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10月,噩梦成真
9月里笼罩华尔街的恐惧,到了10月,全都变成了现实。
麻烦不再只待在股市里。
不信任像瘟疫一样,先钻进银行体系,又蔓延到全国各地。
1907年,注定要成为美国金融史上最难忘的一年。
铜矿股票崩盘
危机的导火索,是联合铜业公司的股票。
在交易所门外的"路边市场"上,这只股票被人恶意炒作,价格一路暴跌。
10月17日,两家替海因茨家族操盘这只股票的经纪公司撑不住了。
当天,它们宣告破产。
火烧进了银行
在这之前,恐慌还只是股票投机商自己的事。
可海因茨家的破产不一样。
它一把火烧进了银行体系。
F·A·海因茨是联合铜业公司的总裁,最近刚刚控制了好几家银行。
他的两个弟弟,就在倒闭的奥托·海因茨公司里做事。
这层关系一曝光,储户们吓坏了。
"快!把钱取出来!"
"海因茨的银行要完了!"
人们涌向银行,挤兑开始了。
清算所的最后通牒
商业国民银行挨的打击最重——海因茨本人就是它的总裁。
纽约清算所委员会火速行动。
"立刻检查商业国民银行。"
检查结束,委员会开出条件:
"所有高管和董事必须辞职,我们才肯出手相救。"
海因茨和董事们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夜里,他们全部辞职。
清算所接着帮银行垫付了几天的清算款项。
可是银行要付的钱实在太多了。
"我们没法再继续贴钱了。"委员会最终摊牌。
眼看银行就要倒闭。
这时,一位年长的董事站了出来:
"不行!必须马上找新资金、换新董事!"
到了星期天,新钱和新董事都到位了。
商业国民银行撑住了,一天都没有关门。
挤兑蔓延
但恐慌已经扩散开了。
海因茨、托马斯,还有查尔斯·W·摩尔斯,这三拨人控制的银行,全都被储户围住了。
这三拨人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借钱收购银行,拿去搞投机。
清算所委员会再次出手:
"这些人必须辞职。"
一个接一个,跟投机商有牵连的银行高管和董事被赶下了台。
随后,清算所开始给这些银行输血。
可是,怀疑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别处。
这一次,盯上的是信托公司。
好几家信托公司,都跟投机生意有瓜葛。
尼克博克倒闭
最危险的目标,是尼克博克信托公司。
它是纽约第二大的信托公司,手里握着六千多万美元的存款。
然后,挤兑开始了。
10月21日,星期一,总裁查尔斯·T·巴尼辞职。
同一天,商业国民银行通知尼克博克:
"从明天以后,我们不再替你们清算支票。"
报纸立刻把消息登了出去。
储户们炸了锅。
"他们要关门了!"
"快把钱取出来,晚了就没了!"
10月22日,星期二,成千上万人涌向尼克博克信托公司。
队伍越排越长。
到了傍晚,尼克博克撑不住了,关上了大门。
有人去求清算所,去求J·P·摩根。
可是专家们查完账目,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
"我们认为,尼克博克已经资不抵债。"
没有人出手相救。
尼克博克倒了。
倒闭潮
尼克博克的倒闭,立刻掀起了新一轮挤兑。
纽约和布鲁克林的大小银行、信托公司,全都被围住了。
十几家银行和信托公司关门停业,光布鲁克林就有七家。
储蓄银行也在承受压力,但它们有一条护身符——
法律规定,接到通知后,它们可以把付款拖延六十天到九十天。
就是这点时间,让它们熬过了恐慌。
可危险远远没有结束。
美国信托公司连同它的殖民地分部,被挤兑压得喘不过气。
林肯信托公司也遭到了惊恐储户的围攻。
队伍长得吓人,有人干脆通宵排在门外。
摩根府上的不眠夜
情况越来越凶险。
但这些银行没有被抛弃。
摩根手下的专家,仔细检查了这几家出事信托公司的账目。
查完之后,他们给出了关键的一句判断:
"这些机构有偿付能力,它们是好银行。"
这句话,改变了一切。
连着好几天,白天黑夜,纽约最顶尖的银行家们聚在J·P·摩根的家里。
"我们必须凑足钱,应付每一笔正当的提款。"
"不能让有偿付能力的银行,只因为储户害怕就倒闭。"
一番争论到精疲力竭之后,银行家们达成一致:
美国信托公司和林肯信托公司需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那几个紧张的日子里,摩根一个人扛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决心和不停歇的奔走,让这场银行危机没有变得更糟。
股市在崩塌
与此同时,股市正在垮掉。
大量的抛售把价格压得不断创新低。
10月24日——
联合太平洋跌到100美元。
美国熔炼铜业跌到41.75美元。
其他主要股票全线暴跌。
钱变得异常难借,也异常昂贵。
利率高得吓人,经纪人几乎没法再做正常的保证金交易。
很多地方,保证金业务干脆停了。
"只收现金。"——这成了规矩。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在不停地买进零股。
他们相信,价格已经够低了,这是机会。
在整个危机期间,这种抄底买盘多得惊人。
美国熔炼铜业跌得这么惨,还有一个原因:
铜价本身崩到了每磅12美分。
但这轮抛售,还有另一个更大的推手。
银行在催债
银行和信托公司开始收回贷款。
很多贷款,是拿股票做的抵押。
债主上门逼债,借款人只剩一条路:
"把股票卖了。"
这种被迫的抛售,把股价压得更低。
人们开始藏钱
与此同时,美国人不敢再把钱留在银行里了。
他们取出存款,把现金藏在家里。
钱从市面上消失了。
有人把钱锁进保险箱,有人塞进铁皮盒子,有人揣在钱包里——
只要能藏,藏在哪儿都行。
这就造成了一个死结:
银行急需现金,可公众偏偏把现金从银行里取出来,藏起来。
有好几天,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拆借利率高得骇人。
50%。
75%。
有的到了100%。
个别极端的情况——年利率125%。
财政部出手
美国财政部终于坐不住了。
财政部长乔治·B·科特柳亲自指挥:
把大笔政府资金,存进纽约的国民银行。
其他城市的银行也在大量抽调纽约的资金,额外款项同样调拨了过去。
但公众照样在提取存款。
钱一取出来,就从市面上消失了。
藏钱的风潮严重到,这已经不只是银行的问题——
它威胁到了整个金融体系。
清算所凭证
10月26日,星期六,纽约清算所的成员们聚在一起想办法。
"我们需要另一种钱。"银行家们得出结论。
他们决定:发行带6%利息的清算所凭证。
这种凭证不是普通的钞票。
会员银行之间,可以用它来结算每天的往来账目。
哪家银行需要凭证,把合格的资产押给清算所,就能换到。
发行额最高可达资产价值的75%。
效果立竿见影。
现金储备快要见底的银行,突然有了新的资金来源。
但银行家们清楚,光靠这个救不了危机。
从欧洲运黄金
他们还需要黄金。
必须从国外运进大批黄金,填补人们藏起来的窟窿,稳住人心。
清算所凭证腾出了银行手里的黄金和法定货币,正好拿去海外买黄金。
通过电汇,美国的银行开始在英国买黄金。
到11月第一周结束,美国的银行和银行家们已经买下约5000万美元的黄金,运往美国。
其中将近一半,已经抵达纽约。
黄金不只运往纽约。
芝加哥、费城、波士顿、匹兹堡、旧金山的银行,也都加入了进口。
欧洲慌了
但美国疯狂抢购黄金,制造了新麻烦。
欧洲的黃金储备正在被抽干。
英格兰银行第一个作出反应。
10月31日,它把最低贴现率从4.5%提高到5.5%。
不够。
下一个星期一,又提高到6%。
11月7日,再提高到7%。
这是自1873年大恐慌以来的最高利率——那一年,英格兰银行最终把利率提到了9%。
只有一次的水平比这更高:1866年,达到过10%。
法国也顶不住了。
1907年11月7日,法兰西银行把利率从3.5%提高到4%。
这在法国极不寻常——直到1907年春天之前,它的利率整整七年都维持在3%。
德国把利率提到了7.5%。
比利时提到了6%。
信号再清楚不过:
美国对黄金的疯狂需求,正把欧洲的金融体系逼到墙角。
到11月16日,美国购买的黄金已达7000万美元。
全国都在闹钱荒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清算所开始照搬纽约的做法。
它们发行自己的清算所凭证,让现金不足的银行能继续运转。
现金紧张到什么程度?
