦已经明摆着:他们手里的合约涉及一个多亿的黄金。菲斯克估算,做空盘有大约二亿五千万。可全纽约的实物黄金,拢共才两千五百万。
这中间的差距大得吓人。真把逼空做成了,他们自己都会被自己的成功困死。
菲斯克提议:干脆把局面公之于众,按150跟空头和解。
其他人否了。
然后是星期五,黑色星期五。
一大清早,贝尔登和希思在第五大道酒店吃早餐,吃完直奔办公室。贝尔登信心满满地放话:
“金价要冲到200。”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这将是黄金交易所的最后一天。”
这句话把做空的人全吓疯了。成千上万的人涌着去平仓。
亨利·史密斯后来只说了句:
“他们疯了似的冲进来平仓。”
史密斯在150、145的价位一路结算。与此同时,替菲斯克和古尔德接盘的斯佩尔,还在160挂单,百万一口。
然后,金价开始崩。
跌到133的时候,斯佩尔终于回过味来,这一切有多荒谬。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在160接了二千六百万的货,市价比他接货价低了快三十个点。
中午前后,追加保证金的催缴铺天盖地,整个局彻底碎了。
希思的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个目击者后来描述了那一幕:
贝尔登走进办公室,门外乌泱泱全是人,副警长模样的人把守门口。
等了很久,古尔德突然从后门溜出来,四下张望,钻进一条暗道消失了。
紧接着菲斯克跑出来,满头大汗,一路喊叫。他先跑错了方向,又掉头追着古尔德钻进暗道。
贝尔登最后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得像是哭过。他大喊:
“他们往哪跑了?”
然后追了上去。
暗道通向华尔街。三个人跳上一辆马车,从现场消失了。
但他们没逃出华尔街。他们去了布罗德街史密斯—古尔德—马丁公司的办公室。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愤怒的人群,怒火烧得几乎要动手。古尔德、菲斯克他们要是敢迈出大门一步,被打死都不奇怪。
一小队警察围住大楼。这帮人躲到凌晨,一夜都在算账,越算越糊涂,到最后连自己是站着还是倒立都分不清了。
黑色星期五的黄金逼空,是一场短命的金融灾难。
但它给华尔街留下了永久的教训:
市场可以被操纵一阵子。逼空能造出天量的纸面利润。可真到结算那天,当初造出财富的那台机器,会掉过头来,把造机器的人一起碾碎。
黑色星期五告诉所有人:当巨额的借来的头寸、政治影响力和人为制造的钱荒搅在一起,投机可以有多危险。
黄金逼空垮了。
但教训,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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