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与希望
肖托夸的讲堂里坐满了人。演讲者走上台前,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听众,缓缓开了口。
“女士们,先生们,要我说,美国未来最好的兆头,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心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大问题。”
“我们愿意把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摊开来谈,两边都看看,让理智和冷静的判断来做主。这是个健康的迹象。”
“美国从来都是往前走的国家,不管是想法上,还是实事上。很多方面,我们都走在世界前头。”
“可是在早些年,资本和劳工之间的关系完全是另一回事。资本家、大实业家,对工人的抱怨根本不理会。就算明白工人为什么不满,也懒得去解决问题,更懒得解释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种态度是不对的,是不公平的。”
“资本不肯承认凡事都有两面,结果怎么样?往往是破坏性的大罢工,是惨重的经济损失,工业发展也被拖了后腿。”
“但现在情况在变。资本愿意坐下来,跟劳工当面把话说开了。”
“法律也在朝同一个方向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心怎么让普通老百姓日子过好一点。”
“所以说,这次肖托夸的聚会值得大大表扬。把社会不安拿出来公开讨论,这对教育、对进步、对人类,都是一件功德。”
“社会不安确实存在,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不光在美国,全世界都是这样。”
“俄国刚打完一场又可怕又烧钱的战争,revolutionary的不满情绪遍地都是。”
“在法国,激进派势力越来越大,要的权力也越来越多。”
“奥地利和德国,被暴力的社会主义运动搅得不得安宁,矛头直指社会和政府。”
“连英国也不例外,社会主义的鼓噪闹得人心惶惶,又是威胁,又是要权。”
“美国也有社会不安,只是没欧洲那么严重,性质也有些不一样。”
“不过我们得当心,别把注意力全压在社会主义的鼓噪上。你要是天天把它说得吓死人,反而可能把问题越搞越大。”
“社会不安,弄不好对资本和劳工都是祸害。”
“但有另一种不安,值得我们敬重。”
“美国人的精神里,从来就有一股劲:想把自己变得更好,把日子过得更好,想干出点像样的事来。”
“从人类有文明那天起,人就不满足于手里已有的东西。想要更好的房子、更好的生意、更多的学问、更多的财富、更大的名声。”
“只要不变成骗人、贪赃、挥霍别人的钱,这种欲望就是健康的。”
“这份上进心,是推动人类进步的一股大力气。”
“我们的农场和工厂,是它建起来的。我们的学校、教堂、城市、桥梁、铁路、住宅,都是它造出来的。它逼着人们去开新的行业、搞新的技术。”
“这样的上进心,对国家是好事。”
“但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健康的上进心,跟革命社会主义鼓吹的那种破坏性不安,是两码事。”
“健康的上进心,是在牢固的地基上,往上盖更好的房子。”
“革命社会主义呢?它是要把现有的制度整个砸烂,把文明政府的种种根基全部推倒。”
“美国人这种不安,一般不吵不闹,也不动粗。”
“它多半是工人组织在提要求:要公平的工资、要像样的工作条件、要一天干活的钟头合理一点。”
“这些目标,我百分之百支持。”
“《圣经》里说得好:‘做工的人,配得他的工价。’”
“不过,普通的劳工要求,并不是那些大喊大叫的‘社会不安’的真正源头。”
“更深、更危险的鼓噪,来自另一种人——他们攻击政府本身,痛骂私有财产和商业,连竞争和个人奋斗都一概不要。”
“打倒那些破坏好政府、破坏法律和秩序的人!”
台下一片应和的声音。演讲者抬了抬手,继续说下去。
“罢工当然有,可罢工从来就有。它本身,并不是眼下这场社会不安的标志。”
“我们还没走进人间天堂呢。”
“那社会主义者的怨气到底从哪儿来的?”
“要我看来,很多时候就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自己跟假想敌较劲。”
“社会主义者到底要什么?”
“他们说,他们对现在的秩序不满意。好,那你们拿出个不闹革命的实际办法来呀?”
