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三十秒,有时漫长得像一辈子。 有时候,短短三十秒足以改写一切——能创造奇迹,也能把人生彻底掀翻。
对巴尼和瓦兰西·斯奈思来说,这三十秒改变了他们所有的生活。
六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开着那艘小小的螺旋桨小船在湖上兜风,在一条安静的小溪钓了大约一小时鱼。之后把船留在原地,步行两英里穿过树林,去了波特劳伦斯镇。
瓦兰西逛了几家小店,给自己买了一双结实耐穿的新鞋。她旧的那双,终于彻底穿坏了。
那天出门,她只能穿上冬天买的那双漂亮漆皮鞋。鞋子细细高高的鞋跟,一点也不实用。当初买下它,只是一时冲动,因为它很好看。这辈子,她至少想任性奢侈一回。
她偶尔会在蓝堡屋里穿这双鞋,但这是她第一次敢穿着它出门。
穿着它走林间小路,简直是遭罪。
巴尼不停取笑她。
“这双鞋迟早要把你坑惨。”
瓦兰西笑了。 “别胡说。”
“你走路都费劲。”
“我走得好好的。”
“那你怎么一瘸一拐的?”
“还不是被你逗得。”
她私底下很喜欢这双怪鞋子衬出来的脚踝和纤细的脚型,所以在店里的时候,她没有换鞋。
两人离开波特劳伦斯时,太阳已经落到松树后面。
小镇外面,树林立刻铺开。每次离开镇子,瓦兰西都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前一秒还是普通的小镇。 下一秒,茂密的松林就把小镇完全吞没。 这里仿佛就是仙境的入口。
距离波特劳伦斯大约一英里半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火车站。这个时间点,车站空无一人,没有本地列车即将进站。
巴尼和瓦兰西走出树林时,四周看不到任何人。
铁轨有个弯道,挡住了驶来的火车,但树梢上方,已经升起长长的烟柱。 铁轨在即将到来的轰鸣下微微震颤。
巴尼跨过了道岔。 瓦兰西落在他身后几步,时不时停下来,摘路边的六月铃花。
时间还很充裕。 至少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她随意跨过第一条铁轨。 然后,意外发生了。
后来,她怎么也记不清事情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接下来那三十秒,永远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刻在她记忆里——短短三十秒,装满足以煎熬一生的恐惧。
她那双漂亮小皮鞋的鞋跟,卡在道岔旁的裂缝里了。
她用力抬脚。 纹丝不动。
她使劲再拽。 脚拔不出来。
“巴尼!”
巴尼猛地回头。 他看见她被困住了,看见她惨白脸上的惊恐。 紧接着,他看见了那列火车。
他立刻往回跑。 “撑住!”
他一把抓住她,想把她拉出来。 还是动不了。
火车越来越近。
“巴尼,你快走!”
“我不会丢下你。”
“你会被撞死的!”
他再次使劲,想把她的脚从鞋里拽出来。 鞋子卡得死死的。
火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快走,巴尼!求求你!” 她拼命推他。 “你留下来会死!”
巴尼跪倒在地。 脸色惨白。 伸手去解她的鞋带,手指抖得厉害。 绳结怎么都解不开。
“巴尼!”
他掏出小刀,直接割断鞋带。
“快走!”瓦兰西尖叫,“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跑!”
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绝不。”
火车轰鸣着转过弯道。
巴尼拼尽全力最后一扯。 鞋带崩断了。
他猛地起身,拦腰抱住瓦兰西,一把将她拖离铁轨。 那只鞋子,留在了轨道边上。
火车呼啸着从两人身旁驶过。 列车带起的狂风扫过巴尼的脸,把他身上的冷汗吹得冰凉。
“谢天谢地。”他低声喃喃。
两人呆站了好几秒。 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神惶恐。
之后,他们跌跌撞撞走到车站旁的长凳,瘫坐下来。
巴尼双手捂住脸。 一言不发。
瓦兰西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 她能看见松林,空地上粗糙的树桩,还有落日余晖下闪闪发亮的铁轨。 可她的思绪根本不在眼前的景物上。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年多以前,特伦特医生告诉她,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医生警告过她,巨大的惊吓,随时会夺走她的性命。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此刻还坐在这里?
刚刚那三十秒,她经历的恐惧与刺激,远超大多数人一辈子遇到的。 可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她没有死去,甚至没有发病。
膝盖发软,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 心跳变快,任何人受惊都会心跳加速。 仅此而已,没有别的症状。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想法慢慢浮上心头。 难道特伦特医生诊断错了?
瓦兰西浑身一颤。
她看向身旁的巴尼。 他弓着身子坐着,一言不发。
他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件事? 他会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娶的这个女人,根本不会死?
一个他并不爱的女人。 一个靠着谎称重病,逼他成婚的女人。
瓦兰西一阵恶心,满心惶恐。
不。 不可能。 太残忍,太可怕了。
特伦特医生不可能出错。 他是安大略省顶尖的心脏专科医生之一。
一定是刚刚的惊吓让她脑子混乱了。 她想起从前一次次剧烈的心脏绞痛。 她的心脏肯定有严重问题。
可紧接着,又一个疑问冒出来。 那种绞痛,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发作过了。 为什么?
过了许久,巴尼终于站起身。 他依旧不肯看她。
“我们该回去了。”他语气平静,“太阳快要落山。剩下的路,你能走吗?”
“应该可以。”
他穿过空地,捡起刚才丢下的包裹。里面装着瓦兰西新买的鞋子。 拿过来递给她。
瓦兰西拿出鞋子,自己穿上。 巴尼转过身,望着松林方向。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林间昏暗的小路,沉默地走向湖边。
巴尼驾着小船,驶入米斯塔维斯湖金色的暮色里。 一路无话。
小船经过林木覆盖的岬角,还有珊瑚色的小湖湾。 水面一片片泛着银光,几只独木舟在暮色里静静漂荡。 岸边一栋栋小屋,飘出音乐和笑声。
他们依旧一言不发。
终于,巴尼把船停靠在蓝堡下方的码头。
瓦兰西爬上石阶,走进屋里。 她一屁股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失神地望向凸窗。
好运猫围着她打转,开心地呼噜呼噜叫。 班吉猫恶狠狠地瞪着她,因为她占了它最爱的椅子。 瓦兰西对两只猫视而不见。
几分钟后,巴尼也进屋了。 他没有坐到她身边,站在她身后,轻声开口。
“刚刚出事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瓦兰西心里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回答“有”。 可她不能撒谎。
“没有。”
巴尼走进蓝胡子房间,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瓦兰西听见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一遍,又一遍。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焦躁地走来走去。
就在一小时之前,她还沉浸在满满的幸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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