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的重逢
夜里,奥德修斯独自站在廊柱下,翻来覆去只想着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在雅典娜的帮助下,除掉那些赖在他家不走、逼他妻子改嫁的求婚人?
想定了主意,他轻声把忒勒马科斯叫到跟前。
"今晚,我们得把大厅里的兵器全部搬走。"
忒勒马科斯谨慎地看着他:"要是求婚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就说烟把兵器熏坏了,"奥德修斯说,"不如你父亲去特洛伊时那么光亮了,你已经把它们挪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他们,你怕大家喝多了酒会动起手来。兵器放在眼前,容易勾出人心里的火气。"
忒勒马科斯一下就明白了。
他把老奶妈欧律克勒亚叫来。
"老奶妈,把女人们都锁在房里。我和这位客人要把兵器搬到库房去。"
欧律克勒亚皱了皱眉:"孩子,这个家早该由你来当家了。可谁给你们照路呢?不如让女仆们来帮忙?"
"客人来照路,"忒勒马科斯说,"在我家吃饭的人,就该肯干活。"
欧律克勒亚照办了,把女人们都关了起来。奥德修斯和忒勒马科斯赶紧去收头盔、盾牌和长矛。
雅典娜走在他们前面,手里举着一盏金灯。
那光又柔又亮,比火还要明亮。
忒勒马科斯看呆了,轻声说:"父亲,你看那墙,你看那房梁,全都在发光。一定有神明从天而降了。"
"别出声,"奥德修斯压低声音说,"别问问题。神明做事,就是这样。"
接着他又说:"去睡吧。留我一个人在这儿。你母亲待会儿会下楼来,她有很多话要问我。"
忒勒马科斯回房睡了,一觉到天亮。
奥德修斯留在大厅里,等着,盘算着。
没过多久,佩涅洛佩从楼上下来了。
她走路的姿态安静而优雅,美得几乎像位女神。侍女们把她那把镶着象牙和银子的椅子搬到火边,铺上柔软的羊毛毡。
女仆们收拾了求婚人留下的餐桌,收走剩下的面包和酒杯,把火拨旺。
这时,墨兰托又冲着这位陌生的客人发起火来。
"你打算整晚都杵在这儿,盯着女人看吗?"她尖着嗓子说,"出去!到别处讨饭去,免得有人拿烧火棍把你打出去。"
奥德修斯冷冷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的火气?"他问,"因为我的衣服破?因为我脏?因为我得靠讨饭过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也有过风光的时候。我有体面的房子、仆人、田产,粮食多得吃不完。乞丐来我家门口,我从不亏待他们。"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可宙斯把我的东西全收走了。所以你最好小心点。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失去你现在仗着的东西。你的女主人可能不再护着你。而奥德修斯,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墨兰托的脸色变了。
"就算他死了,"奥德修斯接着说,"他儿子还活着。忒勒马科斯已经不是孩子了,底下人做了什么,他都看得见。"
这些话,佩涅洛佩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丫头,"她厉声对墨兰托说,"你干的好事我一清二楚。你明知道我要跟这位客人说话,问他关于我丈夫的事。"
她转头吩咐欧律诺墨。
"给他搬把椅子,铺上羊毛毡。我要和他谈谈。"
奥德修斯坐下后,佩涅洛佩细细打量着他。
"客人,告诉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奥德修斯低下头。
"夫人,世上没有人能说你一句不好。你的名声都传到天上去了。你把这个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就像一位贤明的君王。"
佩涅洛佩等着他往下说。
"可是请你别问我的家人,"他说,"那些回忆让我太痛了。我漂泊了这么多年,失去了太多。"
佩涅洛佩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丈夫去特洛伊那天,神明就拿走了我的美貌,"她说,"要是奥德修斯能回来,我还能再抬起头来,我的日子才算重新有了意义。"
她望向昏暗的大厅。
"可现在,伊萨卡和附近海岛上的贵族们围着我,逼我挑一个嫁。他们吃我的粮食,喝我的酒,把我丈夫的家产糟蹋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抖了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想办法拖延。我告诉他们,我得先给拉厄耳忒斯,也就是奥德修斯的父亲,织好一块裹尸布。"
奥德修斯一动不动地听着。
"白天,我坐在织机前织布,"佩涅洛佩接着说,"每到夜里,我就借着火光,把白天织好的又拆掉。"
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骗了他们三年。可到了第四年,我自己的女仆出卖了我。求婚人当场抓住我,逼我织完了那块布。"
她垂下眼睛。
"我父母催我再嫁,我儿子看着求婚人糟蹋本该属于他的家产,也满心怒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重新看向这位客人。
"现在,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谁?"
