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的重逢
尤里克勒亚急匆匆地跑上楼,又哭又笑。
“醒醒,我的孩子,”她俯身在佩涅洛佩耳边轻声说,“睁开眼睛吧。你祈祷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发生了。奥德修斯回来了。”
佩涅洛佩慢慢坐起来。
“你的丈夫回来了,”尤里克勒亚说,“他杀光了那些求婚人——那些吃光你家产、折磨你儿子的人。”
佩涅洛佩坐起身,脸色苍白。
“奶妈,”她说,“是神明拿走了你的理智吗?”
“我说的是实话。”
“别拿我取笑,”佩涅洛佩说,“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自从奥德修斯去了特洛伊,我从来没睡得这么沉过,你为什么要叫醒我?”
“这不是玩笑,”尤里克勒亚坚持说,“在大厅里被他们羞辱的那个陌生人,就是奥德修斯本人。忒勒马科斯一直知道,但他保守着父亲的秘密,直到时机成熟才说出来。”
佩涅洛佩从床上站起来,紧紧握住尤里克勒亚的手。
“如果这是真的,”她说,“告诉我,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打败那么多人?”
“我没有看到打斗,”尤里克勒亚回答,“我们被锁在女眷的房间里。但我听到了他们的惨叫。当忒勒马科斯来叫我时,我看见奥德修斯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像一头凶猛的狮子。”
她含着泪笑了。
“他已经吩咐人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他让我来请你下去,好让你们终于能幸福地在一起。”
佩涅洛佩摇了摇头。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也许是神明惩罚了那些求婚人的残忍。他们该死,可奥德修斯还在很远的地方。他已经死了,或者永远迷失了。”
“我的孩子,听我说,”尤里克勒亚说,“我给那个陌生人洗脚的时候,看到了他腿上的伤疤——那头野猪留下的伤疤。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不让我告诉你,可现在他亲自派人来请你。”
佩涅洛佩望着老奶妈的眼睛。
“如果你在撒谎,”她低声说,“我会比任何人都严厉地惩罚你。”
“我没有撒谎。”
佩涅洛佩深深吸了口气。
“那就带我去见我儿子,”她说,“我要看看那些死人。我也要看看那个杀了他们的人。”
她慢慢走下楼,心里七上八下。
该跑向他吗?
该抱住他吗?
还是应该站远一点,先问清楚他到底是谁?
走进大厅时,她看见一个人坐在火边。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和胡子又乱又长,脸隐在阴影里。
奥德修斯低着头,等着她开口。
佩涅洛佩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坐在他对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好像认出了他。可疑虑随即又涌上来——他的衣服太破旧,模样变化太大,她的心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眼睛。
忒勒马科斯再也忍不住了。
“母亲,”他说,“你为什么坐得离他那么远?”
佩涅洛佩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肯跟我父亲说话?”忒勒马科斯追问,“他离开二十年,如今终于回来了。换了别的妻子,看到丈夫受了这么多苦才回来,绝不会这样躲着他。”
佩涅洛佩看着儿子。
“我太激动了,”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都不敢好好看他一眼。”
她把目光重新转向奥德修斯。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丈夫,我们迟早会认出彼此。我们之间有一些暗号——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东西。”
奥德修斯微微笑了。
“让她考验我吧,”他对忒勒马科斯说,“她完全有这个权利。”
随即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首先,我们必须决定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杀死了伊萨卡最强的那些人,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来报仇。”
忒勒马科斯点了点头。
“父亲,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奥德修斯站起身来。
“你们去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他说,“让女人们也打扮好。让斐弥俄斯弹琴,我们跳舞。”
忒勒马科斯皱起眉头。
“跳舞?”
“对,”奥德修斯说,“外面的人必须以为这屋子里在办婚礼。在我们去我父亲的农庄之前,不能让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很快,大厅里响起了音乐。
斐弥俄斯弹起竖琴,仆人们在地板上跳起舞来。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交头接耳。
“佩涅洛佩终于选了个丈夫,”他们说,“她真该害臊。她应该一直等奥德修斯回来才对。”
他们不知道,那些求婚人的尸体就躺在这座宫殿里。
与此同时,欧律诺墨给奥德修斯洗了澡,换上崭新的衣袍。雅典娜又赋予他力量和美貌。
他的肩膀似乎更宽了,身体显得更年轻,乌黑的卷发垂在头边。
当他回到大厅时,佩涅洛佩怔怔地望着他。
他看上去几乎像个神。
奥德修斯在她对面坐下。
“夫人,”他说,“神明给了你一颗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妻子都更硬的心。”
佩涅洛佩没有接话。
“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丈夫离开二十年后,还这样冷冷地坐在远处,”他继续说,“奶妈,给我铺一张床,我一个人睡。这个女人的心是铁打的。”
佩涅洛佩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冒犯你,”她说,“但我清楚地记得奥德修斯离开伊萨卡时的样子。”
然后她转向尤里克勒亚。
“把他那张床搬到我们卧室外面去,铺上毯子和毛皮。”
奥德修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谁动了我的床?”他厉声问道。
佩涅洛佩紧紧盯着他。
“谁能搬得动那张床?”奥德修斯质问道,“没有神明的帮助,任何人都动不了它。”
他走近一步。
“那张床根本搬不走。我当年是围绕着一棵活着的橄榄树建起我们的卧室的,树干就是床柱。那床是我亲手做的,从树根往上一点点削出来,嵌上金银,绷上红色的牛皮。”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颤抖。
“告诉我——那张床还在我当初放的地方吗?还是有人把那棵橄榄树砍了?”
