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华尔街老将的自白:1907年大恐慌是怎么来的
恐慌过去几个月后,我在华尔街一间老办公室里,见到了这位经历过无数次风浪的老金融家。窗外是依旧忙碌的街道,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先生,”我开门见山地问,“外面都在骂罗斯福总统,说这场恐慌是他一手造成的。您怎么看?”
老人笑了笑,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说罗斯福。我先讲讲我自己的经历,你听完再下判断。”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1907年这场恐慌,给华尔街那帮自命不凡的金融专家上了几堂残酷的课。他们太自信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可你要记住——一个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时候,恰恰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我的建议一向很简单:千万别盲目追随一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领袖。耐心一点,站到一边去,等真正的机会来了再出手。”
我追问:“您是什么时候看出问题来的?”
“1906年9月。”老人说,“那时候股票和债券的价格被推到了极高的位置,算下来收益只有百分之三点五到四。可同期六个月的贷款利率要百分之六左右。”
“这明显不对劲。钱的需求一直在涨,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不是钱太贵,是证券太贵了。”
“那您当时怎么做的?”
“我反复劝大家:卖掉股票,还清债务,然后长时间离开市场。唯一的例外,是机会好的时候做一点短线的快进快出。”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证券价格一落千丈,光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股票,损失恐怕就不下三十五亿美元。”
“听了我的话在高位卖出的人,现在完全可以用低得多的价钱把股票买回来——前提是那些公司不削减分红。分红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但眼下很多质地扎实的证券,价格已经跌到比它们实际盈利所值的价钱还低,便宜得很。”
“这几次恐慌,跟以前的有什么不一样吗?”我问。
“很不一样。”老人说,“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恐慌太多了,往前数,一直数到1857年——那一年俄亥俄人寿信托公司倒闭,拉开了恐慌的序幕。”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美国已经变得极其富有。论真实财富和人均生产能力,我们已经是全世界最富的国家。”
“可问题是,我们的经济跑得太快了,银行系统根本跟不上。这种失衡,跟这次危机脱不了干系。”
“危机是怎么一步步酿成的?”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一些经验丰富、行事谨慎的资本家早就看出了苗头。他们明白华尔街正在发生什么,就在前一年、价格还高得离谱的时候,把手里的证券全抛了。”
“他们至少把价值八亿美元的股票,甩给了那些财力根本扛不住的人。”
第二根手指。
“接着,旧金山大地震来了。那场灾难抹去了大约三亿五千万美元的财产,给本已脆弱的金融体系又狠狠一击。”
第三根手指。
“大户们抛售离场之后,各大铁路公司开始朝市场猛灌债券、股票和票据,为改造工程筹钱。这些新证券以看起来很划算的价格卖给老股东,投资者们还真买了。”
“可市场很快就被这海量的新证券压垮了。这些新发行的证券吸干了许多富人手里的资金,把钱全都锁进了长期投资里。”
老人打了个比方。
“这些人原本手头有大量现金和随时能变现的证券,极其富裕。现在呢?就像一个人刚吃完一顿大餐,马上又被拉上桌吃第二顿——实在是一口都塞不下了。”
“所以,恐慌不是哪一件事造成的。”
“是几件坏事,一件接着一件地砸下来。”
他一样样数给我听。
“先是老练的投资者趁高价抛售证券。”
“然后是铁路公司为扩建和改造,发行了天量的新证券。”
“再然后,休斯州长主导的人寿保险公司调查,曝光了一连串丑闻。”
“接着,州际商务委员会调查爱德华·哈里曼,他在宣誓作证时说出的东西,更加令人心惊。”
“之后,兰迪斯法官对印第安纳标准石油公司开出了两千九百四十万美元的天价罚单——你要知道,那家公司的资本只有一百万美元。”
“最后,休斯州长顶着巨大的反对声,硬是推动了《公共事业法》通过。依据这部法律,调查组开始查都会街铁路公司。”
“这一查,查出了它股票崩盘的真实原因。”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只股票,曾经卖到一百二十七美元。”
“后来,跌到了二十美元左右。”
“这场调查,就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击。”
“信心,彻底垮了。”
“而信心,是信用的根基。”
“信心一开始消失,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就被迫关了门。然后,一切都乱了套。”
“华尔街陷入混乱,几乎所有人都呆立当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老人说完,看着我。
“我把我这一方的经过,尽可能如实地讲给你听了。现在,我要请你把自己当成陪审团的一员。”
“凭什么,这场恐慌的锅要全让罗斯福总统来背?”
“真正的原因,我可以给你总结得清清楚楚。”
“第一,金融炒家把股价推到了只有百分之三点五到四的收益水平,而六个月、十二个月的贷款利率,哪怕是拿最好的抵押品,也要百分之六甚至更高。”
“第二,全国大量的资本被投进了房地产和其他固定资产。这些钱不再流动,急需用钱的时候,根本调不出来。”
“第三,尼克博克信托公司放了一大批不靠谱的贷款,最终被迫停业。”
“第四,大炒家们向市场倾倒了约八亿美元的证券,紧接着又是铁路公司的巨额新发行。”
“第五,旧金山大地震造成了大约三亿五千万美元的损失。”
“第六,对人寿保险公司的调查动摇了公众的信心。”
“第七,对都会街铁路公司的调查,揭露了严重的财务不法行为。”
“第八,兰迪斯法官对一家资本只有一百万美元的公司,开出了两千九百四十万美元的惊人罚单。”
“第九,州际商务委员会调查芝加哥—奥尔顿铁路交易,又爆出了更多难堪的内幕。”
“这些,才是酿成这场金融灾难的主要力量。”
“现在你问问自己一个问题——”
老人盯着我。
“这些事情里,哪一件是罗斯福总统亲手造成的?”
“一件都没有。”
“人寿保险公司的调查,是休斯州长主导的。都会街铁路的丑闻能曝光,也是他的功劳,因为《公共事业法》就是他起草的。”
“可结果呢?罗斯福被骂得狗血淋头,休斯却在全国广受赞誉。”
“两个人都在推动同一场改革,把金融危机的全部责任推到罗斯福头上,却对休斯只字不提——这公平吗?”
“我认为,两个人都不该被指责。”
“他们都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执行法律,揭发不法行为。如此而已。”
我换了个话题:“那股市的将来呢?”
“总会恢复的。”老人说,“等华尔街的大户们开始把当初抛掉的证券买回来,行情就会起来。”
“他们现在买入,很多证券的价钱比当初卖出时低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已经有七千万美元的黄金从欧洲运来,或者正在运来的路上,再加上银行券供应量的增加,美国很快就不会缺钱了。”
“但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的,不只是钱。”
“我们需要的是信心。”
“信心一回来,信用就会重新扩张。”
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黄金不能一直这么大量地进口。再这么搞下去,伦敦和其他欧洲金融中心会出大麻烦。”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光靠便宜的钱,是托不起股价的。”
“真正推动市场的,是经营状况和公司的盈利。”
“到最后,大户们盯得最紧的,也正是这个。”
老人说完,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什么时候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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