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信回家:我们看见了失落高原
留在故乡的朋友们,你们可以和我们一同庆祝。 我们终于抵达了目标地带。至少,查林杰教授的一部分猜想,现在已经得到证实。
我们还没能登上那片高原,但它就在眼前。
就连萨默利教授,也不像从前那样笃定了。他依旧不肯承认查林杰有可能是对的,却不再隔几分钟就争辩一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观察、聆听。
我得继续写下这段记录,接着上次停下的地方往下说。
队伍里有个当地印第安人受了伤,我们打算让他先返乡。我把这封信托付给他,心里却十分怀疑:这封信到底能不能送到英国。
上次写信的时候,我们正准备离开埃斯梅拉达号送我们抵达的那个印第安村落。
很遗憾,故事要从一件坏事说起。那天傍晚,发生了我们此行第一起严重的人身冲突。两位教授没完没了的争吵不算在内,这一次,差点酿成惨剧。
之前我提到过戈麦斯,那个会说英语的混血。他干活很卖力,平时也愿意帮忙,但我怀疑他有个大毛病——好奇心太重。
那天傍晚,我们在一间小茅屋里商量计划,戈麦斯偷偷躲在旁边偷听。
我们高大的黑人仆人赞博发现了他。
赞博忠心耿耿,像一条护主的狗。和很多同族的人一样,他打心底里讨厌混血儿。他一把把躲起来的戈麦斯拖出来,带到我们面前。
戈麦斯立刻掏出了一把刀。
要不是赞博力气惊人,戈麦斯肯定一刀刺上去了。赞博单臂一挥,把刀打落在地。
最后,我们训斥了两个人,逼着他们握手和解。
好在这件事,算是就此平息。
至于两位教授,他们的争执几乎一刻不停。
公平来讲,查林杰特别擅长激怒别人。但萨默利的嘴也一样尖,一有机会就把矛盾闹得更大。
前一晚,查林杰随口说起,他从来不爱沿着泰晤士河的堤岸散步,望向威斯敏斯特。
“为什么?”有人问他。
“因为看着那个地方让人压抑,我知道自己最终会长眠在那里。”
不用说,查林杰指的是威斯敏斯特教堂。他深信不疑,自己死后一定会葬在那里。
萨默利冷冷一笑。
“我记得米尔班克监狱已经拆了。”
查林杰太过自负,没把这句挖苦当真。
他隔着胡子微微一笑。
“是吗,真是这样啊!”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怜悯,就像大人看着一个说了蠢话的孩子。
说实话,他俩就跟小孩子一样。
萨默利身形瘦削,脾气暴躁,说话尖刻。
查林杰身材魁梧,气场吓人,傲慢得不可理喻。
但两个人都拥有超凡的头脑,都是他们那个时代顶尖的科学家。
人的智力、品性和内在本心,居然可以相差这么多,实在很奇妙。活得越久,就越能看清,这三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正式开启这次探险。
出乎我们意料,所有装备轻轻松松装进两艘独木舟。队伍分成两组,每组六个人。
为了少起冲突,我们特意安排,每艘船上各坐一位教授。
我和查林杰一艘船。
那天早上,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四处走动,脸上满是喜悦,对着每个人微笑,看上去和善极了。
但我太了解他了,不会被这副好模样骗住。
我见过他发火的样子。早晚有一天,他会再次大发雷霆。
跟查林杰同行永远不会无聊。就算他心情好,你也没法彻底放松。你总会隐隐担心,他那暴烈的脾气,说不定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爆发。
我们沿着宽阔的大河向上游航行了两天。河面有几百码宽,河水颜色很深,却出奇清澈。大部分水域,都能看见底下的河床。
亚马逊河很多支流都是这样。另一些支流的水,则浑浊发白。
这种差别,取决于河流流经的土地。深色河水,一般来自遍布腐烂植物的区域;浅色河水,则流经黏土地带。
路上遇到两处急流。
每一次,我们都弃船上岸,抬着独木舟在森林里走大约半英里,之后再重新下水。
我们四周的森林,是原始古老的处女林。
说来奇怪,这种古老森林,反而比新生、藤蔓缠作一团的密林更好穿行。抬着独木舟在树木之间移动,并不算困难。
但这片森林带给人的感受,永生难忘。
我在城市长大,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树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树干像巨型石柱,向上延伸,远远高出我们头顶。几乎要仰头直视,才能看见树枝开始分叉的地方。
高处的枝桠相互缠绕弯曲,搭成一片巨大的绿色穹顶。
阳光几乎照不到地面。
偶尔会有一束金色阳光穿过树叶,直直落下来,在幽深的黑暗里,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我们脚下,铺着厚厚的一层腐烂落叶与植物,踩上去软软的,走起来静悄悄的。
这份寂静,让我想起黄昏时分,走进古老大教堂里的感觉。
就连查林杰,平时嗓门大得仿佛能震得树木发抖,此刻也压低声音,变成耳语。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认不出身边这些树木。
