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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 · 1907年华尔街大恐慌:一位老银行家的肺腑之言

1907年华尔街大恐慌:一位老银行家的肺腑之言

Chapter 78 of 90 · 12,460 words · Free

1907年秋天,肯塔基州银行家协会的年会上座无虚席。

会长站起身,郑重地介绍:"各位,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在华尔街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前辈,请他讲讲这几个月金融风波的来龙去脉。"

掌声中,一位白发老银行家缓步走上讲台。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会长先生,各位协会会员,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信任危机,就发生在华尔街。"

"投资者不再相信公司信用,不再相信铁路公司、工业公司,也不再相信它们的股票。"

"结果就是我所说的'慢动作'式恐慌——股价漫长而痛苦地阴跌,投资者和投机客争先恐后地抛售。"

台下有人问:"先生,这场祸事是突然冒出来的吗?"

"不是,它已经酝酿好几年了。"老银行家摇摇头,"其实今年春天就有过一次严重警告——三月,股市崩了一回。"

"但真正让局面恶化的,是后来芝加哥的一家联邦法院,给印第安纳标准石油公司开出了2924万美元的天价罚单。"

"这个数字,把投资者和华尔街所有的大资本家都吓坏了。"

一位会员皱起眉头:"一笔罚款,怎么就能把大家吓成这样?"

"你得看被吓到的是谁。"老银行家说,"是那些大投机客。"

"他们手里囤了海量股票,一直拼命托着价格,就等再涨一些,好获利出手。"

"可普通大众基本没进场接盘。"

"天价罚款一出,他们突然害怕了:政府是不是要开始没收公司财产了?"

"他们想:标准石油都能被罚得这么狠,别家公司会好到哪儿去?"

"于是他们改变了策略。"

"不再托市,反而抢先抛售自己手里的股票自保。"

"那些普通做多的人一看价格崩了,也跟着夺路而逃。"

"做空的人趁势猛攻,把价格砸得更狠、更快。"

"那银行呢?没人出手救市吗?"有人追问。

"银行家们不愿出手拦这一跌。"老银行家叹了口气。

"结果,最强势、最昂贵的股票跌得最惨。"

"整整两个星期,股票像潮水一样涌向市场,价格一泻千里。"

"那时的华尔街,真是吓破了胆。"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当时钱是不是也特别紧?"

"对,银根紧缺让一切雪上加霜。"老银行家点点头。

"贷款越来越难借,利率节节攀升。"

"这动摇了整个资金市场的信心,大家开始担心:急需现金的公司,就算拿资产作抵押也借不到钱。"

"这种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

"纽约一家大型钢铁建筑公司倒闭了。"

"接着,波普制造公司也被法院接管了。"

"抛售变得更加疯狂。"

"空头们乐得跟过年一样。"

一位年轻银行家忍不住问:"大家都觉得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

"是啊。"老银行家说,"很多人怕这些倒闭只是开头。"

"他们担心更多破产,担心政府继续打击铁路和工业公司,担心公司信用被彻底摧毁。"

"可我要说,人们害怕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往往胜过害怕真实发生的事情。"

"那当时最大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会长问。

"最大的问题,是大公司手里没有现金。"老银行家伸出一根手指。

"很多公司拥有值钱的厂房、设备、土地和原料,可账上没有足够的现钱把日子过踏实。"

"他们严重依赖银行。"

"股价债价一跌,银行没了信心,就开始削减贷款,甚至干脆拒贷。"

"这些公司自己又几乎没有现金可以依靠。"

"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坑,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这种现金短缺,是当时美国大小企业共同的软肋。"

"所有公司都该从中吸取教训。"

"宁可把小生意做在稳妥的根基上,也别靠大笔借债盲目扩张,等意外危机一来就垮掉。"

"赚钱的欲望,必须用耐心和谨慎来平衡。"

"可惜大多数人总是心急,只想找一条最快的成功之路。"

一位年长的会员问:"依您看,八月这场危机有多少是人为吓出来的?"

"跟大多数恐慌一样,八月危机被恐惧、谣言和夸大的末日预期放大了许多倍。"老银行家说。

"舆论的力量,有时候几乎跟事实本身一样大。"

"当时人们对坏消息极度敏感——好迹象一概看不见,眼睛只盯着坏处。"

"这等于把弹药源源不断地递到空头手里。"

"空头不停地抛,不停地砸,在受惊投资者的抛售潮上再踩一脚。"

"可即便如此,空头还嫌不过瘾。"

会长追问:"这些恐惧到底从哪儿来?"

