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海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惊喜地发现,自己完全康复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能洗个澡简直太诱人了。我一起床就直奔岸边,一头扎进了这片地下"地中海"的水里。水清凉干净,舒服得让人精神一振。
回到营地时,我饿得不行。汉斯是个好厨师,靠着充足的柴火和水,他总能想方设法把我们有限的食材做得一天比一天有滋味。那天早上,他居然做出了一顿像模像样的英式早餐,还配了咖啡——我从没喝过这么让人满足的咖啡。
叔叔体贴地没打扰我吃饭,可我一放下碗筷,就看出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跟我来。"他说,"现在潮水涨到最高,我想研究一下。"
"潮水?"我惊讶地站起来,"叔叔,你刚才是说潮水吗?"
"当然。"
"你是说,太阳和月亮能影响到地下的水?"
"为什么不能?宇宙中的一切物体都受引力作用,为什么这片巨大的地下海就该例外?"他接着说,"而且还有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尽管这里的大气压大得惊人,这片海还是像大西洋一样有规律地涨落。"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沙滩边。浪头带着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拍上沙滩,水面明显在上升。
"潮真的涨上来了!"我喊道。
"没错,孩子。"叔叔高兴地搓着手,活像个发现了宝贝的科学家,"你看那些泡沫线,水位至少已经涨了十到十二英尺。"
"太神奇了。"
"一点也不,这完全是自然现象。"
"对您来说也许自然,叔叔,可对我来说,这里几乎一切都像奇迹。"
我望向这片陌生的地下海:"谁能想象地球底下真有一片海洋?它有潮汐、有变化的风,甚至还有风暴!要是出发前有人这么跟我说,我一定笑掉大牙。"
叔叔耐心地笑了笑:"那又为什么不行呢,哈利?有什么物理定律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吗?"
"唔,如果抛弃地球中心是个大火炉的旧理论,那我确实没理由说这些不可能。"
"那你承认汉弗莱·戴维爵士的理论有道理了?"
"我承认。而且一旦接受了这一点,我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怀疑地球内部可能存在着海洋、奇异的大陆,甚至整个国家。"
"正是。当然,这些地下国家大概是没有人的。"
"这倒很可能。但为什么这片海里不能生活着某种未知的鱼呢?"
"我们目前一条都没发现。"教授回答,"而且我认为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他的回答反而让我更好奇了:"那我想亲自验证一下。我要去钓鱼。"
"用钓线和鱼钩?"
"对。"
"那就尽管试试吧。"叔叔对我的热情显然很满意,"既然来了,我们不如把这片神奇之地的秘密都挖出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一直忘了问的事:"对了,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您的仪器应该已经测出来了吧。"
教授点点头:"从一个角度看,我们离冰岛大约三百五十里格。"
"这么远?"
"我算过好几遍,我敢肯定误差不超过五百码。"
"我们还在往东南方向走吗?"
"是的。罗盘显示磁偏角是西偏十九度四十二分,跟在地表时一模一样。"他顿了顿,"不过,关于磁倾角,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在地表北半球,磁针是向下倾斜、指向地面的。但在我们这里,磁针开始往上指了。"
"这说明磁力的主要中心,一定位于地球表面和我们现在的位置之间!"
"完全正确!"叔叔兴奋地叫道,"如果我们继续朝极地走,大约在七十三度纬线附近——詹姆斯·罗斯爵士测定磁极的那个位置——磁针可能会笔直地向上指。"他几乎兴奋得不能自已,"由此可以推断,那个巨大的磁力中心离我们脚下并不算太深。"
我吃惊地盯着他:"这么说,我们发现了会让地表科学家都震惊的东西。从来没人怀疑过这一点。"
"科学是伟大的、有力的,它最终能够自我修正。"叔叔郑重地说,"它犯过很多错,但这些错常常引领我们走向真理。"
过了一会儿,我换了话题:"您知道我们现在有多深吗?"
"正好在距地表三十五里格的位置。"
"超过一百英里?"
