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装进城的国王
天刚亮,忒勒马科斯系好鞋带,抓起长矛,对欧迈俄斯说:
“我要进城了。母亲一天见不到我活着回去,就一天放不下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老人,又说:
“你晚些时候带他进城去,让他自己跟人讨口吃喝。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顾不上再背一个。”
奥德修斯淡淡笑了笑:
“我更愿意进城去。在那儿讨饭总比在这野地里强。让我先烤烤火吧,这衣裳太单薄,早晨冷得很。”
忒勒马科斯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日后要如何向那些求婚人讨回这笔账。
一进王宫,最先看见他的是欧律克勒亚。老奶妈哭着跑过来,仆人们也围了上来,抱着他的头,拍着他的肩膀。
佩涅洛佩也从房里出来了。
她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
“我的孩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怎么敢不跟我说一声就出海?”
“现在别责备我了,”忒勒马科斯说,“我差点就没命回来。你洗洗脸,换身干净衣裳,去求求神明,许下大祭,保佑我们向那些求婚人报仇。”
他又补了一句:
“我得去见那个跟我从皮洛斯一起回来的客人。”
佩涅洛佩照他说的做了。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向神明祈祷,求他们主持公道。
忒勒马科斯带着两条狗穿过王宫庭院。雅典娜给了他一身非凡的气度,人人都盯着他看。求婚人们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恨得要命。
他没理他们,径直坐到父亲的老朋友们身边——门托尔、安提福斯和哈利忒耳塞斯。
没多久,皮莱俄斯带着忒俄克吕墨诺斯来了。
“忒勒马科斯,”皮莱俄斯说,“你派人去我家,把墨涅拉俄斯送你的礼物取来吧。”
“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呢,”忒勒马科斯回答,“要是求婚人杀了我,把我的家产分了,我宁可那些礼物留在你手里,也不便宜他们。可我要是赢了,你就把礼物送来。”
说完,他带忒俄克吕墨诺斯进了王宫。
两人洗了澡,换了衣裳,坐下来吃饭。佩涅洛佩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纺着线。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她对儿子说:
“跟我说实话——你打听到你父亲的消息了吗?”
“我们先去了皮洛斯,见了涅斯托尔。他待我很好,可他也不知道父亲是死是活。”
“他又让我去找墨涅拉俄斯。在那里我见到了海伦——那个让希腊人和特洛伊人吃了多少苦头的女人。”
“墨涅拉俄斯告诉我,海神亲眼见过父亲,他还活着。他被困在一座岛上,被仙女卡吕普索扣着。他既没有船,也没有人手,没法送他回家。”
佩涅洛佩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时忒俄克吕墨诺斯开口了:
“佩涅洛佩夫人,您儿子还不懂我看到的征兆。奥德修斯已经回到伊萨卡了。他正躲在一旁,看着这些求婚人做了什么,盘算着怎么惩罚他们。”
“但愿你说的是真的,”佩涅洛佩说,“要是这话应验了,我一定重重谢你。”
与此同时,王宫外头,求婚人们玩了一整天,扔铁饼、练标枪。到了晚饭时分,仆人墨冬出来喊他们:
“别玩了,进来吃饭吧。”
求婚人们进了大厅,杀了羊、猪和一头小牛,又张罗起一顿丰盛的晚餐。
另一边,奥德修斯和欧迈俄斯动身进城。
“我真希望你能留在我那儿,”欧迈俄斯说,“可忒勒马科斯让我带你进城,我不能不听他的。”
“我明白,”奥德修斯说,“给我根拐杖吧。你说路不好走。”
欧迈俄斯递给他一根结实的棍子。奥德修斯把破袋子往肩上一搭,两人出发了。
快到城边时,他们经过一眼清泉,泉边长着白杨,上头立着仙女们的神坛。
就在那儿,他们碰上了牧羊人墨兰提俄斯。他正赶着一群肥羊,往王宫给求婚人送晚饭去。
看见欧迈俄斯和奥德修斯,他冷笑一声:
“哟,瞧瞧这一对——一个猪倌,带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你要把那个没用的老废物弄哪儿去?”