"很多恐惧来自政府对铁路和工业公司的调查,也来自各州政府下调铁路运费。"老银行家说。

"其中一些州法律确实管得太死。我相信很多最终会被修改或推翻。"

"但当时人们不停地问:'这场针对铁路和大托拉斯的运动,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

"空头和唱衰的人一遍又一遍指着那2900万美元罚款说:看吧,别的公司也会被这样毁掉。"

"一件孤立的案子,就这样被渲染成整个国家的威胁。"

"空头们甚至互相较劲,比谁把灾难说得更惨。"

"一些政府律师的言辞咄咄逼人,投资者被他们吓到的程度,几乎不亚于被指控的公司本身。"

"投资者担心,官司还没打完,公司就已经被折腾得无法收拾。"

"他们担心股价崩盘,担心利息和分红都会停发。"

"一句话,他们在把还没到来的烦恼,提前借到自己头上。"

"这种恐惧压在众人心头,全美各地的证券交易所自然都神经紧张。"

"恐惧甚至一度蔓延到伦敦和欧洲市场。"

"有一阵子,局面看上去几乎令人绝望。"

会场安静了片刻,有人轻声问:"后来怎么缓过来的?"

"后来,理智慢慢取代了歇斯底里。"老银行家说。

"股票跌到极其便宜的时候,投资者又开始买入了。"

"大约两个星期的恐惧和混乱之后,恐慌渐渐退了潮。"

"价格开始回升——虽然中间也不时有反复。"

"这波回升能不能持续,当时还说不准。"

"但那笔2924万美元的标准石油罚款,已经造成了巨大破坏——它直接引爆了大抛售。"

"再加上南方铁路公司与南方各州的官司,这两件事成了八月崩盘的导火索。"

"可实际上,那笔巨额罚款基本没有真正收上来的可能——那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100万美元左右。"

"但人们的举动,就好像这笔钱铁定会被拿走一样。"

"在'没收'的恐惧下,投资者和投机客全都忍痛割肉,大幅折价抛售。"

"无辜的人跟着有罪的人一起遭殃。"

老银行家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教训。"

"如果公司蓄意违法,政府应该惩处责任个人,而不是对公司本身开出巨额罚单。"

"为什么?"

"因为对公司的罚款,最后全都落在股东头上。"

"重罚会削弱公司分红的能力,压低股价。"

"股东可能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后果。"

"惩罚应该落在真正违法的高管身上。"

"如果他们蓄意违法,就该刑事起诉,罪名成立就送进监狱。"

"这才是惩办了真正该负责的人。"

"而且这样还能恢复投资者的信心。"

"惩处个别坏人,未必会降低公司股票的价值——相反,它可能让股票更值钱,因为它鼓励诚实经营。"

"这个原则永远不该被忘记。"

年轻银行家汤姆举手问:"先生,有人说这场股灾全怪罗斯福,是他的政策搞垮了市场。您怎么看?"

"华尔街的崩盘,绝不只是政府起诉、铁路立法、标准石油罚款或者罗斯福的政策造成的。"老银行家说。

"更深层的问题,出在资金市场和股市本身。"

"很长一段时间里,普通投资者对华尔街敬而远之。"

"与此同时,生意火爆,海量的钱涌进土地、矿业、制造业、铁路和各种投机生意。"

"华尔街之外的投机狂热,实属罕见。"

"而股票,却集中在少数富豪手里。"

"这些人想出货,可要想抛出海量股票,就得先造出一个强势市场。"

"这越来越难了。"

"当时钱紧,借钱又贵——不光在美国,全世界都这样。"

"欧洲市场同样塞满了证券。"

"更糟的是——"

"几乎没有投资者愿意买。"

"欧洲实际上对美国证券关上了大门。"

"外国投资者唯一想要的美国资产,只有黄金。"

"所以我们那些富豪投机客被困住了。"

"他们曾是金融界的巨人。"

"如今财富大多锁在卖不掉的证券里。"

老银行家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讽刺:

"相比之下,把小钱存进储蓄银行的穷人,反倒有一点占了便宜。"

"他们随时可以把钱取出来。"

"纽约的鲍厄里储蓄银行,存款超过一亿美元。"

"那才是真正流动的财富。"

"我们华尔街的大资本家们看着这些普通储户,恐怕很难不眼红。"

"相对于自身的财力,穷人有时反而比富人更稳当。"

"富人们实在是揽得太多了。"

"他们组成银团去承销天量债券,还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硬要操控股市。"

"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说白了,贪多嚼不烂。"

"三月和八月压力最紧的时候,银行催还贷款、追缴保证金。"

"富豪投机客只好忍痛割肉抛售。"

"这一回,他们是真缺钱了。"

会长问:"公司那边是不是也一样?"

