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改变命运的羊皮纸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之后发生的一切,简直像一场梦。那么离奇,那么不可思议,以至于到现在我还在怀疑,那些冒险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的舅舅是个德国人,娶了我妈妈的妹妹——一位英国女士。他非常喜欢我,就邀请我去德国和他一起住,在他的指导下学习。
我们住在一座大城市里。舅舅哈尔德威格教授几乎精通所有科学——哲学、化学、地质学、矿物学,样样在行。
有一天,我在实验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舅舅出门了,我饿得不行。
我刚想去叫醒我们的法国老厨娘,问问晚饭什么时候好,这时街门忽然被推开了。
紧接着,舅舅蹬蹬蹬冲上了楼梯。
说实话,我舅舅人并不坏,相反,他善良又大方。但他脾气差得吓人,性格也古怪得很。
在哈尔德威格舅舅家,他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他一进门,沉重的脚步声一响,我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哈里!哈里!哈里!”
我赶紧朝他跑去。
还没等我跑到书房,他已经站在楼梯口,不耐烦地跺着脚。
“哈里!”他喊道,“你倒是上来啊!”
老实说,那一刻,我对晚饭的兴趣可比对科学大多了。
一碗汤比苏打水诱人,一份煎蛋卷比算术可爱,一个洋蓟顶得上满满一山的石棉。
可舅舅是个最不喜欢等人的人。
于是我放下对吃的念想,乖乖上了楼。
我舅舅是个极其博学的人。
大多数学者收集知识是为了分享——他们读书、查资料,然后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别人。
我舅舅不一样。
他常常研究到深夜。
他读的书又厚又大。
他花无数个小时探索科学的秘密。
但他只想把这些知识统统装进自己脑子里。
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我舅舅口吃。
每当他激动地解释什么复杂的东西时,话就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可能正说着太阳、月亮和星星,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绕晕了。
找不到合适的词时,他就用一个特别有劲的形容词顶上去。
科学里全是又长又难念的名字。
有些念起来像威尔士的村名。
我舅舅最爱用这种词。
可这么一来,他的口吃就更厉害了。
有时候,一个科学术语能把他难为半天,最后他只好放弃,咽下这口气,灌一口水压压惊。
我说过,我舅舅是个博学的人。
但他也是个慈爱的长辈。
我对他又敬又爱,感激在心。
他做的一切我都特别感兴趣,我盼着有一天能像他那样博学。
他的讲座我几乎没有缺席过。
和舅舅一样,在所有科学里,我最爱矿物学。
我最想弄明白的,就是大地本身。
地质学和矿物学几乎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
我们花无数个小时摆弄岩石、石头、白垩和金属,常常用锤子把它们砸开来看。
对我和舅舅来说,钢棒、磁铁、玻璃管、装着酸液的瓶子,比碗碟盘子还熟悉。
舅舅曾经按重量、硬度、熔点、声音、味道和气味,把六百种不同的地质标本分了类。
他还和当时许多最伟大的科学家通信。
因此,我经手过许多名人写来的信,比如汉弗莱·戴维爵士、富兰克林船长等等。
不过,在说舅舅那天想跟我谈什么之前,我得先说说他长什么样。
后来,在经历了那些可怕的冒险之后,舅舅的样子完全变了。
但在当时,他五十岁。
他又高又瘦,结实精干。
一副大得吓人的眼镜,半遮着他那双又大又圆、鼓鼓的眼睛。
他的鼻子瘦得像锉刀,人们开玩笑说,连指南针见了他的鼻子都会受干扰,指针悄悄偏北。
其实,真正被舅舅鼻子吸引的,只有烟草。
他还有个怪习惯。
走路时步子大得惊人,一步差不多迈出一码。
他通常双拳紧握,好像随时要揍人。
赶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跟他住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我们住在汉堡国王街上的一座漂亮老宅里。
房子虽然位于市中心,看起来却像座乡下宅院。
砖木结构,老式山墙。
它是1842年那场大火之后幸存下来的少数老房子之一。
我说它漂亮,其实是指气派,而不是舒服。
房子旧旧的,有点歪,整个儿朝旁边的运河倾着。
流浪画家见了,肯定想把它画下来。
房子被常春藤盖了大半,门口一棵大树撑着浓荫,你几乎看不清房子的本来面目。
舅舅很有钱。
房子是他的,他还有一笔可观的私人收入。
但在我看来,这家里最值钱的,是他的教女格蕾琴。
家里一共住着四个人:格蕾琴、我们的老厨娘、哈尔德威格教授,还有我。
我爱矿物学。
我爱地质学。
我爱石头。
要是舅舅能多点耐心,我们本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可他的性子急得离谱。
我记得,客厅里的花一开花,舅舅就凌晨四点爬起来,去揪叶子,因为他觉得这样花能长得更快。
说完舅舅这个人,我该说说那天我去见他时发生的事了。
他在书房等我。
书房就像一座博物馆。
里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自然标本,最多的当然是矿物。
屋里每一件标本我都认识,因为都是我亲手编目的。
可我进门时,舅舅好像忘了是他把我叫来的。
他整个人都埋进了一本书里。
舅舅特别喜欢古旧版本、稀有善本、独一无二的书。
“妙极了!”他拍着脑门惊叹。
“妙极了!”
