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摆渡小子到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的财富传奇
我刚踏入投机这一行的时候,华尔街最有分量的人物,要数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准将。
他的早年经历,不必一一道来。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他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条小划艇。
每天,他往返于斯塔滕岛、总督岛和纽约之间,搭载乘客过海。
船桨,是他自己摇的。
谁能想到,就这点小生意,后来竟滚成了一支庞大的蒸汽船队。
当船夫的那些年,范德比尔特还顺手在新泽西州的新不伦瑞克买下了一家旅馆。
可惜,这买卖不怎么赚钱。
他这个人有一身的本事,但开旅馆显然不在其中。
那家旅馆就开在火车站旁边,说到底,跟个路边小酒馆没什么两样——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
我对范德比尔特作为华尔街操盘手的第一次深刻印象,来自他跟尼加拉瓜运输公司的那场较量。
这家公司本钱不小,资本超过四百万美元。
范德比尔特当上了总裁,没过多久,整个公司就落进了他的手掌心。
董事们、股东们,还有所有跟公司沾边的人,一个个被他慢慢挤到边上。
到最后,他们几乎什么权力都不剩了。
大权独揽之后,范德比尔特本人越来越强势,尼加拉瓜公司本身反倒越来越无足轻重。
股东们终于忍无可忍,掀起了反击。
事情闹上了法庭,也经过了调查。
可我从来没听说这家公司讨回过什么。
依我看,那些损失最后多半是被当成坏账,一笔勾销了。
这之后,范德比尔特又开了一条轮船航线,专门跟太平洋邮船公司抢生意。
他的船一趟接一趟地跑,就是不收手。
跑到最后,太平洋邮船公司的人受不了了,只好掏钱请他退出竞争。
差不多就在这段时期,发生了一件小事,把范德比尔特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的女婿詹姆斯·M·克罗斯,打算在纽约的"皮革区"做批发生意。
一个老练的生意人说服了克罗斯,邀他入伙。
店面找好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缺一件事——钱。
克罗斯得拿出五万美元。
他想,岳父这么有钱,这么成功,跟他借五万美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于是克罗斯找上门去,把生意计划仔仔细细讲了一遍,然后开口借钱。
范德比尔特静静听完。
然后他问了一句:
"詹姆斯,如果我拿这五万美元给你做皮革生意,你觉得自己一年能赚多少?"
克罗斯心里明白,对面坐着的可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生意人。
所以他不敢吹牛,故意把数字说得很保守。
想了想,他答道:
"我想,一年赚五千美元,应该是有把握的。"
范德比尔特脱口就来:
"詹姆斯,这五万美元放我自己手里,能赚得比你多。这样吧——从今天起,我每年给你五千美元,你就当是给我打工好了。"
这话一出,克罗斯还能说什么呢?
不管他心里是什么滋味,面上只能尽量体面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范德比尔特立刻派他去旧金山,打理自己在那里的轮船生意。
可没多久他就发现,克罗斯这个人太温和了,对付不了太平洋海岸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伙。
于是克罗斯被召回来了。
范德比尔特开始物色一个能镇得住西部那帮人的狠角色。
最后,他遇上了C·K·加里森准将——这人当时正在密西西比河上开轮船。
加里森有个名头:全河公认的尤克牌高手。
他还以天不怕地不怕、出手凶狠著称。
很多地方,他都像那个著名的小说人物——轮船英雄吉姆·布拉德索,唯独少了一样东西:布拉德索那种舍己为人的精神。
那时候的密西西比河,可不是太平地方。
船上的乘客里,有一大半是职业赌徒,其中不少人玩起刀和枪来都是行家。
当个轮船船长,光有生意头脑不够,还得有胆量。
范德比尔特约加里森谈了一次。
谈话的结果,是加里森接下了这份差事。
他动身去了旧金山,当范德比尔特的代理人。
事实很快证明,太平洋海岸需要的,正是加里森这样的人。
加里森自己也很快意识到:我在老板眼里,值大价钱。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加薪。
每一次,范德比尔特都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照价给钱。
加里森的薪水一路飞涨,最后涨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一年六万美元。
加里森在太平洋海岸大获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纽约。
他的名声蹿升得太快了,快到什么程度呢?
人们茶余饭后谈论他,比谈论范德比尔特本人还多。
这下,准将心里不痛快了。
范德比尔特渐渐意识到一件让他难堪的事:
名义上,加里森是他雇的人;实际上,加里森快成真正的老板了。
在旧金山,人们把加里森当作大人物供着,而把范德比尔特看成什么?