幸好同行的科学家辨认出不少品种。
有雪松、巨大的木棉树、红杉,还有数不清的其他植物。
这片大陆生长着种类惊人的有用植物,动物资源反倒没有那么丰富。
深色树干上,爬满艳丽的兰花和奇特多彩的地衣。
每当阳光落在金色的黄蝉花、一簇簇猩红色的西番莲,或是深蓝的牵牛花上,眼前的景色虚幻得不真实。
仿佛踏入了仙境。
在这片森林里,每一株植物都拼尽全力向上,追逐光亮。
黑暗的底层,很难孕育生命。
就算是小型草木,也会缠绕着高大树木向上生长,把大树当成支撑。
藤蔓到处都是,粗壮又杂乱。
有些原本不会攀援的植物,为了逃离这片黑暗,在这里学会了攀爬。
荨麻绕着树干向上爬。
茉莉也是一样。
就连雅西塔拉棕榈,也顺着巨大雪松的树干,一路向上伸展。
地面上,动物活动反倒很少。
广袤的原始森林在四周铺开,就像一间间寂静的大厅。
但在高高的树冠之上,总能听见持续不断的动静。
猴子、蛇、鸟类、树懒,生活在洒满阳光的上层林间,说不定正低头看着我们,在下方的黑暗里艰难跋涉。
日出和日落时分,吼猴会一齐嚎叫,成群的鹦鹉在林间发出尖锐的鸣叫。
可到了一天最热的时候,几乎所有生物都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昆虫不停的嗡嗡声,听着像远处海浪拍打沙滩。
有一回,一个短腿的生物,跌跌撞撞穿过阴影。
有可能是食蚁兽,也可能是熊。
这是我们穿越这片大森林时,我唯一见到的陆生野兽。
但很快我们就察觉到,人类离我们并不远。
第三天,我们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
低沉、有节奏的咚咚声,整个上午断断续续传来。
第一次听见鼓声时,两艘独木舟相隔只有几码。
我们的印第安向导立刻停下划桨。
他们一动不动坐着,像雕像一般,神情惶恐地仔细聆听。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鼓声。”约翰勋爵语气平淡地回答。
“战鼓。我以前听过。”
“没错先生,是战鼓。”戈麦斯确认道。
“野人,好战的印第安人,不是温顺的部落。他们一路盯着我们,有机会就会杀了我们。”
我望向幽暗的森林。
“他们怎么监视我们?我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戈麦斯耸了耸肩。
“印第安人自有办法。”
他压低声音。
“他们盯着我们,用鼓声互相传消息。只要有机会,就会杀掉我们。”
到了下午,我至少听见六七个不同方向传来的鼓声。
有的节奏急促。
有的缓慢沉重。
有时候,一处鼓声像是在发问,另一处鼓声像是在回应。
遥远的东边,传来急促清脆的鼓点。停顿片刻,北方又响起厚重绵长的鼓声。
这声音让人心里发毛。
一遍又一遍,仿佛在重复同一句警告。
“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杀了你。”
森林本身依旧一片平静。
没有东西移动。
四周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危险。
但东边持续传来威胁。
“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杀了你。”
北方传来回应。
“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杀了你。”
鼓声整整响了一天。
我们印第安向导脸上的恐惧,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连戈麦斯,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样子,此刻也面露惧色。
就在这一天,我看清了萨默利和查林杰身上很重要的一点。
他们拥有一种特别的勇气——属于科学研究者的勇气。
就像达尔文在阿根廷危险的高乔人中间考察,华莱士在马来猎头族区域探险那样。
当科学家全身心投入研究,对危险的恐惧几乎会消失。
人的大脑没办法同时专注两件事。
如果好奇心和观察研究占满思绪,留给恐惧的空间,就所剩无几。
所以,战鼓不断传来死亡威胁的时候,两位教授的心思,完全沉浸在科学之中。
飞过头顶的每一只鸟,河岸边上的每一株植物,他们都要仔细查看。
两人不停争辩。
萨默利会厉声反驳查林杰。
查林杰则用低沉的吼声回击。
可他们谁都没在意那些印第安人,不在意鼓声带来的危机。
那副模样,仿佛正安稳坐在圣詹姆斯街皇家学会俱乐部的吸烟室里。
只有一次,他们聊起了正在监视我们的土著。
“说不定是米兰哈或者阿马朱阿卡食人族。”查林杰指着森林说道。
“很有可能。”萨默利答道。
“照这类部落的普遍情况来看,他们的语言应该是多式综合语,人种大概率属于蒙古人种。”
“语言肯定是多式综合语。”查林杰十分自信。
“我研究过上百种这片大陆的语言,没见过别的类型。”
他顿了顿。
“不过蒙古人种这个推测,我很怀疑。”
“我以为哪怕只是基础的比较解剖学知识,都能支撑这个观点。”萨默利语气带着嘲讽。
