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婆就够受的了
夜里,火车一路穿过灰蒙蒙、冷清清的旷野,直奔大盐湖而去。
早上九点左右,路路通走下车厢透透气。太阳隔着一层薄雾,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金色圆环。他正闲着没事干,琢磨着那枚"大金币"要是真拿去兑换英镑能值多少钱,这时候,一个模样古怪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又高又黑,从头到脚几乎全是黑:黑胡子、黑帽子、黑马甲、黑裤子、黑袜子,再配上白领带、白手套,活脱脱像个牧师。
他在车厢里来回走,往每节车厢的门上贴手写的告示。
路路通凑过去看了一张。上面写着:摩门教传教士威廉·希契长老,将于十一点到十二点,在117号车厢演讲摩门教义。
"听听也无妨,"路路通自言自语,"我对摩门教几乎一无所知,就知道他们可以娶好几个老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列火车,大约三十名乘客挤进那节车厢来听讲。路路通在前排找了个座位。
福格先生和费克斯提不起兴趣,都没来。
十一点整,希契长老站起身来,气冲冲地开口:
"我告诉你们,约瑟夫·史密斯是个殉道者!他的兄弟海勒姆也是殉道者!美国政府迫害我们的先知,迟早会把杨百翰也逼成殉道者!谁敢说不是?"
没人接话。
这传教士看上去天生一副温和样,可一开口,声音和手势里全是火气。他接着讲:
"我们的人民吃尽了苦头。政府强迫犹他州归顺美国,杨百翰甚至因为反抗和重婚罪被抓进过监狱。可我们没有放弃,无论在哪里都要捍卫信仰——哪怕是在这列火车上!"
随后,希契长老开始讲摩门教的历史。他说摩门教徒相信,古代经卷被一位叫摩门的先知保存了下来,后来由佛蒙特州一个叫约瑟夫·史密斯的农夫翻译了出来。
"约瑟夫·史密斯接到了天上使者的传讯,"他说,"那位使者在一片美丽而明亮的神圣树林里现身,把主的神圣经卷交给了他。"
有几个乘客悄悄起身走了。
希契长老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讲:
"约瑟夫·史密斯随后和他的父亲、兄弟以及几个追随者,一起创立了'后期圣徒教会'。这个教派不但传遍了美国,还传到了英国、挪威、瑞典和德国。"
他又讲起摩门教早期的定居点:
"我们在俄亥俄州建了个定居点,花二十万美元盖了一座圣殿,还建起了科特兰镇。约瑟夫·史密斯甚至当上了银行家。"
讲到这里,演讲已经相当乏味,只剩二十个听众了。可希契长老还在继续:
"后来他得到了一份古埃及纸草文书,据说上面记载着亚伯拉罕和其他埃及名人的事迹。"
又有人溜走了。路路通还稳稳坐在原位。
希契长老接着讲约瑟夫·史密斯的故事:
"一八三七年,史密斯的银行倒闭了,债主们气得发疯,往他身上涂满焦油、粘满羽毛。"
路路通听得入了神。
"可史密斯很快又回到公众视野。他去了密苏里州的独立城,领导起一个大约三千人的社区。后来,当地愤怒的居民又把他赶走,他只好继续往西走。"
这时只剩十个听众了,路路通还在聚精会神地听。
希契长老接着说:
"一八三九年,约瑟夫·史密斯在伊利诺伊州的密西西比河畔建起一个新定居点,叫纳府。那里后来住了两万五千人。史密斯既是市长,又是首席法官,还是军事首领。"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一八四三年,他甚至宣布要竞选美国总统。"
路路通瞪大了眼睛。
"可惜他的仇家最终抓到了他,把他关进了迦太基的监狱。后来有一天,一伙蒙面的武装分子冲进监狱,把他杀害了。"
到这时候,车厢里就剩路路通一个听众了。
希契长老直直看着他:
"约瑟夫·史密斯遇害两年后,他的继任者杨百翰带着摩门教徒离开了纳府。"
他朝窗外一指:
"他们来到了这里——大盐湖畔。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在前往加利福尼亚的移民必经之路上,我们的人民建起了新家园。"
希契长老越说越激动:
"我们的社区为什么发展得这么快?就因为我们奉行的教规——包括一夫多妻!"