"一样。"老银行家点头,"公司也有同样的毛病。"

"为了跟上国家惊人的增长,铁路和工业公司一直在激进扩张。"

"他们在新设施、新设备和改造上砸下巨款。"

"他们发行了海量的债券、股票和短期票据。"

"这些新证券加在一起,远远超出美国投资者能消化的量。"

"好几亿美元的证券还压在承销银团手里。"

"而且已经出现了巨额浮亏。"

"就算是百万富翁,也受不了这么苦的药。"

老银行家缓了口气,接着说:

"繁荣让我们跑得太急。"

"我们花钱几乎毫无节制。"

"铁路和制造商把信用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与此同时,铁路货运多到拉不完,工厂订单多到做不完。"

"于是,繁荣本身变成了危险。"

"公司把经营、周转资金和信用全都推到了极限。"

"对暴利的渴望,还催生了不诚实的手段、违法的安排和腐败。"

"这些劣迹最终败露了。"

"公众的信心自然受到损害。"

"投资者不愿再买股票,开始到别处寻找机会。"

"公众要求政府出手。"

"罗斯福带头调查并纠正这些弊端。"

"他的目的不是搞垮铁路,也不是让股东破产。"

"他要的是铲除腐败,逼公司在法律框架内经营。"

"他要保护投资者。"

"他还要让农民、制造商和商人拿到公平的运费,而不是让有权势的大公司享受特殊照顾。"

"在他看来,大公司跟普通公民一样,必须守法。"

"如果人们冷静地看待这些法律,依法办事本身不该吓到投资者。"

"所以,把引发八月恐慌的那笔2900万罚款怪到罗斯福头上,是不公平的。"

"那笔罚款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融体系早已承受着巨大压力。"

"开出这笔非常罚款的法官,对直接引爆崩盘要负很大责任。"

汤姆又问:"先生,八月里市场到底是怎么变的?"

"1907年8月,成了华尔街历史上最不同寻常的月份之一。"老银行家回忆道。

"月初的时候,几乎人人悲观。"

"投资者和投机客几乎不计价格地抛售。"

"空头和唱衰的人都在预言灾难。"

"可仅仅十二天之后,局面完全变了。"

"市场开始回升。"

"信心回来了。"

"先前拼命想卖的人,突然抢着要买。"

"连空头都开始买回股票平仓。"

"华尔街的情绪,从绝望变成了乐观。"

"价格触底时,许多龙头股跌到了多年未见的低位。"

"比如纽约中央铁路跌到99.5美元,是1898年以来的最低价。"

"那十二天里,纽约证券交易所股票的总市值蒸发了大约30亿美元。"

"这个数字听着吓人。"

"但实际损失远没有这么夸张——大部分只是账面估值的变化,并不是真金白银凭空消失了。"

"华尔街忘掉痛苦的速度,几乎跟忘掉胜利一样快。"

"在最低点,联合铜业公司的市值蒸发了约4300万美元。"

"联合太平洋铁路损失5100万。"

"北太平洋铁路损失3600万。"

"大北方铁路损失3400万。"

"纽约中央铁路损失2500万。"

"宾夕法尼亚铁路损失2800万。"

"南太平洋铁路损失2100万。"

"标准石油在场外交易市场蒸发了约8000万美元。"

"美国烟草公司损失约3200万。"

老银行家忍不住笑了笑:"这些流掉的'油',够把一大片水面都盖住;这些烧掉的'烟叶',够冒出漫天的浓烟。"

台下也有人跟着笑了。老银行家继续说:

"然后,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棉花价格开始上涨。"

"中级棉涨到每磅13.5美分,是三十二年来的最高价。"

"而且棉花根本不缺。"

"也没有人囤积居奇。"

"新年度开始时,美国可见的棉花供应约有120万包,全球总供应约230万包。"

"这些数字也许枯燥,但说明了一个大问题。"