“十回有九回,答案是:没有。”
“很多社会主义者,你扒到底细一看,骨子里就是无政府主义者。”
“社会主义者的集会上,常见一种人:老实,但是想歪了。他们不光批评政府怎么运转,连‘政府’这个东西本身都要批评。”
“他们脑子里有个完美的社会,人人都幸福,谁也不受苦。”
“那样的世界是场梦,不是能落地的政治制度。”
“还有一种人更危险——职业煽动家,自封的改革家。”
“他们最懂怎么撩拨人的情绪和偏见。”
“他们下手最狠的,是那些穷苦、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移民——这些人还以为自己活在当初逃出来的那种压迫底下。”
“这些不要命的煽动家,才是我们最该提防的人。”
“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不是动武,也不是封嘴。”
“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的论调摊开来公开辩论,然后用事实、用逻辑、用道理,把假话打倒。”
“还有一点很明显:社会主义集会上,很多面孔是新来的移民。”
“他们是来美国找更好的社会、更好的政治环境的。”
“可要是他们把旧世界的怨气一并带来,又死心塌地跟着革命煽动家走,那就危险了。”
“这种局面,放在美国尤其古怪。”
“这股激进劲,很多来自逃出俄国压迫的人,可他们压根没弄明白,眼下的日子跟从前差了多少。”
“在独裁者统治的国家,老百姓造反,情有可原。”
“要是他们只见过暴政,就会梦见另一个极端——一个政府把土地和资本全收走、雇所有的人、把一切都平分的社会。”
“可那样的制度,永远不会有。”
“经济上行不通,政治上也行不通。”
“在专制国家,反抗暴政可以理解。”
“可把同一套破坏性学说搬到美国来——一个老百姓已经享受着空前政治自由的国家——就变得荒唐了。”
“搬到这儿,它与其说是社会主义,不如说是无政府主义。”
“美国有全世界最宽、最自由的政治制度。”
“这是个自由平等的国家。”
“一个真心热爱自由的人,再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家了。”
“那么,一个人逃出暴政,来到美国,转头却嚷嚷着要摧毁保护他自由的种种制度,我们该怎么看他?”
“他要是真明白美国给了他什么,就该懂得:这儿根本不是革命社会主义的土壤。”
“他从贫穷和压迫里走来,走进一片自由和机会的土地。”
“他来的时候,可能没钱、没名、没产业。”
“可美国照样欢迎他。”
“入了籍,他跟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有一模一样的政治权利。”
“他能投票,能当公职,能置产业,能开买卖,能发财。”
“只要有干劲、有本事、有决心,没什么能拦住他。”
“多少移民就是这么过来的。”
“有的发了财,有的成了商界和政界的头面人物。”
“机会摆在眼前,一个真心实意的人,为什么还想砸掉给了他机会的制度?”
“机会的大门对人人敞开,还能听见一片社会主义的呼声——这不是近乎滑稽吗?”
“社会主义理论家也许有一肚子复杂的解释,但他们那份敌意是明摆着的。”
“他们反对个人攒财富,反对推着工业往前走的竞争。”
“他们要把这一大片机会的天地关起来。”
“他们要把人拼死拼活的劲头打掉——不再想多干、多想、往上走。”
“他们要让个人没法比拼、没法出头。”
“到头来,他们要把全社会削成一个样。”
“想想那意味着什么吧。”
“恰恰是他们攻击的个人竞争,把美国建了起来。”
“恰恰是它,让我们对自由、对企业、对机会的热爱一直活着。”
“把个人的主动性从美国人身上拿走,你就拿走了大半的美国精神。”
“你拿走的是自由本身。”
“这样的制度,也许对那些不节俭、不自律、不自立的人有好处。”
“可对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来说,它能把人变得更好、把日子变得更好吗?”
“从来没人给出过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
“要是样样东西都人人平分,谁还会拼了命地去创造,反正报酬跟别人一个样?”
“他为什么还要搭进去自己的时间、精力和聪明才智?”
