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钱都去哪儿了
1906年的一个傍晚,纽约华尔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年轻记者弗兰克约见了老银行家希尔先生。弗兰克最近被一件事搞糊涂了:整个美国到处都在赚钱,可纽约的钱却越来越难借了。
"希尔先生,我不明白,"弗兰克开门见山,"今年人口在涨,工厂开工不足,贸易越做越大,大家都在往西部的土地和矿产生意里砸钱。日子这么好过,为什么纽约反而缺钱?"
希尔先生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钱没有消失,弗兰克。它只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跑到哪儿去了?"
"举个例子,就说芝加哥吧。往年一到年初的一二三月,乡下卖粮的钱会流回芝加哥的银行。可今年正好相反——内地的银行每个月往外面送出去大约一千二百万美元,钱不再回流了。"
弗兰克皱起眉头:"是因为大家都在炒地皮、炒矿山吗?"
"不全是。西部和南部的工厂、商店、铁路,各种生意都在扩张,扩张得太快了,正常的买卖本身就把钱吃掉了。这些钱本来应该回到纽约这样的大金融中心,现在半路就被截住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跟往年比,粮食和股票的投机在西部反而不算什么大事了。"
"有数字吗?"
"有。芝加哥的银行账目摆在那儿:从今年一月底到四月初,贷款多放出去八百六十多万美元,存款反倒少了将近六百八十万,现金储备少了超过一千四百六十万。换句话说,银行借出去的钱越来越多,收回来的钱越来越少。"
弗兰克若有所思:"所以纽约缺钱,是因为西部根本没多少钱可以往东送。"
"一点不错。而且这还不是短时期的事。跟去年三月比,芝加哥的银行少了八百七十万美元存款、少了将近八百万现金,贷款却还多了一百六十万。整个西部、西北部、西南部都是这个情况。一年多来,那些地方的贸易、地产投机、矿产投机还有新办的工厂,全都在疯长。"
"哪个地方长得最凶?"
希尔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西南部。我说的西南,包括密苏里、阿肯色、路易斯安那、得克萨斯、堪萨斯,还有俄克拉何马、印第安、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这几块领地。过去十年,那片地方的发展速度,世界上都少见。"
"银行也跟着多了起来?"
"银行是跟着生意走的,这是健康的成长。新开银行不是因为有人想发财,是因为新定居点不断冒出来,贸易要扩张,开发要本钱,人们真的需要银行。到1900年为止的五年里,这九个州和领地新设了101家国民银行和其他银行,个人存款增加了约九千四百五十万美元,银行总资源增加了一亿五千多万。"
希尔先生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宣布一个惊人的消息。
"可接下来那五年更吓人。1900年到1905年,又冒出来1415家银行和钱庄,新增资本和公积金约七千三百四十万,个人存款三亿八千多万,总资源六亿七千万。十年下来,这个地区的银行多了一千五百多家,资本多了一亿三千七百万,存款多了四亿七千八百万,银行总资源多了八亿两千万。"
弗兰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银行需要生意,生意需要银行,两边互相帮衬。人口还在快速增长,西部大片地方还没几个人住,照我看,这个势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而且银行多了还有个好处——以前每年为了运粮食,得把大把的钱从老远的地方抽到纽约来,现在不用了。"
"南部呢?"
"南部也一样。银行和商业一起扩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兴旺过。农业资源丰厚,可农业只是机会的一部分,制造业和采矿业的潜力也大得很。人口一多,就需要更多的工人,将来还得从欧洲引进移民。南部的日子,有盼头。"
弗兰克点点头,又想起了来时的疑问:"可这份繁荣总得有代价吧?"
"问得好。代价就是钱不够用了。生意越大,需要的钱越多。而最贪钱的,是房地产。"
希尔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摊在桌上。
"你看这个。光是今年五月,美国二十九个大城市就批了一万三千七百多栋新建筑,估算造价超过五千五百万美元。去年五月,同样这些城市只批了一万两千栋,造价约五千零八十万。涨了近百分之八,而且今年每个月都在涨。"
"涨得最凶的是哪儿?"