"在南方,棉花依然是国王。"

"不过,南方早已不再单靠棉花吃饭。"

"制造业、采矿业、运输业和其他产业都发展起来了。"

"多元化是巨大的优势。"

"这意味着南方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会长感慨地说:"华尔街能从这样的危机里缓过来,靠的是整个美国经济的底子。"

"正是如此。"老银行家点头,"我们的人能从一个极端迅速转到另一个极端。"

"我们是一个大而进取的国家,一次次证明自己能从可怕的灾难中恢复过来。"

"旧金山大地震和火灾之后,我们见过这种恢复力。"

"南北战争之后,我们也见过。"

"但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稳定。"

"这次股市回升,一部分要归功于大家冷静了下来。"

"另一部分要感谢财政部长的计划——每周向各大城市的国民银行存一笔款,一直持续到十月中旬。"

"这缓解了人们对货币供应的恐惧。"

"它保证了在农产品集中上市的关键季节,企业手里有钱可用。"

"九月初,纽约市发行4000万美元债券,投标总额达到发行量的五倍。"

"这是一个有力的信号:信心正在回来。"

老银行家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但是,有一个严重的问题。"

"铜价和铜矿股跌得很厉害。"

"卡柳梅特-赫克拉和昆西两家公司已经削减了分红。"

"其他铜业公司多半也会跟着削减。"

"这也许是当前局面里最虚弱的一环。"

"它说明铜的需求在下降,铜矿开采不得不收缩。"

"而财政部的计划只是权宜之计。"

"更深的问题,出在我们过时的货币制度上。"

"我们应该废除独立国库和分库制度,把政府的钱放在国民银行里。"

"这样,钱才能留在流通之中。"

"国会应该做这个改变。"

"我们现行的制度,已经跟不上一个现代商业国家的需要了。"

一位做过国际业务的银行家问:"欧洲那边呢?"

"美国情况好转之后,伦敦和柏林的信心也回来了。"老银行家说。

"欧洲投资者原本担心美国的危机会横跨大西洋传过去。"

"看到美国稳住阵脚,他们的恐惧渐渐消退。"

"不过,别以为危险已经彻底消失。"

"仍然有虚弱的企业和资金压力存在。"

"如果人们忘了这场危机的教训,信心的突然回归本身也可能变成危险。"

"政府这场反腐败的行动,最终会让美国的公司更强健。"

"逼铁路和托拉斯诚实经营,它们的证券反而更安全。"

"它还会让少数人靠不正当手段发大财变得更难。"

"所有参与公司管理的人,都应该遵守联邦法律。"

"如果某条法律确实不公或负担过重,国会可以修改它。"

"各州的铁路运价也一样。"

"在最高法院裁定其合法性之前,公司应该先遵守。"

"一旦企业开始配合法律,公众对铁路和托拉斯的怒气自然会慢慢消散。"

"而罗斯福不太可能从他的执法政策上后退。"

"塔夫脱部长一直力挺这项政策,罗斯福本人也反复重申过。"

"但我仍然认为:惩罚应该主要落在违法的个人高管头上。"

"坐牢,比单纯罚公司的钱有威慑力得多。"

"如果铁路和工业界的领袖们配合政府,认真遵守《州际商务法》和《谢尔曼反托拉斯法》,他们的公司反而会更强大。"

"股票会更值钱。"

"在国内外的信用会更好。"

"员工中也会形成更强的责任感。"

汤姆好奇地问:"危机期间,华尔街是不是风声鹤唳?"

"正是。"老银行家说,"当时华尔街紧张到草木皆兵,到处都能看到危险。"

"司法部长博纳帕特开了个玩笑,说有一整群有钱的公司头面人物可以被拉下马。"

"华尔街把这句玩笑话当成了又一个威胁。"

"南方铁路公司与南方各州的争斗,又掀起一波恐慌。"

"阿拉巴马州吊销了这家铁路的营业执照时,投资者又吓坏了。"

"后来铁路为了拿回执照,只好向州政府低头,市场又觉得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人们担心,这场反企业运动会把美国商业毁掉。"

"但每场风暴过后,都会有平静。"

"整个国家依然是强壮的。"

"当然要记住:由于政府严格执法,投资者和一些较弱的企业确实吃了苦头。"

"信心受了损伤。"

"商业扩张暂时放缓。"

"但这段痛苦的经历,最终可能结出好的果子。"

一位从西部来的会员忍不住问:"为什么我们西部和南方,感觉不像东部那么恐慌?"