“超常努力的回报一没,出人头地和发家致富的路,也就跟着没了。”
“我讲两个小故事,你们听听这里头的矛盾。”
“有个叫杰瑞·苏利文的,整天自称社会主义者。他的朋友迈克·凯西就问他——”
“杰瑞,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该跟邻居平分?”
“那当然。”
“假如你有两匹马呢?”
“我送一匹给邻居弗拉纳根。”
“要是有两辆汽车呢?”
“也送他一辆。人嘛,就该平分。”
“那要是有两只安哥拉山羊呢?”
“等等,”杰瑞把手一摆,“我的羊?一只都不行!让弗拉纳根自己买去。”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演讲者也笑了笑,接着说:
“我还跟我一位百万富翁的委托人有过一场类似的谈话。”
“他从欧洲回来,跟我说,他如今是个铁了心的社会主义者了。”
“我吃了一惊。”
“我就问他:‘那你想必是打算把自己的财产分给比你穷的人喽?’”
“他看着我,说:‘噢,不。我要的是别人把他们的财产分出来。’”
“社会主义最动人的一条理由,就是它答应帮穷人。”
“可是威廉·詹宁斯·布莱恩指出过一个重要事实:在个人奋斗的制度下,慈善捐款反而一年比一年多。”
“人自己能决定钱怎么花,就可以挑自己关心的事,直接去帮。这等于给善心又添了一把劲。”
“到了社会主义底下,这把劲还能这么足吗?”
“我们还该记得,就在现有的经济制度下,普通人的日子其实在越过越好。”
“看看储蓄银行的存款涨了多少就知道了。”
“做工的人,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这一代人里头,尤其是最近二十年,整个基督教世界里老百姓生活条件的改善,是了不起的。”
“给我们明智、公道的法律,关于财富不均的大半抱怨,自己就会消停。”
“但革命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必须坚决顶回去。”
“社会不安,如果出自真心实意想让多数人过得更好,是有用的。”
“可什么时候资本家、工人、政客、宗教团体,只顾给自己那一伙捞好处,私心就占了上风。”
“那样的鼓噪,带来的不是改良,是不公。”
“大多数住在大城市之外的美国人,既不在工会里,也不是有钱人。”
“社会的不满,很大一坨堆在城市里。”
“在那里,它被煽动家和报纸越吹越大。”
“城里的工人,愁吃的涨价,愁房租涨,愁抵押贷款利息高。”
“他们觉得,工资涨得赶不上过日子的开销。”
“可工人的平均工资,明明是有史以来最高的。”
“只是他们一抬头,看见豪宅、看见名车、看见有钱人享的种种阔气,眼红就自然而然地长出来了。”
“人就开始想要远远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
“没有哪条法律能把人性整个改换掉。”
“野心大、良心薄的家伙,不会自动变成大善人。”
“满心仇恨的工运头头,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圣人。”
“但我盼着,眼下这场鼓噪,最终能让更多人照着那条金规则行事——自己愿意别人怎么待你,你就怎么待别人。”
“我相信,老百姓的不满,很多是从错误的想法里来的。”
“成功的人是怎么成功的,他们存了什么心、有什么本事,很少有人能评得公道。”
“运气和机会当然起作用。”
“可判断力、聪明、胆量和决心,同样是成功背后的大力气。”
“而且我说的是成功,不只是钱。”
“我们最有价值、最有影响的公民里头,很多并不富有。”
“我们最大的那些城市,正是社会不安的中心。”
“做父母的,天然就想让孩子比自己有更多机会。”
“他们想让儿女多念书,想让他们干上自己觉得更体面、更舒服的活。”