奥德修斯慢慢吸了口气。
"你一定要听,我就说。"
他讲起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故事。
"我来自克里特,那是个美丽的海岛,有许多城邦和族群。我叫埃松。我的兄长是伊多墨纽斯,就是带兵去特洛伊的那位。"
佩涅洛佩认真地听着。
"开战以前,奥德修斯来过克里特。一场风暴把他的船吹离了航向。那时伊多墨纽斯已经去了特洛伊,我就把奥德修斯迎进自己家里。"
奥德修斯说得就像在回忆一件件真事。
"他住了十二天。我拿出粮食和酒款待他和他的手下。等风暴过去,他们就开船走了。"
佩涅洛佩眼里涌出泪水。
接着,她说:"如果你真的认识我丈夫,那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跟他同行的是什么人?"
奥德修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披着一件厚实的紫色斗篷,肩上用一枚金扣别着。扣子上刻着一只狗,爪子底下按着一头带斑点的幼鹿。"
佩涅洛佩吸了口气。
"他的衬衫又软又亮,在太阳底下发光,"奥德修斯继续说,"身边有个仆人叫欧律巴忒斯,皮肤黝黑,卷头发,肩膀圆圆的。奥德修斯最信他。"
佩涅洛佩再也忍不住眼泪。
"那身衣服是我给他的,"她低声说,"是我亲手叠好的。那枚金扣也是我给他的。"
她捂住脸。
"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回家了。"
奥德修斯心里一阵心酸,脸上却没有表露。
"夫人,"他轻声说,"别让悲伤把你压垮。我听到过奥德修斯的消息。"
佩涅洛佩猛地抬头。
"他还活着。"
她屏住了呼吸。
"他就在塞斯普罗提亚人附近,"奥德修斯说,"他已经攒了一大笔财宝。他的船沉了,因为同伴冒犯了神明,可他自己活了下来。"
他说得笃定而平静。
"是费埃克斯人救了他。他一路走,一路积攒财富,正准备回家。塞斯普罗提亚的国王亲口告诉我的。"
佩涅洛佩盯着他。
"奥德修斯会回来的,"他说,"今年之内。这月月圆之前,下月月圆之前,他就会到家。"
"但愿如此。"佩涅洛佩说。
可悲伤又回到了她脸上。
"我知道不会的。他不会回来了。而这座宅子里,也没人会好好待你。"
她叫来女仆。
"给他洗洗脚。给他铺张床,铺上毯子和褥子。天亮了再给他洗一遍,抹上油。他要和忒勒马科斯坐在一起吃饭。"
然后她看向奥德修斯。
"在这个家里,没人敢再欺负你。善良的人就该善待客人。财富和权势靠不住,可人们会记得你待人是善是恶。"
奥德修斯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毯子。多少个夜晚,我都是睡在硬地上的。"
他瞥了一眼女仆们。
"我也不想让年轻姑娘给我洗脚。不过,要是这儿有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受过苦、见过事,我倒愿意让她帮这个忙。"
佩涅洛佩微微一笑。
"倒真有这么一个人。奥德修斯出生那天起,就是她在照料他。"
她唤道:"欧律克勒亚,过来给这位客人洗洗脚。他跟你家主人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
欧律克勒亚慢慢走过来,满眼同情地看着这位客人。
"可怜的孩子,"她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你说话的声音、身形,连这双脚,都和奥德修斯那么像。"
"别人也这么说过。"奥德修斯应道。
欧律克勒亚端来盆子,兑了温水,在他面前弯下腰。
奥德修斯把身子转向一边,避开火光。
他记得腿上那道疤。
很多年前,他还年轻时,去过帕尔纳索斯山,看望外祖父奥托吕科斯。
奥托吕科斯是个精明又危险的人物,以偷盗和骗术闻名。因为结仇太多,他给刚出生的外孙取名"奥德修斯",意思是"招人怨恨的人"。
奥德修斯长大一些后,去外祖父家领礼物。
一天早上,他跟着舅舅们上山打猎,带着猎犬进了林子。在一处幽暗的灌木丛里,他们发现了一头大野猪的藏身处。