查林杰往前一抬下巴,胡子几乎盖住整张脸。
“那是自然,先生。掌握的知识有限,就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他冷冷一笑。
“可当知识足够完备,得出的结论,就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人对视着。
谁都不肯退让。
我们四周,远处的鼓声依旧在警告。
“我们会杀了你。”
“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杀了你。”
当晚,我们用重石头把独木舟固定在河中央抛锚。
做好防备,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黎明时分,我们继续逆流而上,鼓声渐渐落在身后,慢慢消失。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遇到一处极陡的急流,绵延一英里多。
这正是查林杰第一次探险时,遭遇意外的那片急流。
说实话,看见这里,我心里生出一丝宽慰。
这是我们第一次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哪怕微不足道——证明他之前讲的故事,或许真的不是谎言。
印第安人先抬着独木舟穿过茂密植被。
接着搬运行李物资。
我们四个英国人扛着步枪跟在后面,警惕地扫视森林,防备危险。
傍晚时分,我们顺利穿过急流。
又往前航行了十英里,才停下过夜。
按我的估算,从主河转入这条支流,我们已经向上游走了至少一百英里。
第二天早上,迎来整段旅程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时刻。
从日出开始,查林杰就坐立不安。
他不停望向河的两岸。
忽然,他停下脚步。
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指向一棵树,那棵树角度奇特,斜斜探出水面。
“你看那棵树,怎么说?”他问道。
萨默利仔细端详。
“应该是阿萨伊棕榈。”
“没错!”
查林杰一脸得意。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拿这棵树当标记。”
他指向更远的前方。
“隐秘的入口离这里大约半英里,在河对岸。”
“森林里根本看不到缺口。”萨默利说。
“关键就在这里。”
查林杰笑了。
“入口完全藏起来了。你看那边,植被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看见高大木棉树之间那些浅色芦苇了吗?”
他伸手一指。
“那就是通往未知世界的秘密入口。”
他转头看向我们。
“从那里钻进去,你们就明白了。”
我们来到他指的地方。
景象确实神奇。
两艘独木舟穿过几百码长的浅绿色芦苇丛。
紧接着,毫无预兆,我们驶入另一条小河。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流淌在沙质河床上。
河面大概二十码宽,两岸长满浓密植物。
如果我们没有留意到这片芦苇取代了普通灌木丛,永远不会猜到森林背后藏着这样一条小河。
而河的另一头,是一个近乎虚幻的世界。
如同梦里的场景。
头顶的枝叶交织在一起,搭成天然的穹顶。
在这条绿色隧道之下,清澈的河水流淌在奇妙的金色微光里。
河水本身很美。
透过树叶滤下的阳光,给水染上我从未见过的色彩。
水体晶莹剔透,水面几乎纹丝不动。
泛着淡淡的青绿,就像冰山边缘的颜色。
船桨每划一下,涟漪就在光亮的水面散开。
这仿佛是通往隐秘世界的完美通道。
印第安人的踪迹,在这里彻底消失。
但动物随处可见。
而且它们好像一点都不怕我们。
几只黑色小猴子,皮毛柔软像天鹅绒,在树枝上望着我们。
一张嘴,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明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嘲弄。
时不时就有凯门鳄哗啦一声扎进水里。
有一回,一头深色笨重的貘,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盯着我们看。
随后转身,消失在林中。
还有一次,我们看见了一头美洲狮。
黄色的躯体,悄无声息地在草木间穿行。
它转过头,用冰冷的绿眼睛望向我们,转眼就不见了。
鸟类尤其繁多。
鹳、苍鹭、朱鹮成群站在倒伏的原木上。
有的是蓝色,有的猩红,还有的通体雪白。
独木舟下方清澈的水里,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鱼来回游动。
我们在这条绿色隧道里航行了三天。
河道开阔的地方,你几乎分不清河水的尽头,和上方绿色穹顶的边界在哪里。
这里有件很特别的事。
完全看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没有印第安人。”戈麦斯说。
