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奔赴的少年心气
格拉迪斯的父亲亨格顿先生,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会看人脸色、最没分寸的人。
他性格开朗,衣着邋遢,整个人看着像只打理得乱糟糟的凤头鹦鹉。心眼不算坏,可眼里、心里永远只有自己。
如果说有什么事能让我彻底放下对格拉迪斯的执念,那绝对是想到以后要认这么一个岳父。
我敢肯定,他一直天真地以为,我每周三次登门拜访栗子庄园,是因为喜欢陪他聊天,尤其爱听他聊复本位制的相关见解。
他自认为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
那天晚上,我硬生生听他絮叨了一个多小时。从劣币驱逐良币的理论,讲到白银的价值、卢比汇率下跌,还有国际汇兑的标准体系,听得我头昏脑涨。
突然,他身子往前一倾。
“你试想一下,要是全世界所有债务必须立刻结清,”他莫名激动地开口,“以我们现在的金融体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随口说了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我肯定直接破产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总爱开玩笑,跟你根本聊不了正经话题!”
说完,他急匆匆走出房间,准备去参加共济会的集会。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格拉迪斯两个人。
我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一整晚,我都像个等待冲锋指令的士兵,明知前路凶险,大概率会惨败,却只能硬着头皮等候。时而幻想能打动她的芳心,时而又害怕被她当面拒绝。
格拉迪斯安静地坐在窗边,红色的窗帘衬出她精致完美的侧脸。
她美得惊心动魄。
可她身上,始终透着一股疏离感。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交情极深。但我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我和报社同事那种轻松自在的挚友阶段,没有半点逾越。
我们无话不谈,坦诚相待。
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恋人之间的暧昧与悸动。
我一直觉得,一个女人若是真心喜欢一个男人,在他面前总会有些羞涩。会犹豫、会忐忑,甚至会带着一丝拘谨和胆怯。
可格拉迪斯在我面前,完全没有这些样子。
她在我身边,永远从容又自在。
但我清楚,她骨子里是个极具女性魅力的人。有人说她冷淡冷漠,我却始终无法认同这种评价。
她肤色温润,带着一丝异域风情,乌黑的秀发、深邃的眼眸、精致的唇形,处处都藏着未曾展露的热烈情愫。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琢磨着,该怎样唤醒她心底那份隐藏的深情。
今晚,我决定赌一把。
就算被她拒绝,也好过一辈子心存遗憾,幻想如果当初开口,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正要开口,她忽然转过眼眸看向我。
她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奈德,我感觉你接下来要跟我求婚。”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希望你这么做。我们现在这样相处,才是最好的状态。”
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
“你怎么知道我要求婚?”
她轻笑出声。
“女人的直觉而已,不是吗?”
“所以你是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被求婚打个措手不及?”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我。
“奈德,我们的友情这么珍贵,为什么一定要毁掉它呢?”
“男女之间,能像我们这样无话不谈、坦荡相处,难道不是最难得的事吗?”
“我不这么觉得。”我说。
“我跟车站站长也能面对面畅聊,这根本不算特别。”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扯到站长按,可这个荒唐的对比,让我们两人都笑了出来。
笑意散去,我重新端正神色。
“对我来说,友情远远不够。”
“我想抱着你,想让你把头靠在我的胸口。”
我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格拉迪斯察觉到我的意图,猛地站起身。
“奈德,你把一切都毁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过。
“你不说这些话,我们之间一直都自在又美好。”
“你为什么不能克制自己?”
“这份心意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忍不住辩解。
“这是本能,是喜欢,是爱啊。”
“如果我也对你有同样的心意,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移开目光,不愿看我。
“可我没有。”
“你一定有的。”
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会没有?你漂亮、聪慧、鲜活明媚。”
“你生来就值得被人深爱。”
“你早晚都会爱上别人的。”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她轻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是我的长相不合你心意吗?”
她的神色柔和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把我的头往后推了推。
然后低头看着我,眼神带着几分思索,浅浅笑着。
“不是你的长相。”
“你向来不自负,所以我可以老实告诉你。”
“问题比外表更深层。”
“是我的性格吗?”
她点了点头。
“对。”
“那我该怎么改?”
“你坐下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一丝不信任和戏谑。
奇怪的是,这份淡淡的疏离,比她往日全然的信任,更让我心生期待。
这话听起来或许很荒唐,但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最终,她还是坐了下来。
“好,”我开口,“你说说,我到底哪里不好。”
她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
“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猛地站起身,震惊不已。
“什么?”
看到我失态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是我想象中的理想伴侣。”
“我这辈子,还从没遇到过那样的男人。”
“那你跟我说说他。”
“他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长相可能和你很像。”
我瞬间心头一喜。
“那太好了。”
“那你告诉我,他有哪些我没有的特质?”
“我可以改。”
“你想让我戒酒、吃素、学热气球飞行、钻研哲学,都可以。”
“格拉迪斯,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她笑着摇头。
“你真的愿意为了我彻底改变自己?”