“结果呢,年轻人离开乡下,涌进城市。”
“农民的孩子这样,技工的孩子这样,工人的孩子也这样。”
“他们相信城里才有出头的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新英格兰和纽约那么多农场被丢荒了。”
“光说地瘦,解释不通。”
“好好施肥,好好种,那些地大半还能出活。”
“有志者,事竟成。”
“我们的毛病在于:想出风头、想坐办公室的人造得太多,肯干实事的人留得太少。”
“太多年轻人觉得,出力气干活丢人。”
“他们想靠脑子吃饭。”
“于是城里挤满了政客、跑官的、拉投资的、掮客、律师、文书、店员,还有一堆不怎么干活的人。”
“从前,年轻人多半肯接着干父辈的行当。”
“如今,他们想直接从父辈干到的地方起步。”
“可现实逼着他们从底层干起,他们就觉得憋屈。”
“我们最该做的,是让乡下和小城镇的日子变得更有吸引力。”
“我们的教育制度得改。”
“技工学校应该遍地开花。”
“教实用的手艺、有用的技术、能落地应用的科学。”
“这样,乡下长大的孩子学了一身本事,就能在农场、在小地方,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们也就没有理由硬往人挤人的城市里钻。”
“城里的拥挤能减下来,乡下也有了需要的人手。”
“我们可以在真正需要人的地方,造就千百万熟练技工和有用的人。”
“同时,挤在城市里的失业者、闲人,也会少下去。”
“要当专业人才,当然还得上大学、受高等教育。”
“但大多数人,并不需要为了念书而念书,去花大钱读个高等学历。”
“还有一种人,心地不坏,自称社会改革家。”
“他们有些时候,反倒把社会不安火上浇油。”
“真心想帮穷人的人,我一个字都不批评。”
“但有的改革家,让我想起一种人:看见小火苗,一盆煤油泼上去——他还以为这样能把火浇灭。”
“真正的社会改革家,必须从方方面面看懂这个社会。”
“一个有钱人,财富可能是靠节俭和苦干攒下的。”
“只要来路正当,他就有权留着。”
“没有哪条法律该逼他把钱交出去,分给一个把自己收入挥霍光的人。”
“每个星期,成千上万的移民来到美国。”
“大多是穷人,大多没读过什么书。”
“很多人滞留在城市里,让拥挤和贫穷雪上加霜。”
“但这些移民肯干活。”
“一两年之内,很多人就不再靠社会接济,自己攒起钱来了。”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容易被煽动家盯上。”
“他们来的那些国家,穷人往往祖祖辈辈都是穷人。”
“他们没怎么见识过‘日子能变好’这回事。”
“所以谁许诺马上翻天,他们就自然跟谁走。”
“过去四年里,罗斯福总统的动作,把全国都震了一震。”
“有些投资人觉得,他执法执得过了头。”
“他们的证券跌了价,吃了亏。”
“这确实遗憾。”
“但这些亏损,不能怪到总统头上。”
“往长远看,他的政策对国家可能宝贵得很。”
“如果他的举措能逼着铁路和大公司的头头脑脑守法,那么小投资人跟大人物,就能站在更平等的位置上。”
“投资会变得更安全。”
“公司也不必再把经营藏着掖着,得把运价、收入、财务状况统统公布出来。”
“到那时候,股东们总算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了。”
“早在1842年,丹尼尔·韦伯斯特就看见过同样的不安。”
“他警告过那种人:整天抱怨压迫、抱怨投机、抱怨财富集中、抱怨银行、抱怨公司、抱怨一切现成的制度。”
“他点出了里头的荒唐——在一个素来以自由闻名的国家里高喊要自由,在一个工资高过几乎任何地方的社会里哭诉受压迫。”
演讲者停了停,喝了口水。
“接下来,我想谈这个话题的另一面。”
“很多人不光担心社会主义。”
“他们还在琢磨:巨额的私人财富、庞大的公司,本身是不是对公众的危险?”