"大西洋沿岸以外的地方。波特兰的建筑许可涨了百分之三百零九,塔科马涨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一,西雅图涨了百分之三十。旧金山地震大火之后要重建,波特兰和塔科马自然沾了光。可别的城市也不含糊——奥马哈涨了百分之七十五,圣保罗百分之四十九,德卢斯百分之一百一十,路易斯维尔百分之五十,新奥尔良百分之四十七,芝加哥百分之三十九。"
弗兰克看着那些数字:"这些数字挺枯燥的,可仔细一想……"
"对,每一栋新房子都要花钱,每一块地皮都要花钱。地产热把巨量的钱锁死了。炒矿的也一样。1905年,内华达的金矿银矿投机演变成了全面的热潮,老矿区重新活跃,别的州也开出了新矿区。密歇根湖边的铜矿地带也满是投机客。矿产权飞快地转手,成千上万的投机者实际上是自己给自己当银行,兜里揣着大把现金到处跑。本来该流回大金融中心的钱,就这么撒遍了全国,各自忙着呢。"
"所以美国的繁荣远远超出了正常水平,纽约也就缺钱了。"弗兰克总结道,随即又问,"可是希尔先生,我在交易所听说,有时候拆借利率高得离谱,这合理吗?"
希尔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了。纽约缺钱是真的,可交易所里那种极端的利率没有任何道理。那些利率过分、有害,而且危险。每一个银行家、每一个银行高管、每一个交易所会员,都应该想办法防止货币市场这样大起大落。"
"能有什么办法?"
"商会已经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研究货币改革。可他们能不能解决问题,我看不准。从他们发给银行家和专家的问卷看,他们压根没打算对货币制度做根本的改动。他们多半不敢碰两样东西:联邦的法定纸币,也就是绿背钞,还有用政府债券做国民银行钞票的基础。可这两样毛病都不小。"
"绿背钞有什么问题?"
"它本来是打仗时的应急措施,临时用用的。结果政府让它变成了货币制度的永久组成部分。说白了,美国政府靠着一套为战争设计的货币制度,一直赖在银行业里没走。"
"那政府债券呢?债券不是很安全吗?"
"安全归安全,可纸币的背后不该是另一堆纸。债券说到底只是一张'政府欠钱'的欠条,是承诺,不是真金白银。健全的货币应该建立在能快速变成现金、最终能兑换黄金的资产上。政府的债总有一天要还清的,货币制度越早摆脱对债券的依赖越好。"
弗兰克想了想:"委员会大概是怕动作太猛吧?"
"他们懂突然改变的危险。旧制度根深蒂固,换得太急,可能惹出更大的危机。所以他们倾向于在现有的基础上扩大国民银行钞票的发行,另外也赞成开分行、允许大银行给小银行做转贴现。这些都不错,但有一项改革,我应该更卖力地支持——废除分库制度。"
"分库?就是政府自己开的那些'金库'?"
"对,那些分库实际上就是政府的银行。可它们跟普通银行不一样:钱收进来就锁在库里,一直等到财政部要花钱才放出来。这等于在金融体系最需要钱的时候,把钱从流通里抽走。最近政府的税收远远超过开支,海量的钱被吸进国库锁着,纽约的钱就更紧了。结果你在交易所看到什么?拆借利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三十之间来回跳,有一次甚至冲到过百分之一百二十五!"
弗兰克惊呆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五?"
"那不是正常的货币市场,那是极度的扭曲。纽约是美国的金融中心,纽约交易所就是全国金融的晴雨表。纽约的利率要是这样疯涨疯跌,后果绝不止华尔街一条街。纽约还想着成为世界金融中心呢——放着这样的剧烈波动不管,凭什么?你去看看欧洲:伦敦、巴黎、柏林,利率常年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晃,偶尔超出几个点。像纽约这样百分之十五、三十甚至一百二十五的事,在那边根本不可想象。"
"那该怎么办?"
希尔先生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最现成的:国会应该立法,让财政部把超过正常周转额——也就是五千万美元——的那部分公款,存到国民银行去。银行付给政府百分之二的利息。这样多余的钱就能留在市面上流通,而不是锁进分库里。"
"第二条呢?"