“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追问。
她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
“首先,我理想中的男人,绝不会像你这样一味迁就讨好。”
“他会更沉稳、更果敢、更有担当。”
“他不会因为一个小姑娘的喜好,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本心。”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敢作敢为的行动派。”
“是能直面死亡、毫无畏惧的勇者。”
“是创下过非凡成就、见过常人难以想象的世面的强者。”
越说,她的眼神越明亮,情绪也愈发昂扬。
“我真正爱慕的,从来不是那个男人的皮囊。”
“而是他创下的功绩与荣光。”
“你想想理查德·伯顿。”
“我看过他妻子写的回忆录,看完就彻底明白,她为何会深爱这个男人。”
还有斯坦利夫人。
你看过她写的传记最后一章吗?
这样的男人,才值得女人真心仰慕。
倘若一个女人能激励这样的英雄成就伟业,她只会愈发荣耀,绝不会逊色半分。
格拉迪斯谈起自己的理想型时,眉眼生辉,美得让我几乎无法反驳。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伯顿、斯坦利那样的伟人。”
“普通人根本没有那样的机遇。”
“至少我从来没有过。”
“但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一定会牢牢抓住。”
格拉迪斯轻轻摇头。
“这就是我对你最不满意的地方。”
“机遇从来不是等来的。”
“我欣赏的男人,从不会坐等好运降临。”
“他会主动创造机遇,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我清楚地知道,他该是什么模样。”
“英雄壮举从来都无处不在。”
“只是在等一个勇敢的人去践行。”
“男人本该奔赴这些不凡的挑战。”
“而女人,本该把爱意留给那些敢于奔赴伟大的勇者。”
“你还记得上周那个乘热气球升空的法国年轻人吗?”
“当时狂风大作,天气极差,可他早已公布了飞行计划,坚决不肯取消。”
“狂风带着他飞行了一千五百英里,整整二十四小时。”
“最后他降落在了俄罗斯腹地。”
“这才是我欣赏的男人。”
“你试想一下他的爱人。”
“她该有多骄傲,又该让多少女人羡慕不已。”
“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想让别的女人,都羡慕我嫁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为了你,我也可以去做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她立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你不懂我的意思。”
“英雄之举,不该是为了讨好我、取悦我才去做的。”
“而是源于你的本心。”
“是你骨子里的血性,推着你不得不去成就伟大。”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上个月威根煤矿爆炸事故,你去采访的时候,矿井里毒气弥漫,危险重重。”
“你当时明明可以退缩,难道没有选择下井营救被困矿工吗?”
“我下去了。”
她满眼诧异。
“你真的去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只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那真的很勇敢。”
“算不上,只是分内之事。”
“想要写出真实的新闻报道,就必须亲临现场。”
她莞尔一笑。
“多么务实的理由。”
“硬生生把一件浪漫的英雄壮举,说得平淡无奇。”
“但不管怎么说……”
“我很庆幸你当时挺身而出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动作温柔又端庄,我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或许我就是个爱做英雄梦的傻姑娘。”她轻声说。
“但这份期许,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我要嫁人,我一定要嫁一个举世闻名的英雄。”
“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我忽然信心倍增,热血翻涌。
“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姑娘,男人才会拼命变得优秀、变得强大。”
“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做到。”
“你说得对,机遇从来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创造的。”
“就像克莱夫,最初只是一个普通小职员,最后却征服了印度,成就传奇。”
我站起身,满心都是昂扬的斗志。
“等着吧!我早晚闯出一番名堂!”
看着我突然热血沸腾的模样,格拉迪斯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
“你年轻、健康、强壮、有学识、有精力,拥有一切成功的资本。”
“原本我还觉得,你向我求婚是件憾事。”
“但现在我很庆幸,你说了出口。”
“因为这场告白,唤醒了你心底的野心和锋芒。”
“等你真正功成名就的那天……”
她伸手轻轻捂住我的嘴。
“别说了。”
“你半小时前就该回报社上晚班了。”
“我一直没忍心提醒你。”
她眉眼带笑,温柔又笃定。
“或许有朝一日,等你功成名就,我们再好好聊聊今天的话题。”
那个雾气弥漫的十一月傍晚,我就这样离开了栗子庄园。
我一路追着坎伯韦尔的电车,胸腔里燃着滚烫的热血。
这辈子第一次,我无比坚定地想要证明自己。
我必须找到一份值得全力以赴的事业。
一份配得上格拉迪斯的伟业。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终将奔赴怎样的前路。
更无法预料,未来那些离奇跌宕的经历,会一步步将我推向宿命的终点。
如今回头再看,这开篇的一幕,似乎和后续的跌宕故事毫无关联。
可我心知肚明,没有这场告白,就没有之后所有的故事。
人之所以愿意跳出安稳的现状,甘愿奔赴未知的风雨,都是因为心底开始相信,前方有更伟大、更值得奔赴的未来。
当一个人开始渴望冒险、直面危险、想要证明自我价值时,往往会猝不及防地踏入一个全然陌生、全新的世界。
而这,就是我的人生转折。
那天夜里,我回到了《每日公报》的报社。
彼时的我,还只是报社里一个默默无闻、无足轻重的小记者。
但我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我暗暗下定决心,就在今晚,我要找到一份值得拼搏的挑战。
一份足以配得上我心爱之人的伟业。
或许有人会觉得,格拉迪斯逼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博取功名,只为配得上她,太过自私、太过苛刻。
人到中年,或许真的会这样认为。
可那时的我,只有二十三岁。
年少热忱,满心爱意,一腔热血,只想证明自己。
那个年纪的我,从未想过,这份滚烫的执念,终将把我带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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