“我认为,这种担心大半是多余的。”
“在美国,个人的机会大得很。”
“人们可以自由地想、自由地干、自由地投资、自由地把买卖做大,规模是大多数国家见不到的。”
“结果就是非凡的成就。”
“过去四十五年里,美国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财富时代。”
“巨额财富被创造出来的同时,整个国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增长。”
“新情况需要新办法。”
“新行业需要新领袖。”
“而美国人一次次拿出了能担得起这副担子的人。”
“跟俄国那些地方的人不一样,美国人一般不把财富藏起来。”
“他们让钱去干活。”
“他们拿去投资。”
“他们修铁路。”
“他们建工厂。”
“他们雇工人。”
“他们开发农场。”
“他们让庄稼和货物在全国流转、在全世界流转。”
“财富在商业的血管里奔流。”
“资本的这种循环,正是美国跑得这么快的一个大原因。”
“美国人没有把钱埋起来,而是拿它去满足一个成长中国家在金融、制造、农业、商业上的种种需要。”
“这就是美国奇迹般发展的一个大秘密。”
“想想查尔斯·M·施瓦布的例子吧。”
“有钱的美国人的活跃投资,到底给国家繁荣出了多少力,我们没法算得分毫不差。但有大量证据说明,巨大的财富可以造福社会。”
“美国的富人们,帮着建起了学校、医院、图书馆、大学,还有种种别的机构。”
“他们的贡献,从来没有被充分地感激过。”
“财富落在好手里,就能办好事。”
“独立战争那会儿,殖民地里最有钱的一些人,恰恰也是最赤胆的爱国者。”
“乔治·华盛顿、约翰·亚当斯、约翰·汉考克、托马斯·杰斐逊、詹姆斯·麦迪逊、罗伯特·莫里斯——都把自己的财力和影响力,押进了独立事业。”
“美利坚合众国,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南北战争时,同样的道理又演了一遍。”
“政府急需军费的时候,有钱的私人公民站了出来。”
“他们大批买进政府债券,哪怕风险大得吓人。”
“他们不是国家的祸害。”
“他们帮国家渡过了难关。”
“社会主义者在把巨额私人财富一口咬定为危险之前,该先想想这些例子。”
“从缅因到加利福尼亚,美国的富人出资办起的教育机构,塑造了一代又一代公民。”
“可现在有些极端分子主张,政府该给个人财产定个上限。”
“这个想法行不通。”
“你不如去试试,给一个人的能力和精力立个法定的上限。”
“你不让人靠正当奋斗攒钱,就等于当场砍掉了他生产的劲头。”
“这个道理,明摆着。”
“不过,大公司的问题要复杂一些。”
“过去,公司确实常常给人留下不满的好理由。”
“大公司可以对竞争对手下狠手。”
“比方说铁路,用秘密回扣笼络大客户,把竞争活活挤死。”
“这些做法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害。”
“也毁掉了公众对大公司和托拉斯的信任。”
“好在现代的法律,应该能让这类恶行难得多。”
“《谢尔曼反托拉斯法》、《埃尔金斯反回扣法》,还有其他种种法规,给了政府惩办公司恶行的家伙什。”
“执法从严,必要时再明智地修订补充,保护公众应该就够了。”
“另一个大问题是资本掺水。”
“它必须跟铁路歧视运价、非法回扣那些公司恶行一样对待。”
“从前,人们有时觉得它躲不开。”
“今天,它不该再被容忍。”
“公众的不信任,很大一块就是从这儿来的。”
“把恶行刹住,不安自会消掉大半。”
“什么东西过了头,最后都变成害处。”
“吃得太撑,人要生病。”
“练得太狠,运动员要垮。”
“读得太死,学生要熬干。”
“干得太拼命,人要被毁掉。”
“雨太多、太阳太毒,庄稼要遭殃。”
“信心过头,或者小心过头,都能毁掉一桩买卖。”
“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恰当的分寸。”
“公司财务也一样。”
“美国的铁路和工业公司,有时发行的证券远远超过它们真实的经济价值。”
“这就垒起了一座危险的、掺了水的证券山。”
“要是这么放任下去,早晚酿成金融大祸。”
