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泡沫破裂的一年
1904年初的一个冬夜,华尔街一家俱乐部的包间里,炉火烧得正旺。
老金融家亨利靠在扶手椅上,手里慢慢转着半支雪茄。坐在他对面的,是年轻的报社记者亚历克,膝上摊着笔记本。
“亨利先生,”亚历克开口道,“业内的人都说1903年是个糟糕透顶的年份。在您看来,这一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老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那一年,留下的美好回忆实在太少了。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失望,还有实实在在的亏损。”
“就没有人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
“有,但只是少数人。”亨利坐直了些,“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堂千金难买的课。他们重新明白了一个道理——想长久地成功,就得老老实实按商业规律办事,把财务管得谨慎些,离那些鲁莽的投机远远的。”
“那不听劝的人呢?”
“守着老规矩、按常法办事的人,好歹挺过了这场风暴,伤得不重。”老人顿了顿,“可那些对经济现实视而不见、一心只想发横财的人,风暴过后,整日忙着弥补亏空,重建家业。”
亚历克飞快地记了几行,又抬起头。
“要说1903年头号大事——”
“绕不开托拉斯联合的兴起和垮台。”亨利接过话头,“这几年,整个美国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把企业合并到一起。资本一个劲地涌向越来越大的公司;工人那边也一样,靠工会和各种组织抱成了团。所有人都坚信一件事:只要联合起来,就有无穷的权力和利润。”
“就没人想想,这些庞然大物要是强大过头了,会发生什么吗?”
“几乎没有。”老人冷笑了一声,“那些发出警告的人,全被淹没了。他们说托拉斯违背了最基本的经济原理;说这种巨型联合会削弱个人自由、扼杀竞争,迟早还会跟人性本身作对。可公众只看见表面的好处,早就被迷住了。”
“那华尔街在这场热潮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华尔街是火上浇油的那一个。”亨利的声音沉了下来,“推销商们很快嗅到了发财的机会。他们把指望中的未来利润、垄断带来的好处、中间人的佣金、付给原东家的款项——统统塞进新公司的账本里。结果是什么?”
“结果如何?”
“资本严重掺水。”老人一字一顿地说,“很多公司的账面价值,比自家生意的真实价值高好几倍。短短几年间,这种纸糊出来的公司,总共堆出了六十多亿美元。”
“六十亿!”亚历克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它成了美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投机狂潮的地基。”亨利继续说道,“融资辛迪加一个接一个地成立。有的乘势发了大财;也有的,等那些掺水的证券再也卖不动时,亏得一塌糊涂。整套体系走到了悬崖边上——差一点,就酿成美国历史上最惨烈的金融恐慌。”
“幸好没有真的酿成?”
“幸好,创伤大都留在了金融圈里。”老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国家经济的底子还是结实的。农民手里有钱,日子红火,农业再一次证明,它是美国稳定的顶梁柱。全国的银行也表现得格外谨慎。就是这份谨慎,加上美国雄厚的自然资源,让这个国家熬过了危机。”
“我听说很多富人吃了大亏。”
“尤其是那些手里攥着大量掺水托拉斯股票的人。”亨利点点头,“他们的亏损多半在账面上,不是当场掏出去的现金,可即便如此,也沉重得足以毁掉不少家业。这一课,总算浇灭了公众对托拉斯运动的大部分热情。”
“那大公司是不是就此完蛋了?”亚历克问。
“那倒不至于。”亨利摇头,“大公司还会存在下去,因为它们确实有用——很多大型工业项目,非得靠它们才干得成。但是,靠商誉、中间费、垄断利润和种种不切实际的指望来吹高公司身价,这样的时代正在落幕。”
“您觉得,托拉斯这是遭到最后的清算了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
“很难说。这个问题,只有等下一场真正的商业严冬来临,才会有答案。我们只能盼着,那样的考验还离得远远的。”
亚历克翻过一页笔记。
“说完资本,那一年劳工那边又是什么光景?”
“劳工运动是跟着托拉斯运动一块儿长大的。”亨利说,“工人们和资本家一样,也发现了联合起来的力量。只可惜,这股力量有时用过了头。有些时候,劳工开出的条件强硬到能把整个企业逼瘫,反而让舆论站到了劳工运动的对立面。”
“那这一年,实体经济真正的大戏在哪里?”
“在钢铁。”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那场铁与钢的空前繁荣,以前谁也没见过。幕后最大的推手,是铁路。”
“为什么是铁路?”
“经济发展得快,货运量猛增,旧线路根本吃不消,所以全美国的铁路都在大规模重建。”亨利掰着手指头数,“货车越造越大,钢轨就得更结实;机车越来越重,路基设施就得加固;桥梁要新建;终点站要扩建。几亿几亿美元砸进这些改造里,大部分直接出自铁路自己的收入,也有些项目另外募集了新资本。”
“到1903年,这项工程应该完成得差不多了吧?”
“大概完成了不少,可剩下的活儿还多着呢。”老人说,“所以铁路还在大批大批地买进钢材。这是一头。另一头,是那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钢框架办公楼——钢结构正在改变美国城市的模样,一片片商业区被推倒,从头重建。”
“可我听说,这股建筑热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是啊,没能持续。”亨利叹了口气,“改造还远没有完工,劳工的要价就高得离谱,很多建筑工程只好戛然而止。”
“除了铁路和楼房,钢材还有别的销路吗?”
“用途只会越来越广。”老人说,“新发明层出不穷,钢材的用处越来越多;生产成本降了下来,钢变得越来越便宜。与此同时,木材价格一个劲地上涨,商人们便开始见缝插针地用钢,去替代从前占尽优势的木头。”
“既然如此,这场繁荣怎么还是垮了?”
“因为它长得太快了——快得根本撑不下去。”亨利放下手里的雪茄,“到了1903年下半年,反扑来了,来势凶猛得出乎所有人意料。金融行情转冷,企业个个变得谨小慎微;劳工的动荡又压上来一层。这两股力量拧在一起,吓得没人敢再投新项目——于是,钢铁工业那场惊人的扩张,猛地刹住了车。”
炉火噼啪轻响。
亚历克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1903年留下的,不只是一地狼藉,还有一句用真金白银写成的教训:生意做得再大,也逃不过经济规律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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