"因为东部把危险夸大了太多,西部和南方还没有。"老银行家说。

"西部和南方依然非常繁荣。"

"原因很简单。"

"东部投在股票债券里的钱要多得多。"

"所以它对华尔街的一举一动天然更敏感。"

"西部和南方跟农业、制造业、自然资源和本地商业绑得更紧。"

"华尔街跌了,他们没那么多理由惊慌。"

老银行家微微一笑:"东部人尤其爱把烦恼'借'到自己头上——偏偏眼下,他们连钱都借不到。"

台下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他接着说:

"当银行不再接受许多证券作抵押品时,商人和公司更加害怕了。"

"原本能支撑大额贷款的资产,一夜之间变得没人要。"

"就连手握优质抵押品的公司,有时也借不到需要的钱。"

"这造成了严重的挤压。"

"一些企业只好缩减经营。"

"少数几家倒闭了。"

"这说明金融和实业绑得有多紧。"

"股债价格一暴跌,银行就对信贷起疑心。"

"银行一收紧信贷,企业就遭殃。"

"企业一遭殃,就削减开支和雇佣。"

"所以影响远远超出华尔街。"

"不过,商业活动的收缩也不全是坏事。"

"它像一个安全阀。"

"它让过度交易、过度借贷、过度囤货、过度资本化和过度扩张都慢了下来。"

"它让一些资金基础差的企业,没有再往崩溃的边缘滑近一步。"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次调整让金融体系更健康了。"

"银行应该欢迎淘汰掉那些不负责任的借款人。"

老银行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华尔街是美国的大金融清算所。"

"它本身不创造经济价值。"

"它反映的是全国证券、商品、企业和投资状况。"

"它就像一只晴雨表。"

"所以谁说股市恐慌只影响华尔街的投机客,谁就大错特错了。"

"纽约发生的事,会传遍全国,而且越来越会传遍世界。"

"纽约注定要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

"但这次危机也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

"华尔街和更广大的实体经济,已经不再完全捆在一起。"

"股市的严重恐慌可能伤害全国,但未必让贸易和生产同时崩溃。"

会长问:"那您觉得,铁路和托拉斯受了委屈吗?"

"有些铁路和托拉斯大概觉得政府下手太狠。"老银行家说。

"但他们是蓄意违法的。"

"只能怪他们自己。"

"当然,有些铁路确实有正当的委屈——那些州法律最终可能被判违宪。"

"而真正的底层问题,是过度借债。"

"铁路和工业公司发行了天量的债券、股票和短期票据。"

"多年来,他们像是铁了心要杀了那只下金蛋的鹅。"

"他们最终耗尽了自己的借款能力。"

"也耗尽了银行和投资者消化证券的能力。"

"新证券的洪流必须停下来。"

"它压垮了市场,压垮了承销银团,压低了价格,也摧毁了投资者的信心。"

"三月的崩盘和八月的崩盘,其实是同一种病的两次发作。"

"八月那次,只是被标准石油的天价罚款弄得更重了。"

"底层的猜忌已经酝酿多年。"

"它来自过度发债、过度借贷,以及对美欧资金市场的过度索取。"

"到最后,一些行事鲁莽的公司不得不付出代价。"

"是他们自己的放纵找上门来。"

"危机逼着他们变得保守。"

"新法律也刹住了许多最恶劣的公司恶行。"

"但刹车踩得太猛,也有危险。"

"制止违法是必要的。"

"可在最糟糕的时机穷追猛打所有的陈年旧案,造成的经济损害可能比它防止的还多。"

"国家的利益,必须排在惩办公司旧账之前。"

"当然,今后的违法行为必须严惩。"

"公司高管们现在已经明白其中的利害。"

"如果蓄意违法的代价是坐牢,很少有人敢再冒这个险。"

"我们必须时刻小心:别让药比病还厉害。"

老银行家话锋一转:"还有一个问题,是一些政府检察官对投资者的态度。"

"他们的某些公开言论,听起来好像是说:只有富有的投机客才在乎股价下跌。"

"这完全错了。"

"大铁路和大工业公司的股东名册上,写着成千上万的小股东。"

"普通人也持有这些股票。"

"价格一跌,小投资者跟大投资者一样受苦。"

"甚至把钱存在储蓄银行的人也会受影响。"