“公司真需要追加资本办正事的时候,股东们应该愿意掏钱。”
“但管理层必须把要钱的理由讲清楚。”
“而且必须拿出一份诚实、详细的报告。”
“把权力集中到一个强有力的当家人手里,可以是好事。”
“但前提是这个当家人诚实。”
“不然,他就成了主子,他身边的人都成了奴隶。”
“好在,资本掺水最猖獗的时期,看来正在过去。”
“如果现有的法律不够用,舆论会逼出更硬的法律来。”
“公司也得把公众的信任挣回来。”
“最好的办法很简单。”
“公开。”
“我们需要的是透明。”
“公众应该看得见公司在做什么。”
“公开,是一盏灯,永远不许它灭掉。”
“我前不久刚跟沃顿金融学院说过:各州议会应该要求公司每年至少公布两次财务状况。”
“这些报告,得由注册会计师签字认证。”
“州里的当局,还该有权随时下令特别检查——哪家公司显得可疑、财务显得不稳,就查哪家。”
“我们还必须定下办法,防止股票掺水。”
“我的提议是:政府向每一条跨州铁路派驻一名领薪水的董事。”
“这名董事要进公司的执行委员会。”
“他是个看门狗,发现违法或可疑的行径,就上报州际商务委员会。”
“铁路公司还应该被要求,每年两次公布经过宣誓的财务报表。”
“哪个铁路高管被查实有违法行为,就该坐牢。”
“光罚款是不够的。”
“财大气粗的公司,会把罚款当成一笔开销,一交了之。”
“铁路歧视运价这类恶行之所以长出来,一半是因为这个国家跑得太快,法律跟不上。”
“我们的立法者,没追上经济的脚步。”
“要弄明白这些恶行是怎么长出来的,得先记住南北战争前后的美国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国家急需铁路。”
“没有运输,就谈不上开发。”
“几百万平方英里的土地,埋着数不清的资源,却几乎没人碰过。”
“人和资本要往西去,先得把路修出来。”
“在那个年代,为新铁路凑一百万美元,比后来凑一亿美元还难。”
“公众对这种巨额投资没什么经验。”
“美国那时也还没攒下足够的富人来出这笔钱。”
“铁路要的本钱大得吓人。”
“风险大得吓人。”
“投资人心里清楚,回报可能要等很多很多年。”
“早期的筑路人,是一批胆识过人、笃信未来的人。”
“他们知道,在荒野里修一条铁路,可能要几十年才见得到利润。”
“铁路,是推动美国发展的主力之一。”
“在欧洲,人口和商业早就在那儿了。”
“铁路只需要把它们连起来。”
“比方说英国,修铁路的时候就已经人烟稠密。”
“新线一开通,客源和货源立刻就有。”
“美国完全是另一回事。”
“铁路要穿过几千英里没开发的土地。”
“常常要翻过几乎没有人烟、没有买卖的大山。”
“筑路人知道,可能要等上整整一代人,才见得到实实在在的利润。”
“那怎么才能说动投资人,去冒这么大的险呢?”
“政府帮忙是一种可能。”
“但联邦的支援,主要限于太平洋铁路——那是国家政治利益说得过去的地方。”
“另一种帮扶是赠地。”
“铁路公司拿到成片的土地,用来鼓励移民垦殖和铁路建设。”
“可就算这样,还是不够。”
“美国西部的资源,诱人得很。”
“对铁路的需求,一个劲地涨。”
“就在那个时候,股票掺水和资本过剩,成了吸引新资本的常见手段。”
“有些铁路,几乎是全靠债券修起来的。”
“没什么真实价值的股票,有时跟着债券白送,有时拿去投机。”
“其中一些股票,兜兜转转,又用极低的价格回到最初的发起人手里。”
“那个时代,自然充满了投机和见不得光的操作。”
“资本过剩,是其中最要命的一样。”
“用今天的标准看,那些做法没法辩护。”
“但它们确实帮着凑出了修早期铁路网所需的钱。”
“那些伟大的筑路人,值得大大的敬意。”
“他们冒了天大的险,建成了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铁路系统。”
“没有他们,美国绝到不了今天的繁荣。”
“不过,他们的手法该批评。”
“拓荒年代能容忍的做法,今天绝不能再容忍。”
“我不是在替资本过剩辩护。”
“我认为它是最危险的经济恶行之一。”
“我只是说,要弄明白那些办法是在什么条件下长出来的。”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那场声势浩大的反铁路运动,一部分就是对这类恶行的反弹。”