看成加里森派驻东部的一个代表而已。
这口气,范德比尔特咽不下去。
两人的合伙关系,到头了。
没过多久,范德比尔特把自己的轮船生意卖给了太平洋邮船公司。
垄断的局面恢复了,范德比尔特这一仗打输了,只能另寻出路。
要知道,从他在纽约港摇着小划艇起家那天算起,范德比尔特几乎是战无不胜。
败给太平洋邮船公司,是他头一回吃大亏。
再加上跟加里森的决裂,一度让人觉得他的前途蒙上了阴影。
但范德比尔特缓过来了。
他掉头转向了另一个行业。
他造的最后一艘大船,就是那艘著名的"范德比尔特号"——当时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豪华轮船。
南北战争期间,他把这艘船送给了美国政府。
也有一种说法:是借给政府的,后来就再没还回来。
最风光的时候,范德比尔特手里握着大约六十条船。
但他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水路运输,是有尽头的;铁路,却没有。
范德比尔特坚信,铁路这个行当天大地更广,赚头也更大。
于是,他背对大海,把全部的精力投进了铁路。
他的第一场铁路大战,打的是哈莱姆铁路公司。
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买进哈莱姆的股票,一直买到能够控制这家公司为止。
这就是后来名震一时的"哈莱姆逼空案"。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这家铁路公司向纽约州议会申请某项特权。
申请被否决了——至于为什么被否决,只有那些政客自己心里清楚。
与此同时,哈莱姆的股价跌到了谷底。
范德比尔特不动声色,悄悄吃进。
然后,他掉转头再去议会活动,推动他想要的那项法案。
许多议员觉得,这回可算把范德比尔特套住了。
他们把自己的朋友拉进来一起炒,盘算着借这个机会狠狠敲他一笔。
有一阵子,他们看上去真的要通过法案了。
市场信了。
哈莱姆股价应声上涨。
议员们趁机大量做空。
然后,他们突然翻脸,拒绝通过法案。
他们等着股价崩盘。
股价确实跌了。
可范德比尔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继续买。
结果,被击垮的不是他——他把整个市场逼到了墙角。
转眼间,陷入绝境的换成了那帮议员。
他们不得不乖乖走进范德比尔特的办公室,按他开的条件平仓认输。
范德比尔特则把想要的法案作为和解条件的一部分,让议会顺利通过。
这一手金融加政治的操作,漂亮得让人叹为观止。
哈莱姆一役打败了政客之后,范德比尔特马不停蹄,把目标对准了更大的猎物——纽约中央铁路。
一旦控制权到手,这条铁路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样。
就像有人拿米达斯国王的点金魔杖,在它身上轻轻点了一下。
在范德比尔特接手之前,这条铁路在迪安·里士满、塞缪尔·斯隆和亨利·基普手里,经营得相当吃力。
看不到多少真正兴旺的迹象。
然后,范德比尔特来了。
铁路立刻开始大步向前。
光景一天比一天好。
从那以后,这份产业就一路 prosper,长盛不衰。
这充分证明了范德比尔特组织和管理庞大企业的非凡才能。
可是,他在股票上的手法,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有一次,从周六到周一,短短两天,他把股价硬生生拉高了百分之二十。
这一手,把交易所里最老练的几个操盘手都看傻了。
他反复地把股价推上去,再砸下来,把投机客一批批引进场,然后收走他们的钱。
他手里始终晃着一张诱饵:一笔巨额分红的承诺。
人人都想在分红落袋之前,手里攥着这只股票。
但范德比尔特把市场玩弄得出神入化——等到那笔著名的百分之八十的分红真正宣布时,当初的许多投机客已经被榨得一干二净,穷得连一股都拿不起了。
他们被"挤奶"挤到了底。
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从那笔分红里真正捞到了好处。
那是范德比尔特的一位老朋友。当年在伊利铁路的混战里,杰伊·古尔德手法高明,把此人害得损失惨重。
可以说,他已经在伊利那场仗里倾家荡产了。
他的惨状,竟然唤起了范德比尔特难得一见的同情心。
分红宣布的前一天,准将悄悄给他递了个消息。
这位朋友又找了一个人出面,买进了足够多的股票,赚了七十万美元。
利润,两人平分。
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次——范德比尔特没有把全部好处装进自己的口袋。
范德比尔特的一生,是一份极好的证明:惊人的商业才干,能在相对短的时间里,成就何等事业。