"储蓄银行拿储户的钱去买证券。"

"证券一跌价,储蓄银行的财务状况就变弱。"

"1907年6月,纽约的储蓄银行报告存款超过13.9亿美元。"

"但它们持有证券的市值跌得厉害,盈余从上年约1.087亿美元缩水到9570万美元。"

"差不多降了1300万美元。"

"所以说,储蓄银行和华尔街的关系,比大多数人想的紧密得多。"

汤姆嘀咕道:"原来钱只是存在银行里,也会被卷进来。"

"八月危机里,有太多歇斯底里的成分。"老银行家说。

"国家真实的经济状况,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危险。"

"真正的问题是银根紧缺和信用信心的丧失。"

"最好的解药,是让商业活动适度降温。"

"这样自然会减轻资金市场的压力。"

"银行应该继续把钱借给经营稳健、有真实盈利能力的企业。"

"但对那些靠投机和虚弱根基撑起来的公司,要多加小心。"

"《圣经》里有个老道理正好用在这里:凡已经有力量的,还要扶持他;而对虚弱将倒的事业,不要没完没了地去托着。"

老银行家停了停,又说:

"我们还要弄明白公众为什么仇视富人。"

"人们不一定反对财富本身。"

"他们愤怒,是因为他们相信巨额财富是靠腐败、铁路运费回扣、操纵股票、内幕交易、掺水股票和滥权建立起来的。"

"当有钱人高调炫耀公众认为来路不正的家产,怨气就会滋长。"

"人们开始相信:富人就是靠拿走大家的东西富起来的。"

"这正是政府反公司恶行的行动深得民心的原因。"

"真正作恶的不是公司本身,而是经营公司的那些高管。"

"可这些高管往往逃脱了个人惩罚。"

"这才是让普通人最愤怒的地方。"

"从今往后,应该起诉违法的个人。"

"罪名成立,无论贫富,都该坐牢。"

"当公司高管,不等于拿到了违法的特许状。"

"许多人私底下绝不会犯罪,却不知怎么说服了自己:公司经营是另一套规矩。"

"这个借口站不住脚。"

"他们需要明白:公司的责任,说到底还是个人的责任。"

一位会员愤愤不平:"可是大家对罗斯福总统的批评,是不是太过分了?"

"公众对罗斯福的批评,早就超出了理智的范围。"老银行家说。

"公司倒闭了,怪罗斯福。"

"投资亏了,怪罗斯福。"

"债主上门催债,怪罗斯福。"

"自家生意不好,还是怪罗斯福。"

"照这个架势,我都不奇怪,哪天打桥牌输了钱的太太们,也要怪罗斯福。"

"人人都铁了心要他为所有倒霉事负责。"

"我还听说长岛有个靠捕鳗鱼为生的人。"

"最近,鳗鱼不进他的笼子了。"

"于是他也开始怪罗斯福砸了他的买卖。"

"这个段子,跟其他针对总统的指控比起来,一点算不上荒唐。"

"人们只是想找个背锅的人。"

"在恐惧和愤怒的年头,公众永远在找替罪羊。"

"许多富人怪罗斯福,因为他让政府起诉那些违法的公司。"

"他们忘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制止的,是那些让一小撮特权人物发大财的违法勾当。"

"他要防止的,是强势公司碾碎竞争对手、盘剥公众。"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在替老百姓出头。"

"在所有真正依案情审理的大案里,政府都赢了。"

"纽约中央铁路这样的铁路公司,糖业托拉斯这样的工业公司,都因为给付或收受运费回扣被罚款。"

"但再说一次,惩罚落在了公司头上,而不是落在真正违法的个人头上。"

"这意味着无辜的股东遭殃,真正的责任人却逍遥法外。"

"公众反对这一点,完全有道理。"

"我相信,眼下金融麻烦的根子,能追溯到更早的地方。"

会长身子前倾:"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1890年伦敦巴林兄弟银行的倒闭。"老银行家说。

"那次倒闭震动了全世界的信心。"

"它让国际上的信用和银行融资能力都萎缩了。"

"巴林兄弟的名望,仅次于英格兰银行。"

"这样赫赫有名的机构一倒,巨额金融信用跟着烟消云散。"

"接着,布尔战争给英国加压。"

"英国为战争花了巨资,还损失了大量国内急需的劳动力。"

"为了给战争筹钱,英国发行了大批国债。"