“他们很害怕这个地方。”
他压低声音。
“库鲁普里。”
“库鲁普里?”我问。
约翰勋爵解释。
“库鲁普里是森林之灵。差不多泛指森林里的恶魔。”
他耸了耸肩。
“这些可怜人相信,有可怕的东西住在这个方向,所以不敢靠近。”
到第三天,独木舟之旅明显快要结束。
河水越来越浅。
两小时之内,船底两次擦到河床。
最后我们把船拖进灌木丛,在河边过夜。
第二天一早,约翰勋爵和我沿着河道往森林里走了两英里探查。
水变得更浅了。
我们回去汇报,情况和查林杰猜想的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独木舟能够抵达的终点。
我们把小船拖上岸,仔细藏在灌木丛里。
然后用斧头在一棵树上刻下记号,方便之后回来找到船只。
做完这些,我们把物资分给每个人背着。
枪支。
弹药。
食物。
帐篷。
毯子。
还有所有必需品。
背上行李,我们开启这段旅程里更艰难的部分。
可惜刚出发没多久,两位教授又爆发争吵。
自从查林杰加入队伍,就一直在指挥所有人做事。
萨默利对此十分反感。
这次查林杰交给萨默利一项任务。
不算什么重活,只是让他携带无液气压计。
可这件事,彻底耗尽了萨默利的耐心。
“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萨默利冷静得透着寒意。
“你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查林杰盯着他。
“我是这支探险队的领队,萨默利教授。”
“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承认你是领队。”
查林杰夸张地鞠了一躬。
“是吗?”
他带着讽刺的笑容。
“那能否请你说说,你认为我在队伍里是什么身份?”
“当然可以。”
萨默利抽了一口烟斗。
“你提出的猜想,还等待验证。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弄清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他直视查林杰。
“你不是领队。你是接受检验的人之一。”
“我的天!”
查林杰平静地坐在独木舟边上。
“既然这样,那你们大可继续往前走,不用带上我。”
他摊开双手。
“我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跟上。如果我不是领队,就别指望我带队。”
一瞬间,整个探险队差点就此解散。
幸好约翰·罗克斯顿勋爵和我还在。
全队也就我们两个人还算理智。
我们劝他们。
苦苦劝解。
反复解释。
想尽办法,阻止两位教授像被宠坏的孩子一样闹脾气,害得所有人一无所获,只能返回伦敦。
最后,萨默利继续往前走,嘴里叼着烟斗,依旧低声嘟囔。
查林杰跟在后面,大声抱怨。
好在我们很快发现一个办法,每次争吵快要失控时都能派上用场。
两位教授都极其看不起爱丁堡的伊林沃思博士。
从那以后,伊林沃思博士成了我们的秘密武器。
只要查林杰和萨默利快要动手争执,我们只要提起这位苏格兰动物学家。
一瞬间,他们就能找到共同立场。
两人对伊林沃思博士共同的反感,能让他们短暂休战几分钟。
我们沿着小溪排成一列前行,很快小溪就缩成了细小的山泉。
没过多久,就连山泉也消失在一大片绿色沼泽之中。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海绵状苔藓,一脚踩下去,膝盖几乎陷进去。
蚊子和各种各样飞虫,成群围着我们打转。
当终于踩上坚实土地的时候,我们满心欢喜。
我们绕了一大圈穿过树林,避开沼泽。
身后沼泽里虫鸣震天,整片湿地仿佛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嗡嗡作响。
离开独木舟的第二天,地貌彻底变了。
我们一直在向上爬坡。
地势升高,热带雨林渐渐稀疏。
亚马逊低地那些参天大树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凤凰棕榈和椰子棕榈,树丛之间长满茂密灌木。
低洼潮湿的地方,毛瑞提亚棕榈舒展修长优雅的叶片。
我们依靠指南针辨别方向。
有好几次,查林杰因为行进路线和两名印第安向导争论。
有一回他大为恼火,声称全队宁可相信“野蛮人原始的直觉”,也不肯采纳欧洲科学最可靠的成果。
印第安向导自然懒得理他。
事实证明,向导是对的。
第三天的时候,查林杰承认认出了几处他上次探险见过的地标。
有一处地方,我们甚至找到了四块被火烧黑的石头。
一定是他上次那支队伍留下的。
我们继续向上攀登。
接着穿过一片遍布石块的岩石坡。
足足走了整整两天。
植被再次改变。
几乎只剩下象牙棕榈。
但兰花遍地开放。
在花丛里,我慢慢认出珍稀的努托尼兰,还有卡特兰、齿舌兰那些粉艳、猩红的花朵。
细细的山涧顺着山坡流淌。
穿过浅浅的山谷,两岸长满蕨类。
每到傍晚,我们就找一处岩石水潭旁边扎营。
清澈潭水里,有小小的蓝背鱼,大小和外形都类似英国的鳟鱼。
用来做晚餐再好不过。