他拔高了嗓门:
"国会就是眼红这一点!美国士兵为什么要入侵犹他?我们的领袖杨百翰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他朝路路通探过身:
"我们会屈服吗?"
路路通摇摇头:
"绝不会!"
希契长老接着说:
"我们从佛蒙特被赶出来,从俄亥俄、密苏里、伊利诺伊、犹他被赶出来。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一片独立的土地,在那里安家立业。"
然后他指向路路通:
"而你,我的兄弟!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愿意在我们的旗帜下扎下你的帐篷吗?"
"不愿意!"路路通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立刻起身走出车厢,留下传教士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听众席。
中午十二点半左右,火车抵达大盐湖的西北岸。乘客们能看到那片巨大的内陆海铺展在眼前。
湖的四周是高耸的悬崖,崖壁上覆盖着一层层白色的盐晶,景象十分壮观。
大盐湖大约七十英里长、三十五英里宽,海拔将近四千英尺。湖水含盐量高得惊人——鱼根本没法在里面活。
路路通望着窗外,感叹道: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大盐湖啊。"
湖边的土地出奇地肥沃。摩门教徒大多是农民,田野里种着小麦、玉米和各种庄稼,乡间到处是牧场和牲口棚。不过这个时节,地面已经薄薄地盖了一层雪。
下午两点,火车到了奥格登站,要在这里停六个小时,福格先生、艾娥达夫人和路路通正好趁这段时间去逛逛盐湖城。他们换乘支线铁路进城。
三点钟,他们已经在盐湖城的街道上溜达了。
这座城市和路路通想象的完全不同。街道笔直,横竖交叉,全是标准的直角。
"这儿的一切都像是按大棋盘摆的。"路路通评论道。
他们看到了先知的宅邸、法院、军火库、几家旅馆、市场和好多带花园的房子。教堂倒是少得可怜。城的一部分被一圈黏土和石块砌的围墙围着。
街上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圣殿附近人特别多。
路路通注意到,女人特别多。他想起听过的关于摩门家庭的传闻:
"敢情这儿就是那堆老婆的产地啊。"他暗想。
其实并不是每个摩门男人都有好几个老婆,有的人只结一次婚,有的人干脆不结婚。可路路通还是觉得这整套东西叫人浑身不自在。他看着成群结队走在一起的女人,想象一个男人要管这么多老婆是什么光景:
"这活儿可真可怕。一个老婆就够麻烦的了,想想怎么让二十个老婆都开心?"
有的女人穿着黑色丝绸裙子,披着披肩或兜帽;还有的打扮得像印第安人。路路通觉得有几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有点过分热切。
"但愿她们不是琢磨着往家里再添一个丈夫。"他小声嘀咕。
好在他们没多待。下午四点,一行人回到车站,上了火车。汽笛响起,机车开始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停下!停下!"
可火车像时间和潮水一样,是不等人的。
一个男人沿着铁轨拼命追来,一看就是迟到了。幸亏车站的铁轨边没装栅栏,那人贴着火车一路狂奔,纵身跳上尾部的车台,瘫进座位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路通饶有兴致地看完了整场表演。等那人喘匀了气,他凑过去搭话:
"您刚才真是拼了命也要赶上这趟车啊。"
那人点点头:
"我得赶紧跑。"
路路通挑起眉毛:
"跑?"
那人又点点头:
"我在家里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路路通顿时来了兴致,仔细打量了这位摩门教徒一番,然后客客气气地问:
"冒昧问一句,您有几位夫人?"
那摩门教徒双手朝天一举:
"一位,先生。"
他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位就够我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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