"是的。"
我仔细研究着地图:"那我们头顶上应该是苏格兰高地一带。格兰扁山脉正压在我们上面。"
"一点没错。"教授笑着说。他抬头望向头顶巨大的岩石穹顶:"想象那些山的重量全压在我们头上,是不是挺吓人的?但别担心,这座巨大的地下穹顶坚固而稳定。宇宙的伟大建筑师用它建造的材料,比人类能造出的任何东西都结实。"他朝广阔的石窟比划着,"想想吧,哈利。人类造过最伟大的桥梁是什么?最宏伟的教堂穹顶是什么?跟这个穹顶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它下面可以容纳整片海洋涨落、平静,或者被风暴搅得天翻地覆!"
"我跟您一样敬佩它,叔叔,我也毫不担心我们的'花岗岩天空'会塌下来。"我犹豫了一下,"不过,既然科学都聊完了,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您肯定在想着回地面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其实心里早有预感。
"回去?"叔叔惊叫起来,"哈利,你该不会真在想什么愚蠢又懦弱的念头吧!"
"不。我的计划是继续前进。我们到目前为止运气出奇地好,我相信好运还会继续。"
"可我们要怎么渡过那片辽阔的水面?"
"我可不打算一头扎进去,或者像利安德渡赫勒斯滂海峡那样游过去。"他指了指远处的海岸,"海洋嘛,说白了就是被陆地围着的大湖。所以这片地下海周围也一定有陆地。"
"那当然。"
"等我们到了对岸,就该想办法继续赶路。"
"也许吧。但您觉得这片海有多大?"
"我猜大概四五十里格宽,可能多一点或少一点。"
"就算您估得对,我们拿它怎么办?"
"没时间争辩了。我们明天出海。"
我愣住了:"出海?"我环顾四周,岸上根本连条船都没有,"我们要横渡一片未知的地下海洋,可载我们的船在哪儿呢?"
"严格来说它算不上船。眼下,我们只能满足于一只结实的木筏。"
"木筏?"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在这下面?在这里造木筏跟造船一样不可能!我想象不出我们从哪儿能找到——"
"亲爱的哈利,"叔叔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要是肯先听而不是一直说,说不定已经听到答案了。"
"听到什么?"
"锤子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真的有——附近有人在敲敲打打。
"汉斯在造我们的木筏。"叔叔解释道,"他已经干了好几个小时了。"
"汉斯在造木筏?"
"对。"
"可他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树?"
"他找到了所有需要的木材。来看看吧。"
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个梦游的人一样跟着叔叔走。大约一刻钟后,我们绕过了形成天然港湾的那座石岬——汉斯就在那里,身边躺着一只造了一半的木筏。
我停下脚步,目瞪口呆。木筏是用一种奇怪的粗大木梁做的,汉斯周围堆满了树枝、树根、接榫和各种木料,多到足够造一支完整的船队。
我转向叔叔:"这些木头是哪来的?又是什么木料?"
"有松木、冷杉,还有北方的棕榈。这片海经过漫长的时间把它们矿化了。"
"您是说,这些木头一直埋在地底下?"
"没错。"
"这真的可能吗?"
"当然。你眼前这些,就是化石木。"
我想了想:"可既然是化石,难道不该硬得像铁、重得像铁一样吗?不会沉下去吗?"
"有些确实会。有的化石木几乎变成了纯无烟煤。但另一些,比如这些,只经历了部分的化石过程。"他捡起两块木头,"空口无凭,做实验最有力。"他把木头扔进海里。木头沉了下去,片刻之后又浮了上来,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和潮汐轻轻晃动。
叔叔得意地笑了:"怎么样?信了吧?"
"我相信,我在下面看到的每一件事都让人难以置信。"
这段地心之旅彻底改变了我思考的方式。每一天,又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了现实。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看见一支奇特的独木舟船队驶过这片寂静的海面,我恐怕都不会惊讶了。
到第二天傍晚,汉斯造好了木筏。它大约十英尺长、五英尺宽,木梁用结实的绳索牢牢捆在一起,整个结构结实得惊人。我们三个人一起使劲,把这艘奇特的小船推进了水里。它稳稳地浮在广阔的地下海面上。
教授给它取了个贴切的名字——中央海。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