"钞票要更有弹性。银行钞票说到底跟存款差不多,都是银行随时要兑付的债务。法律只需要管住它们的发行,保证安全、通行无阻、能兑黄金或者绿背钞就行了。我不会毁掉政府债券作为发钞基础的价值,但银行或许可以按债券多发一点钞票——可以超过面值,但绝不能超过债券的市场均价。更重要的是,应该允许国民银行拿自己的普通资产做担保,发行数量有限的钞票,再设一个共同的担保基金来保护它。等市面上钱多了、用不着这些额外钞票了,就用累进税鼓励银行把它们收回去。具体额度要拿捏,但发行量和税率都应该温和。这比那种带重税的应急货币好得多。"
"这样安全吗?万一银行倒了怎么办?"
"看看历史就知道。从1864年到1905年6月,国民银行为发行钞票缴了约九千六百二十万美元的税。整个这段时间里,倒闭银行的流通钞票总共才一千七百三十万。倒闭银行的债权人平均能收回百分之七十八的欠款,算下来那些钞票的损失大概只有三百八十万。用现有的发行税养一个担保基金,保护钞票持有人,绰绰有余。"
希尔先生接着说:"我还会让这种资产担保的钞票,在发钞银行的资产里排在第一位受偿。另外,钞票应该能在各大城市的指定兑钞中心兑现,没必要把每一张都寄回华盛顿。就地兑现又快又省钱,货币也就更有弹性——钱多的时候银行容易收回多余的钞票,钱紧的时候又能马上放出去。这种自然的伸缩,还能防止钱太多的时候投机过热。"
"别的国家这么干过吗?"
"加拿大就有好几个城市可以兑钞,我们可以学。不过加拿大规定银行至少要有五十万资本才能发钞,这条我不学——一大批银行同样能提供安全性,不见得非要少数几家巨无霸。对了,那些分库也可以改造成国民银行钞票的兑钞中心。这样一来它们就有用了,而不是只会从市面上抽血。"
弗兰克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传闻:"有人说要在华尔街开一家资本五千万以上的大银行,专门给交易所的借款人放贷、调节利率,学英国英格兰银行那一套。您觉得怎么样?"
希尔先生连连摇头。
"这是错误的药方。这样一家银行一开张,别的银行马上就会眼红。它会拿到特权,会变成金融垄断。美国不需要再来一个'合众国银行',也不需要一家'银行的银行'。英格兰银行和法兰西银行是几百年长出来的,跟着各自的政府和经济一起长大,它们的权威来自历史和地位,不只是块头大。美国不可能一夜之间造出一个同样的东西。"
"那利率问题就没解了?"
"有另一条路:纽约票据交换所。如果会员银行同意,它可以设一个委员会,公布拆借和贴现利率的上限和下限。一开始不必强制——光是交换所的推荐,就有巨大的道义分量。华尔街的银行要是支持这套办法,多半会照着做。等会员们正式通过了规则,交换所还可以用处罚来强制执行。这就是解决交易所极端利率的务实办法。"
希尔先生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继续说:"同时,国会应该让国家货币更有弹性,允许银行凭认可的资产发钞,由通货监理官监督。别的国家早就成功用过这类制度了。美国货币制度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弹性。严格说,靠政府债券发行的钞票永远不如直接靠黄金发行的灵活,但在眼下的条件里,政府债券已经跟黄金差不多可靠了。真正的问题是法律给钞票套的枷锁——1882年的法律让回收钞票变得毫无必要地困难。这条限制应该废掉。银行应该能在钱多的时候收缩钞票,钱紧的时候再放出来,让货币供应随着经济状况自然涨落。"
"可现在的制度还有什么别的毛病吗?"
"浪费,巨大的浪费。市面上流通的国民银行钞票约五亿四千四百八十万美元,可联邦法定纸币只有三亿三千七百一十万。抛开黄金不谈,让数额大的银行钞票去兑换数额小的政府纸币,这说得通吗?这套制度实际上把五亿多的银行资本锁死在一种不能挪作他用的形态里。钱是安全的,可钱被困住了,这就是低效。还有,银行的准备金也在下滑——准备金对贷款的比例从1898年的百分之二十以上跌到了不到百分之十五。整个银行体系需要更厚的准备金。"
希尔先生苦笑了一声:"当年规定国民银行钞票必须兑绿背钞,是因为绿背钞比银行钞票多得多。现在情况反过来了,尾巴摇起了狗。法律已经跟不上现实了。"
弗兰克听得出神,忽然又问:"这些都是国内的事。国际上呢?"