离开独木舟的第九天,按我的估算,我们已经向前走了大约一百二十英里。
树木越来越矮小,最后只剩下低矮灌木。
然后灌木也骤然消失。
眼前出现一望无际的竹林。
竹林太过茂密,不靠印第安人的砍刀和钩镰开路,根本无法通行。
开辟这条路,花掉我们整整一天。
早上七点开工,直到夜里八点才走出竹林。
只休息过两次,每次一小时。
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累、更单调的差事。
就算竹林稍宽的地方,视线也只能看到前面十到十二码。
大多数时候,眼前只能看见约翰勋爵那件棉布外套,左右两侧,不到一英尺远就是密不透风的黄绿竹墙。
头顶只有窄窄一条天光。
大约十五英尺高的竹梢,在深蓝天空下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这片竹林里藏着什么生物。
好几次,我们听见巨大动物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撞开草木穿行。
听动静,约翰勋爵猜测可能是某种野牛。
就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出竹林。
立刻就地扎营。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第二天一早,我们再度出发。
地貌又一次改变。
身后的竹林像一道坚实的高墙,边缘笔直整齐,宛如河岸。
前方是一片缓缓抬升的开阔平原。
平原上散落着一丛丛桫椤。
远处,地势隆起,形成一道绵长圆润的山脊。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山脊顶端。
山脊另一边,是一处浅谷。
翻过浅谷,地面再次抬升,通向另一处低矮圆润的山岗。
就在翻越第一道山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到底重不重要,现在还不好说。
查林杰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跟着两名当地印第安向导。
忽然他停下脚步。
激动地指向右边。
大约一英里之外,我们看见一个巨大的灰色物体从地面升起。
看上去像一只巨型飞鸟。
起初它缓缓扇动翅膀,随后贴着地面低空滑翔,笔直向前。
最后消失在桫椤丛里。
“你们看见了吗?”查林杰大喊。
他激动得几乎失控。
“萨默利!你看见了吗?”
萨默利盯着那生物消失的方向。
“那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依我判断,是翼手龙。”
萨默利放声大笑。
“翼手龙?”
他摇着头。
“要我说,那就是一只鹳。”
查林杰怒火中烧。
这一次,他没有争辩。
只是背起背包,继续往前走。
约翰勋爵走到我身旁。
神情比平时严肃许多。
手里拿着蔡司望远镜。
“它消失在树丛前,我看得很清楚。”他说。
“我不敢打包票说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
“但以我猎人的名誉担保。”
“那绝对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鸟类。”
事情就停在这里。
我们真的站在了一片未知世界的边缘吗?
我们刚刚撞见的,是不是守护查林杰所说那片失落大地边界的生物?
我只能原原本本写下发生的一切。
读到这里,你们掌握的信息,和我一样多。
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看见其他称得上奇异的东西。
好了,如果故乡还有人在读我的记录,我已经带着你们一路跟到这里。
你们跟着我们驶过宽阔大河。
穿过芦苇屏障。
沿着绿色隧道航行。
攀越遍布棕榈的山地。
艰难穿过无边无际的竹林。
越过长满桫椤的开阔平原。
终于,目的地就在正前方。
翻过第二道山岗,眼前出现一片宽阔、边界不规则的平原,散落着棕榈树。
平原尽头,矗立着照片里那道高耸的红色崖壁。
不会错。
就是那个地方。
崖壁离我们现在的营地,最近处大约七英里。
崖壁向两侧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查林杰昂首阔步,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萨默利几乎一言不发。
但显然,他依旧没有信服。
再走一天路程,很多争论就能尘埃落定。
不过眼下,我们必须停下等待。
队伍里有个叫何塞的人,胳膊被断裂的竹片划伤,坚持要返程。
我打算把这封信托付给他带回去。
只能祈祷,这封信能顺利回到人类文明世界。
情况允许的时候,我会继续写信。
信里还附上了一张简易路线地图。
能帮大家更容易看懂这段离奇的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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