他笑得很难听:
“把他给我得了。他能帮我扫扫羊圈,扛扛饲料。可惜他懒得很,什么活都干不了,就知道讨口剩饭。”
说着,墨兰提俄斯抬脚踹了奥德修斯的腰。
奥德修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那么一瞬,他想抡起棍子砸烂这家伙的脑袋,但他忍住了。
欧迈俄斯朝天举起双手祈祷:
“泉水边的仙女们,要是奥德修斯从前向你们献过祭,就让他回家来吧。到那时,他会让这种人闭嘴。”
墨兰提俄斯哈哈大笑:
“你这癞皮狗,哪天我把你装上船,卖到外地换钱去。我倒希望阿波罗今天就弄死忒勒马科斯。至于奥德修斯,他永远别想回来了。”
说完,他甩下两人,急急忙忙朝王宫去了。
奥德修斯和欧迈俄斯很快来到那座大宅前。里头飘出乐声,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好一座气派的王宫,”奥德修斯轻声说,“想靠硬攻拿下它,可不容易。”
“是啊,”欧迈俄斯应道,“你想好怎么做了吗?你先走,还是我先走?”
“你先走吧,”奥德修斯说,“挨骂挨打我早习惯了。比起这些,饥饿才更叫人难受。”
两人正说着,旁边躺着的一条老狗抬起了头。
那是阿耳戈斯。
奥德修斯去特洛伊之前,亲手养大的狗。从前,阿耳戈斯是条威猛的猎犬,跑得快,胆子大。可如今,他孤零零地趴在一堆粪上,又瘦又弱,浑身跳蚤,老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看见奥德修斯的瞬间,他耷拉下耳朵,摇了摇尾巴。
他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奥德修斯飞快地抹去一滴眼泪。
“多漂亮的一条狗,”他对欧迈俄斯说,“他一直都这样吗?”
“他是奥德修斯的狗,”欧迈俄斯回答,“主人还在的时候,没有哪头猎物能从他嘴里跑掉。可现在他老了,没人管,也没用了。主人不在了,仆人也跟着没了半条魂。”
欧迈俄斯走进王宫。
在他身后,阿耳戈斯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了奥德修斯一眼。
然后,死了。
大厅里,忒勒马科斯看见欧迈俄斯,招呼他过去。欧迈俄斯在他身旁坐下,分到了吃食。
没多久,奥德修斯拄着拐杖走进大厅,一身破烂,活像个可怜的老乞丐。他在门边坐下。
忒勒马科斯从桌上拿了面包和肉。
“把这送给那位陌生人,”他对欧迈俄斯说,“让他再向求婚人们讨点别的。乞丐不能太要面子。”
欧迈俄斯把食物送到奥德修斯面前。
“愿宙斯保佑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说。
吃完饭,雅典娜催他挨个儿走到求婚人跟前去。她想让他看清楚,这些人里谁还有点善心,谁一点都没有。
奥德修斯一个一个走过去,伸出手。
不少求婚人给了他面包和肉。有人同情他,有人好奇他从哪儿来。
这时墨兰提俄斯开了口:
“我先前见过他,是欧迈俄斯把他带来的。”
安提诺俄斯立刻冲着欧迈俄斯发作:
“你这蠢货,又带个乞丐来做什么?这里的乞丐还不够多吗?一个个都在吃奥德修斯家的家产。”
欧迈俄斯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没请他。谁会把乞丐往自己家里请呢?可过路的人总该以礼相待。先知、医生、木匠、歌者,走到哪儿都受欢迎。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奥德修斯的仆人,比别的求婚人都要狠。”
忒勒马科斯拦住他:
“别跟安提诺俄斯争了。他拿刻薄当乐子,还教别人学坏。”
然后他转向安提诺俄斯:
“你就不能给那位陌生人点东西?你吃我家的饭,吃得跟吃自己家一样。给他块面包吧。我不计较。”
安提诺俄斯冷笑:
“要是每个求婚人都照我的样给他,他三个月都不用再讨饭了。”
奥德修斯走到他面前:
“这位先生,看你一副大人物的样子,应该大方些才对。”