"这才是更大的一项改革,"希尔先生坐直了身子,"我们需要把美国的货币市场跟全世界连得更紧。美国一旦缺钱,应该有一套制度能立刻弄到黄金。但没必要真的把黄金装上船,横渡大西洋运过来。我们该建一个'国际黄金汇划制度',说白了,就是一个国际性的黄金清算所。有了它,美国可以通过电报汇款,瞬间从欧洲拿到黄金;欧洲需要的时候,也能同样从美国拿到。"
"不运黄金?那黄金怎么办?"
"黄金待在原地就行。流通中的黄金有用,可躺在横跨大西洋的船舱里的黄金,什么用都没有。现在的做法几乎像一场滑稽舞:汇率合适的时候,黄金从美国运到欧洲;有时候没过几天,行情一变,同一批黄金又原路运回来。代价大得很——打包费、运输费、运费、保险、在途期间损失的利息,还有黄金在路上磨损的分量,再加上佣金,以及被抢、出事、沉船的风险。这一切全是不必要的。"
"那具体怎么做?"
"美国和欧洲的大银行在大西洋两岸各存一大笔黄金,然后凭这些存款签发国际清算所凭证和汇票。黄金安安稳稳地待在金库里。需要的话,伦敦的英格兰银行和纽约的美国分库可以做实际的保管人。你想想,普通银行支票我们早就有清算所了,纽约的证券交易有清算制度,伦敦也有自己的银行清算所——为什么不能把同样的原则用到国际上?电报几分钟就能转移债权,为什么还要搬着沉甸甸的金箱子漂洋过海?"
弗兰克被说动了:"确实,同样的黄金有时运到欧洲,几天后又运回美国,就为赚一点汇率差……银行家可是真金白银地在为这场闹剧付钱。"
"而且随着世界黄金产量越来越大,这种浪费会越来越刺眼。现代的金融制度应该跟上电报和电话的速度,国际黄金清算所正是干这个的。"希尔先生叹了口气,"要是这套制度早就存在,财政部长也不用出此下策——为了给货币市场解一时的急,向几家银行做抵押贷款,鼓励它们从欧洲进口黄金,等黄金到了银行再还给政府。就当时的情况看,他这一步走得聪明。尤其幸运的是,旧金山大地震很快造成了对钱的巨大额外需求,他这个动作说不定防止了局面变得更糟。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靠的是政府的非常手段,还引发了关于财政部权限的大问题。不能把它当成永久的药方——它恰恰证明了,我们需要一个常设的国际黄金汇划制度。这样的制度,欧洲跟美国一样受益。"
"财政部长还做了别的事吗?"
"他还做了一件聪明事:在政府税收远远超过开支的时候,增加了存在国民银行里的公款。这让一部分政府的钱留在市面上流通,而不是全钻进分库。可这同样是临时补的窟窿。只要分库制度还在,国会就应该授权财政部在银根紧张的时候,把关税和国内税收存进国民银行。政府收入大于开支、周转资金用不完的时候,多余的钱就该放到银行去。银行可以为这些存款付百分之二点五到三的利息。存款额不能超过银行已缴足且未受损资本的百分之二十五,政府随时可以把钱要回去。这类特别存款不需要单独的抵押品,但应该在银行资产里享有第一优先权。"
弗兰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最后抬起头:"希尔先生,把这些改革加在一起,会怎么样?"
希尔先生望着窗外渐暗的街道,慢慢地说:
"美国的货币制度会脱胎换骨。钞票供应会更有弹性,利率不会再疯狂摆动,政府的钱不会被白白锁起来,银行的准备金会更厚实,黄金的国际划转会更快更便宜,整个金融体系会更稳。"
他转过头,看着这位年轻的记者,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弗兰克,目标不只是'更多的钱'。真正的目标,是一套该扩张时能扩张、该收缩时能收缩的货币制度——生意需要钱的时候它放得出来,钱多得滋生危险投机的时候它收得回去。这种弹性,才是美国最缺的东西。"
弗兰克合上笔记本,走出咖啡馆。华尔街的灯火次第亮起,而他知道,自己终于弄明白了一个道理:钱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制度跟不上时代的时候,消失的其实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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