“农民和其他公民怒火冲天——掺了水的铁路资本,全压在运费上,压在他们头上。”
“政治上的反扑是巨大的。”
“经济上的苦果来得晚一些。”
“1873年大恐慌之后,许多铁路不得不重组,海量的铁路资本灰飞烟灭。”
“到今天,美国大多数铁路已经基本摆脱了资本过剩的老毛病。”
“掺水的资本,大半在重组里化掉了。”
“同时,铁路资产更值钱了,终点站改建了,公司把盈利又投回了自己的系统。”
“结果,许多铁路股票的真实价值,慢慢追上了它的市面价值。”
“例外当然还有。”
“但总的说来,美国的铁路投资,如今是全世界最扎实的之一。”
“这一点尤其了不起——要知道,为了应付飞涨的运量,美国铁路还在源源不断地借入巨款。”
“跟英国铁路比比,我们的系统也更占上风。”
“多少年来,英国铁路常把改良工程记到资本账上。”
“美国铁路则多半用盈利来支付改良。”
“结果,英国铁路股票——从前被当成财务稳健的典范——自己倒先扛不住资本过剩了。”
“英国要是再不改变做法,投资人早晚要转过来,买经营得法的美国铁路证券。”
“不过,铁路资本过剩,已经不是我们最严重的问题了。”
“更大的危险,在工业公司那边。”
“过去十年,美国工业经历了空前的大合并。”
“许多大行业被并成了大托拉斯。”
“这是一场分量极重的工业革命。”
“里头有好有坏,两种可能都有。”
“短短几年,海量的公司被合并起来,发行的证券约值六十亿美元。”
“这些合并里,很多有正当的目的。”
“更高效地生产、更高效地送货,完全合情合理。”
“但垄断是另一回事。”
“消灭竞争、把整个市场攥在手里的欲望,正是我们这个时代许多政治和社会不安的祸根。”
“再没有别的东西,比过度垄断和经济权力过度集中,更能给社会主义添柴加火了。”
“公用特许经营权的问题,我今天就不往下谈了。”
“但总的看,庞大的资本聚集,仅仅因为它大,我找不出多少怕它的理由。”
“一个大托拉斯,不见得就自动比一笔大私人财富更危险。”
“两者都受法律管着。”
“两者都受舆论影响。”
“而舆论,有时比法律本身还有力。”
“说到底,法律正是舆论造出来的。”
“就像那句古老的拉丁话说的: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天的声音。”
“我还坚决不同意马里兰那位名流的说法——他说眼下的不安,是华盛顿的联邦政府和罗斯福总统造成的。”
“这种指控,既叫人吃惊,又叫人哭笑不得。”
“在人寿保险公司和铁路的种种惊人黑幕被揭出来之后,罗斯福总统别无选择,只能出手。”
“他要是手软了,公众的信心可能整个垮掉。”
“那时候的不安,才会危险得多。”
“他的勇气和果断,来得正是时候。”
“他该得到的是称赞,不是责难。”
“除了少数政客和批评家,全国都该认清他做的事的价值。”
“他一次次证明,他有胆量照着自己的信念走。”
“到头来,我们都同意:社会的不安、焦虑和偏见,是不幸的。”
“但也许我们还同意一件更有盼头的事。”
“只要我们公开研究这个时代的经济问题,教育公众,诚实而勇敢地执法,就能造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减少公众的不满,是我们的爱国本分。”
“我们该促进社会的和平安宁。”
“我们该用信心,去换掉恐惧和革命的鼓噪。”
“我们该记住,自己继承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国家。”
“美国有极其丰富的自然资源。”
“它给人自由,给人独立。”
“它已经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它的将来,还可以更辉煌。”
“所以,朋友们,看看美国已经走过的路,我们根本不需要先知来告诉我们前面是什么。”
“只要美国人还揣着上进心、爱国心,还一心把自己的国家建设得更好,未来就能带来更大的繁荣、更久的和平、更多的机会。”
“那个未来,将化作一份壮丽的遗产,传给我们之后的世世代代。”
话音落下,讲堂里的掌声响了很久。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