保付支票有时要加价2.5%到5%才换得出去。
换句话说,人们宁愿付出比票面更高的价钱,也要换一样信得过的"钱"。
三家西屋公司倒闭后,匹兹堡证券交易所关门了。
其他企业和金融机构,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垮掉。
匹兹堡、芝加哥、新奥尔良等地的清算所,开始发行小额清算所支票。
有的面额只有25美分,或者1美元。
没有普通钞票的时候,银行就拿它当钱用。
西部好几个地方的贸易委员会也被迫关门。
粮价崩了——走投无路的交易商把手里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掉,只为换点现金。
全国的银行都开始各显神通。
有的银行干脆自己开支票,大的小的都有,用来代替钞票或清算所凭证。
整个银行体系都在超负荷运转。
从缅因到加利福尼亚,银行实际上全都处于半停业状态。
触目惊心的数字
数字说明了一切。
截至11月2日的那一周,纽约的会员银行集体低于法定25%存款准备金——
缺口是38,838,825美元。
而且,这还没算进已经存入银行的大笔政府资金。
各家银行的具体状况,当时没有公布。
消息被刻意压了下来,要等危机过去再说。
巨额的准备金缺口吓坏了市场,股价又猛地跌了一轮。
但领头的银行家们没有放弃。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银行高管们同科特柳部长、同J·P·摩根开会。
"我们必须找到出路。"
"怎样才能恢复信心?"
"怎样才能阻止银行之间互相抽准备金?"
这些会议谈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
最有用的一步,是把信托公司组织起来,让它们抱团行动,而不是各顾各的。
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委员会。
联合信托公司总裁爱德华·金出任主席。
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就设在J·P·摩根公司里——
那里,实际上已经成了清算所以外的救市总部。
大洋彼岸的代价
但美国的自救,正在海外制造麻烦。
大批黄金从欧洲被抽走,伦敦、巴黎、柏林的金融市场被搅得动荡不安。
黄金源源不断流向大西洋彼岸,欧洲的股价和债券价格一路下跌。
美国是被欧洲的黄金救活的,但欧洲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而且,即便运进了这么多黄金,美国的银行仍然压力巨大。
11月9日那一周的纽约清算所数据显示:
会员银行的准备金缺口又增加了13,085,800美元。
总缺口达到51,921,625美元。
这些数字看着吓人。
但有一个重要的说明。
清算所的数字是按全周平均值算的,不是周末时点的真实状况。
黄金要等实际运到的那一天,才计入银行的准备金。
所以,这些统计并没有完全反映出黄金运输带来的缓解。
田纳西煤铁公司交易
即便如此,危机仍然千钧一发。
最重要的救援行动之一,围绕美国信托公司展开。
在摩根主持的会议上,银行家们设计出一笔惊人的交易——
田纳西煤铁铁路公司。
田纳西煤铁铁路公司的大部分股票,以每股100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钢铁公司。
这些股票,很大一部分原本抵押在美国信托公司手里。
按协议,货款用美国钢铁公司5%偿债基金债券支付,作价84。
从11月7日起,这笔交易由J·P·摩根公司操办。
交易一成,美国信托公司的地位立刻稳固了。
与此同时,又一大工业资产并入了美国钢铁帝国的版图。
这笔交易,成了1907年大恐慌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之一。
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美国离金融灾难,只差一步。
银行遭到挤兑。
信托公司险些崩溃。
股市暴跌。
钱贵得离谱。
欧洲的黄金被抽干。
普通人不再相信银行,把钱藏了起来。
但这场危机,也逼着全国的金融领袖们前所未有地携手合作。
最坏的时候,终于过去了。
恐慌留下的废墟,要花好几年才能清理干净。
可这个国家本身,依然强健。
将近8400万人口,无尽的自然资源,强大的工业,还有惊人的成长能力——
美国依然拥有奔向更伟大未来的全部本钱。
这场恐慌是残酷的。
但它也把金融体系的弱点暴露无遗。
当这个国家从磨难中走出来时,它会变得更谨慎、更有纪律,最终,变得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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