那畜生竖着鬃毛、瞪着血红的眼睛,猛地从树丛里蹿出来。
年轻的奥德修斯抢先一矛刺了过去。
可野猪动作更快。
它一口咬在他膝盖上方,撕开一道深口子。
奥德修斯把长矛捅进野猪肩头,野猪倒地死了。
舅舅们替他包扎好伤口,抬他回家。伤好了以后,留下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此刻,欧律克勒亚正给这位客人洗脚,她的手指触到了那道旧疤。
她一下子僵住了。
脚从她手里滑落,砸在盆子上。
水泼了一地。
欧律克勒亚眼里涌满泪水。
"孩子,"她哽咽着说,"是你。你就是奥德修斯。"
她伸手去抓他的胡子,转头要喊佩涅洛佩。
可雅典娜已经引开了佩涅洛佩的注意。
奥德修斯一把掐住欧律克勒亚的喉咙,把她拉到跟前。
"你想毁了我吗?"他压着嗓子,声音很凶,"是你把我带大的。我小时候,是你抱着我。如今我过了二十年才回到自己家,你倒要出卖我?"
欧律克勒亚拼命摇头。
"我绝不会背叛你,"她说,"什么都不能让我开口。我会闭紧嘴,像块石头一样。"
她又压低声音。
"等你准备好了,我可以告诉你,这家里哪些女人对你忠心,哪些丢尽了你的脸。"
奥德修斯松开手。
"这事不用你操心,"他说,"我自己来分辨。你只管闭嘴,剩下的事交给神明。"
欧律克勒亚重新打了水,替他洗完脚。奥德修斯往火边挪了挪,用破衣服盖住那道疤。
佩涅洛佩又开了口。
"客人,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她的声音透着疲惫。
"白天黑夜,悲伤都缠着我。白天我操持家务、使唤仆人,心里却一直在痛。到了晚上,我连觉都睡不着。"
她望着火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留在这个家里守着儿子、保住丈夫的家产?还是随便嫁给这些人中的一个,离开这个家?"
接着她说:"我做了一个梦。"
奥德修斯听着。
"我在院子里养了二十只鹅,我疼它们。梦里,一只大鹰从山上俯冲下来,把二十只鹅全啄死了。"
她的脸绷紧了。
"我哭得不行,女仆们都围了过来。然后那只鹰又飞了回来,开口说人话。"
佩涅洛佩一字一句地重复鹰的话:
"'别哭,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这不是一场空梦。那些鹅就是求婚人。我是你丈夫,终于回来了,我要让他们一个个死得丢人现眼。'"
她看着奥德修斯。
"等我醒来,那些鹅还活着,正照常在食槽边吃食。"
奥德修斯立刻接话。
"这个梦只有一个意思:求婚人都会死,一个也跑不掉。"
佩涅洛佩缓缓摇头。
"梦这东西很奇怪。有的梦从牛角门进来,说的是真话;有的梦从象牙门进来,骗人而已。"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明天,我要办一场比试。"
奥德修斯眯起了眼睛。
"我丈夫从前把十二把斧头排成一排,然后站得远远的,拉开他的弓,一箭穿过所有斧头柄上的孔。"
她朝放着弓的大厅望了一眼。
"我要让求婚人来试。谁能拉开奥德修斯的弓,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头,谁就能做我的丈夫。我就跟他离开这个家。"
奥德修斯迎上她的目光。
"别推迟这场比试,"他说,"奥德修斯会在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拉开那张弓、把箭射过斧头之前,回到家里。"
佩涅洛佩久久地打量着他。
"只要还坐在这儿跟你说话,我就不想睡,"她说,"可没有人能永远不睡。"
她转向楼梯。
"我回房去了。"
佩涅洛佩由侍女们簇拥着上了楼。
上楼之后,她又为失去的丈夫哭了一场。
最后,雅典娜在她疲倦的眼上撒下了甜美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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