佩涅洛佩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她哭着跑向他,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
“别生我的气,”她哭着说,“你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可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害怕。”
奥德修斯紧紧抱住她。
“神明对我们太残忍了,”佩涅洛佩说,“他们不让我们一起享受年轻时的快乐,也不让我们并肩老去。”
她把脸贴在他肩头。
“我害怕有人会来骗我。这世上有太多狠心的人,我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心交给一个谎言。”
然后她看着他的脸。
“可你知道我们那张床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你、我和一个忠心的女仆知道。我再也没有理由怀疑你了。”
奥德修斯也哭了。
他抱着佩涅洛佩,就像一个水手在沉船之后紧紧抓住陆地。
二十年来,他们被风暴、失去、恐惧和孤独裹挟着漂流。如今,他们终于靠岸了。
雅典娜让黎明迟迟不来,好让他们能多待一会儿。
最后,奥德修斯开口了。
“我的妻子,我们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佩涅洛佩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去完成,”他说,“先知忒瑞西阿斯在我下到冥界时告诉我的。”
“告诉我吧,”佩涅洛佩说,“我宁愿现在就知道,也不想在担惊受怕中等下去。”
奥德修斯叹了口气。
“他让我扛着一根船桨往内陆走,一直走到不认识大海、没见过船、不知道盐是什么的人那里。”
佩涅洛佩静静地听着。
“当有人看到船桨,问我是不是扛着一把簸谷的铲子时,”奥德修斯继续说,“我就要把船桨插进土里,然后向波塞冬献祭。”
“之后呢?”
“之后,我就可以回家了。忒瑞西阿斯说,我会在晚年平静地死去,被我的子民爱戴。”
佩涅洛佩握住他的手。
“如果神明终于肯让你得到安宁,”她说,“那我们受的这些苦,也许就真的到头了。”
仆人们给他们铺好床,铺上柔软的毯子和暖和的被褥。
忒勒马科斯、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停下舞蹈,在大厅里睡下了。
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一起走进那间旧卧室。
他们躺在那张用橄榄树做成的床上。
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佩涅洛佩跟他讲他错过的这些年——贪婪的求婚人、被糟蹋的食物和美酒、弥漫在宫殿每个角落的恐惧。
奥德修斯跟她讲特洛伊、喀孔涅斯人、食莲人和独眼巨人。
他讲埃俄罗斯和那些风。
他讲那些毁掉他船只的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
他讲喀耳刻、他的冥界之行,还有忒瑞西阿斯。
他讲塞壬、斯库拉、卡律布狄斯,还有太阳神的牛群。
他讲他的同伴们一个个死去,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讲卡吕普索——她愿意给他永生,却始终无法让他忘记伊萨卡。
最后,他讲起费埃克斯人,是他们在关键时刻送他回家,还送了他黄金、青铜和漂亮的衣裳。
佩涅洛佩一直听到他把故事讲完。
直到这时,睡意才终于将他带走,把他所有的悲伤都轻轻抚平。
天亮时,雅典娜让晨光升起。
奥德修斯醒来,看着佩涅洛佩。
“我们都受了太多苦,”他说,“你在这里为我守候,我在外面拼命想要回到你身边。”
他从床上站起来。
“照顾好这屋子里剩下的一切。我会补上被求婚人吃掉的牛羊,也会让那些拿走我们东西的人加倍偿还。”
佩涅洛佩看着他穿上铠甲。
“我要去看望我的父亲,”他说,“他这些年一直为我伤心。”
然后他给她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太阳一升起,整个伊萨卡都会知道我杀了那些求婚人。你和女人们上楼去,谁也不要见,什么也不要问。”
佩涅洛佩点了点头。
奥德修斯穿戴好武器。
然后他叫醒忒勒马科斯、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
“穿上你们的铠甲,”他对他们说。
他们照做了。
一切就绪后,他们打开宫门,离开王宫,奥德修斯走在最前面。虽然天已经亮了,雅典娜用黑暗笼罩着他们,护着他们平安地走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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