他和儿子威廉·H·范德比尔特积累的财富,在当时是全世界最大的私人财产——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财富总和除外。
要知道,罗斯柴尔德家的好几代人在整个欧洲做金融生意,背后还有巨大的政治和经济资源撑着。
而范德比尔特的财富,最终达到了罗斯柴尔德家族总财富的约三分之二。
这个对比,足以说明一切有多不可思议。
范德比尔特,从一个在纽约港摇小船的苦孩子,变成了几十艘轮船的主人,后来又成了庞大铁路帝国的君主。
但更了不起的,是他的儿子。
七十年间,范德比尔特从几乎一无所有,挣下了大约九千万美元。
威廉·H·范德比尔特继承了其中的约七千五百万。
然后,他用父亲一小部分的时间,把这笔钱翻到了近三倍。
父亲花了七十年攒下这份家业。
儿子只用了七年,就赚到了父亲的三倍。
换句话说,儿子每过两年半,积累的财富就抵得上父亲整整七十年的心血。
要是当年有人把这个预言讲给老准将听,他多半会觉得这人彻底疯了。
就连范德比尔特自己,也万万想不到他身后的财富会膨胀到那种地步。
如果人死后真能俯瞰人间,你可以想象老准将的幽灵徘徊在第五大道那些富丽堂皇的范德比尔特宅邸之间,或者站在中央车站的屋顶往下看——他的帝国,已经长成了他做梦都梦不到的样子。
也许有人会说:白手起家挣出第一个九千万,比后来守住并扩大这份家业,需要更大的本事。
可历史证据并不支持这种说法。
很少有财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膨胀到这个地步。
大多数富豪家族的家业,都是几代人慢慢攒起来的。
欧洲的许多大家族,财富传到下一代反而缩水了。
只有罗斯柴尔德、阿斯特这样寥寥几家,成功地守住并且做大了家产。
而在美国,遗产要分给众多继承人,守业的难度就更大了。
威廉·H·范德比尔特一度被人看作资质平平的人。
可他最后证明,自己是史上最伟大的金融家之一。
再看看杰伊·古尔德——他手里的资源何等雄厚。
报纸、政客、律师、法官、法院,他全都使得动。
从1878年起,他的财力至少不输威廉·H·范德比尔特。
可在这场财富竞赛里,古尔德最终还是被范德比尔特远远甩在了身后。
威廉·H·范德比尔特完成的,也许是有史以来个人积累财富的最大纪录。
有句老话:赚钱谁都会,守财才见真智慧。
威廉·H·范德比尔特证明,他两样都有——既能赚钱,又有守住它的判断力。
他不但保住了父亲留下的巨额财产,还在上面又添了近三倍。
所以说,老范德比尔特挑中威廉·H·来承接范德比尔特的姓氏和财富,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这笔巨富在公众眼里,还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副作用。
威廉·H·范德比尔特去世后,报纸公布了遗产的规模,许多有钱人看完,突然觉得自己变穷了。
这怪不得范德比尔特一家。
每一个美国人,都有机会沿着两位范德比尔特的路走下去——前提是他真有那个本事。
但要人人都去走这条路,那就是犯傻了。
大多数人只会赔得精光。
范德比尔特遗产的分配,还在许多原本和和美美的家庭里,种下了不满。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人性本就有野心,尤其是在竞争激烈的商业社会里。
那些手里有一百万美元以上、一向自认为又富又体面的人,突然间觉得自己渺小起来。
跟范德比尔特的财富一比,他们那点家产几乎一文不值。
遗嘱认证法庭披露的数字大得离谱,听起来像小说一样。
让人想起辛巴达和钻石谷的老故事。
但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虚构的。
它们是真的。
而这,恰恰是最扎心的地方。
那是一个时代的人几乎不敢奢望重现的财富高度。
可能性当然存在。
但指望每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成为下一个范德比尔特,就像指望拿破仑军队里每个普通士兵都能当上元帅一样不现实——只因为传说每个士兵的背包里都装着一根元帅权杖。
正如罗伯特·科利尔牧师说过的:每个铁匠都可以去当牧师,但如果所有铁匠真都去当了牧师,那可就是场灾难了。
范德比尔特家族遗嘱的基本情况——就是那份轰动全国的遗嘱——本书别处已有详述。
对世世代代的读者来说,它都将是迷人的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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