"债券多到投资者消化不了。"

"价格跌了。"

"多年以后,英国的统一公债还没缓过劲来。"

"日俄战争又添了一笔负担。"

"俄国和日本都借了巨额的钱。"

"它们的债券一直压在欧洲市场上。"

"法国处境尤其不妙,因为法国投资者手里攥着海量的俄国证券。"

"这让法国没有余力到别处投资,或者在危机时援手。"

"然后 came 旧金山大地震和火灾。"

"灾难造成巨大损失。"

"它也重创了华尔街,因为当时许多投机客重仓股票。"

"美国、英国和德国的保险公司损失惨重。"

"这些事件形成连锁反应。"

"影响日积月累。"

"灾难过去之后,金融上的后果还赖着不走。"

汤姆问:"那我们的银行,这次顶住了吗?"

"幸运的是,我们的国民银行和各州银行总体状况很强。"老银行家说。

"稳健的经营保护了储户和股东。"

"多数银行避免了深陷股市崩盘。"

"这让它们有能力帮经济恢复元气。"

"当然,证券价格下跌也让银行受了伤。"

"储蓄银行首当其冲。"

"如果它们投资的价值回不来,最终可能不得不削减分红。"

"那会给普通储户上一堂重要的课——"

"哪怕钱存在储蓄银行里,也隔不开华尔街。"

老银行家的语气重新变得乐观:

"好在,美国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它幅员辽阔。"

"不同地区有不同的气候、产业、资源和经济强项。"

"这种多样性意味着:一个地区陷入困境时,另一个地区依然可以很强。"

"所以,南方、西部和西北地带相当平静地看着这场华尔街危机。"

"银行票据交换额依然强劲。"

"贸易依然活跃。"

"农业和工业继续增长。"

"国家的生产能力基本完好无损。"

"可就在一个月前,许多人还坚信美国要完了。"

"农作物前景也令人鼓舞。"

"小麦产量也许会有些下降,但现有的库存能补上大半个缺口。"

"玉米和其他谷物预计会超出国内需求。"

"棉花收成预计接近去年水平。"

"但棉价却比去年高得多。"

"美国的出口规模巨大。"

"仅棉花出口就价值超过5亿美元。"

"工业制成品出口约7.5亿美元。"

"煤、铁、铜、金、银和其他矿产,1907年的产量预计都会超过1906年。"

"工业收入并没有崩溃。"

"摆着这些事实,华尔街那种极端的悲观实在没有道理。"

"铁路将继续有充足的货运量。"

"事实上,依法办事最终还可能增加它们的利润。"

"取消运费回扣,会造就一个更公平、更稳定的经营环境。"

"有些州法和联邦法律确实可能过于严苛。"

"法律不合理,国会就该修改。"

"法律违宪,法院就该推翻。"

"公司应该像个人一样得到公平对待。"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交易'。"

"南方和西部的铁路已经忙不过来了。"

"许多铁路的运量,几乎是现有线路舒适承受能力的两倍。"

"它们在机车、车辆、支线、复线和终点站设施上砸了重金。"

"可还是接不下所有找上门的生意。"

"随着人口增长,运输需求还会增加。"

"所以从长远看,铁路股东的前景依然很好。"

"罗斯福揭露并打击运费回扣等弊病,值得称赞。"

"铁路和工业界的领袖们如果配合他的政府,既是利国,也是利己。"

"从今往后,他们应该守法。"

"而我相信,政府对旧账可以适度宽大为怀。"

"南方的铁路已经表现出妥协的诚意。"

"他们同意先接受北卡罗来纳、阿拉巴马和弗吉尼亚三州制定的运价,同时等最高法院裁定这些运价是否合宪。"

"这是明智的决定。"

"政府要办的事,其实已经办成了大半。"

"它揭露了弊病。"

"它惩办了主要的违规者。"

"它让公司头面人物明白了:老一套把戏不能再玩下去了。"

"所以,政府可以停下对旧案的穷追猛打,但对今后的违法保持极度严厉。"

"人一旦被罚过,很少还会对法律有什么感情。"

"就像英国的老话说的:没有哪个罪犯会在绞刑架搭起来的时候,还对法律心怀感激。"

老银行家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

"社会主义。"

"最近英国和德国的社会主义者大会表明,有些人多么想限制个人奋斗、重新分配财富。"

"我相信,这类想法威胁的是推动进步的那股劲头。"