“我以前也有钱,”他接着说,“房子大,仆人多,常常招待陌生人。可宙斯后来夺走了我的一切。”
他讲起自己带人出海去埃及,讲手下人不听他的话,讲战败被俘,讲自己像囚犯一样被辗转卖到异乡。
安提诺俄斯越听越火。
“哪个神明派来你这么个灾星,搅了我们的晚饭?”他喝道,“滚远点,不然我让你比在埃及那会儿还惨。”
奥德修斯转身走开:
“你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心肠又黑又坏。要是这是你自己的家,你连一撮盐都舍不得给穷人。”
安提诺俄斯气得跳了起来:
“你会后悔的。”
他抓起一只脚凳,砸了过去。
脚凳重重砸在奥德修斯的肩上。
奥德修斯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倒下,也没有喊痛。他只是低下头,把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他回到门边,对众求婚人说:
“各位,一个男人为保护自己的土地、羊群和牲口而挨打,是能忍的。安提诺俄斯打我,不过是因为我饿了。”
他直直盯着安提诺俄斯:
“如果穷人也有神明护佑,那就让安提诺俄斯死在婚礼之前吧。”
“闭嘴!”安提诺俄斯吼起来,“吃饭就吃饭,不吃就滚。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仆人把你拖出去,活剥了你的皮。”
别的求婚人都觉得不妥。
“你做得过分了,”有人说,“万一这人是神明化装的呢?神明常混在人间,看看谁正直,谁残忍。”
安提诺俄斯没理他。
忒勒马科斯气得浑身发抖。父亲当着他的面挨了打,他却不能说出真相。他只能沉默,等他的机会。
佩涅洛佩听说这事,怒不可遏。
“我倒希望阿波罗像教训那个可怜人一样,劈了安提诺俄斯,”她说。
“他们个个都叫我恶心,”她对仆人们说,“可安提诺俄斯最坏。一个饿肚子的陌生人来讨饭,人人都给了点东西,就他一个不给,还拿凳子砸人。”
随后她叫来欧迈俄斯:
“把那位陌生人带到我这儿来。他走过很多地方,兴许听说过我丈夫的消息。”
欧迈俄斯笑了:
“要是那些求婚人肯安静下来,您听了他的故事一定高兴。他在我的草棚里住了三天三夜,讲得头头是道,我能一直听下去。”
“他说他来自克里特,还说他听说奥德修斯还活着,就在忒斯普洛提亚人那边,正带着大笔财宝赶回来。”
“带他来见我,”佩涅洛佩说,“让求婚人在外头爱怎么闹怎么闹。他们吃我们的牛,喝我们的酒,把这房子糟蹋得不成样子,也不害臊。要是奥德修斯回来,他和儿子会让这些人还账的。”
就在这时,忒勒马科斯重重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佩涅洛佩笑了:
“你们听见了吗?这是吉兆。那些求婚人,一个个都得死。去把陌生人带来吧。要是他讲的故事可信,我就送他一身好衣裳。”
欧迈俄斯来到奥德修斯面前:
“佩涅洛佩想见你,想问问她丈夫的事。”
“我会跟她说实话,”奥德修斯回答,“可我信不过那些求婚人。已经有一个动手打我了,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去告诉佩涅洛佩,等到太阳落山,让她在炉火边跟我说话。那时我才能把什么都告诉她。”
欧迈俄斯把话带回去。
佩涅洛佩明白了:
“这陌生人是个明白人。他防着这些人是对的。天底下没有比他们更无耻的人了。”
欧迈俄斯又悄悄对忒勒马科斯说:
“少爷,我得回去看猪了。这里的事你要当心,想害你的人多得很。”
“吃过饭就走吧,”忒勒马科斯说,“明天早上带献祭的牲口来。剩下的事,交给天神和我。”
吃完饭,欧迈俄斯离开王宫,回他的农庄去了。
求婚人们留在大厅里,天色渐晚,他们唱起了歌,跳起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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