“妙极了!”
那本书是本发黄的古书,如今连旧书店里都难得一见。
在我眼里,它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钱的。
可对舅舅来说,那是个宝贝。
他欣赏它的装订。
欣赏它清晰的印刷。
欣赏它在他手里轻轻松松就能翻开。
然后他翻来覆去地说,这本书老得不能再老了。
我觉得他是在一本旧书上大做文章。
可我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
于是我假装和他一样感兴趣。
“这书讲的什么?”我问。
“是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海姆斯克林拉》,”他回答。
“他是十二世纪冰岛著名的作家。”
“这本书讲的是统治冰岛的挪威王公们的真实历史。”
“用什么语言写的?”我问。
我暗暗盼着他说,这书已经被译成德文了。
舅舅一听这想法就一脸不高兴。
“译本?”他嚷道。
“一个译本,我连一个便士都不出!”
他高兴的是,他找到了冰岛文原著。
照他的说法,冰岛语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简单的语言之一。
可同时,它的语法又复杂得出奇,变化多端。
“和德语差不多容易吧?”我天真地问。
舅舅只是耸耸肩。
“至少这些字母挺难认的,”我补了一句。
“这是如尼文手稿!”他喊道。
“这是古冰岛人的文字。奥丁大神亲自发明的!”
我正想就这事儿开个蠢玩笑,忽然有东西从书页间掉了出来。
是一小块羊皮纸。
舅舅一把抓过去,活像饿疯的人抢面包。
羊皮纸大约五英寸长、三英寸宽。
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那些字迹太怪了,我几乎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那些奇怪的线条,就是古羊皮纸上文字的精确摹本。
而那一小块羊皮纸,就要永远改变我们的人生了。
舅舅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是如尼文。”
那些符号和书里的字母很像。
可它们是什么意思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我一直怀疑,如尼字母和如尼语不过是古人发明出来糊弄人的复杂把戏。
所以当我发现,舅舅对这神秘文字的懂的程度和我一样少时,我暗暗高兴。
他手指发抖,把这一点暴露得清清楚楚。
“可是……”他咕哝着。
“这是古冰岛语。我敢肯定。”
舅舅在语言上几乎从不出错。
他简直就是本活字典。
他不像某些学者那样吹牛,说自己会说两千种语言、四千种方言。
但重要的语言,他全都会。
我常常想,要不是钟突然敲了两下,舅舅在兴奋之下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就在这时,楼下的法国老厨娘喊了一声。
“开饭啦!”
“饭个屁!”舅舅吼道。
可我饿呀。
于是我走进餐厅,在老位置上坐下。
出于礼貌,我等了三分钟。
舅舅没来。
我很意外。
他平时可不是那种放着好饭不吃的。
何况今天这顿饭格外丰盛。
有香芹汤、酢浆草火腿煎蛋卷、梅子炖小牛肉、美味的水果,还有起泡的摩泽尔葡萄酒。
可舅舅对着那块古羊皮纸入了迷,死活不肯离开书房。
为了心安理得,我把他那份也吃了。
我们的老厨娘兼管家急得团团转。
她辛辛苦苦做了一桌菜,眼瞅着主人不上桌,难过坏了。
眼瞅着我一口口把盘子清空,她的失望渐渐变成了担心。
万一舅舅突然下楼,发现啥都不剩了可怎么办?
好在我刚吃完最后一个苹果、喝完最后一杯酒,一个吓人的声音忽然轰隆隆响彻整栋房子。
是舅舅。
他正吼着让我上去。
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声音又大又凶,我赶紧跑去看他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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