"英国和德国本已财政吃紧,社会主义的鼓动又添了变数。"

"柏林尤其成了政治和金融动荡的中心。"

"德国的工业扩张得太快。"

"大量资本被锁死在工厂和工业项目里。"

"银行还拿工业证券作了大量抵押贷款,而投资者已经不愿接这些证券。"

"这减少了市面上的活钱,加剧了资金紧张。"

"德国还有一个不同寻常的货币习惯。"

"政府发薪水大多用现金,而不是银行支票。"

"这让巨额货币退出了流通。"

"这是资金压力的又一个来源。"

"法国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

"法兰西银行一直在囤积并死守黄金储备。"

"伦敦和柏林都想要法国的黄金,法国却不让。"

"它是在防着手里海量俄国证券可能引发的金融麻烦。"

"法国已经成了欧洲的金融守护者。"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因素。"

"黄金正在流向埃及、印度和中国。"

"随着白银贬值,印度开始要更多的黄金。"

"中国也在悄悄囤金,长远打算是转向金本位的货币制度。"

"埃及也是大买家。"

"埃及靠棉花出口赚了大钱,常常把黄金私下藏起来,而不是存进银行。"

"这意味着这些黄金实际上退出了国际流通。"

"所以当有人问'新开采的黄金都去哪儿了'——这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老银行家的目光变得深远:

"我相信,未来的国际冲突,更可能围绕太平洋爆发,而不是地中海。"

"欧洲列强会越来越激烈地争夺在亚洲的商业势力。"

"中国、日本和印度加起来,占了世界人口的极大份额。"

"如果美国不想被拖进未来的冲突,就该重新考虑对菲律宾的控制。"

"菲律宾可能成为美国、日本和欧洲列强之间的摩擦源。"

"英国因为同日本的关系,管理这些岛屿也许更有办法。"

"我认为美国可以考虑用它们,去换更接近我们自身利益的领土。"

"我们天生就不是殖民国家。"

"我们在自己国境之内,已经拥有辽阔的土地。"

"欧洲地狭,需求自然不同。"

"日本向世界开放,已经改变了亚洲的力量平衡。"

"日本成了强国。"

"它打败了中国。"

"中国随后被迫更多地同外部世界接触。"

"中国有几亿人口。"

"日本和中国自然会去维护自己的政治和商业利益。"

"印度同样有几亿人口,迟早会寻求从英国统治下获得更大的自由。"

"如果这些亚洲庞大的人口组织起来、装备起来,欧洲最终也许不得不联合起来保卫自己的利益。"

老银行家把话题收回来:

"不过,现在让我回到美国。"

"南方的崛起,是全国最令人振奋的变化之一。"

"南方有巨大的自然资源。"

"随着人口增长、教育改善、劳动力增多和工业发展,它最终可能成为美国最富庶的地区。"

"在座的南方银行家们,面前摆着一个天大的机会。"

"你们可以帮助农民和制造商成长,同时做大自己的银行事业。"

"棉价高的时候,农民和银行家都受益。"

"你们的利益是连在一起的。"

"南方正在用健康的方式变富。"

"尤其让我欣慰的是,这些财富没有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城市、小镇、村庄、工厂和农场都在分享。"

"繁荣正在铺开。"

"南方的土地,似乎不会辜负任何一份耕耘。"

"去年,南方出产了约20亿美元的农作物和原料。"

"制造业产值达到约25亿美元。"

"这是1880年该地区制造业产值的五倍。"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扩张。"

"南方的地产价值也大幅上涨。"

"仅1905和1906两年的涨幅,就超过了1890到1900整整十年的涨幅的两倍。"

"这是了不起的增长。"

"而且不是虚胖的增长。"

"它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农业、制造业、采矿业、运输业和贸易之上。"

"南方如今在棉纺厂上投入了约2.5亿美元。"

"这比1880年全美国棉纺厂的总资本还要多。"

"南方还在生产几百万吨生铁。"

"煤炭产量巨大。"

"各港口经手的出口额达数亿美元。"

"这个地区完全有理由自豪。"

"随着这样迅猛的发展,运输需求会大得惊人。"

"南方的铁路需要修复线。"

"也许还要新建几千英里的铁路。"

"所以,南方应该继续吸引资本和新劳动力。"

"这就是摆在南方银行家面前的伟大任务。"

说到这里,老银行家停了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下来,我想再谈谈——"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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