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和父亲完全不一样
威廉·H·范德比尔特和他的父亲老科尼利厄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老范德比尔特是华尔街出了名的狠角色,一辈子喜欢打、喜欢抢。
威廉不是。
他不太赌,喜欢做长线投资。他经手的钱,往往让他名下的产业越来越值钱,而不是越来越糟。
他还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要是权力太大,全美国的人都会盯着你不放。
所以他做事,总是留有余地。
父亲的考试
威廉真正的第一场考验,是史坦顿岛铁路。
这条铁路只有十三英里长,管理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干脆破产了。
范德比尔特父子本来就持有这家公司的大量股份,于是威廉被任命为破产管理人。
这个任命,其实是老头子暗中安排的。
老船长想看看:我这个儿子,到底有没有本事经营一条铁路?
威廉考得漂亮极了。
只用了两年,他把铁路的债务还得一分不剩。
公司的股票,原来几乎一文不值,后来涨到了一百七十五。
威廉顺理成章地当选为这条铁路的总裁。
从这时起,父亲对儿子的看法开始变了。
威廉呢,也在拼命让这位苛刻的父亲满意。
老船长骂他、数落他,他很少抱怨一句。
一场接一场的胜仗
后来,老范德比尔特拿下了哈莱姆铁路,让威廉当副总裁。
威廉又一次证明了自己。
哈莱姆铁路当时几乎一文不值,股票只卖八九块钱。
在威廉手里,这条铁路被彻底整顿、翻新。
铺了双轨,运营全面升级,股价最后远远超过了票面价值。
父亲大为赞赏,给了他更多的担子。
他当上了哈德逊河铁路的副总裁,后来又主持合并后的纽约中央与哈德逊河系统。
每一步,威廉都展现出惊人的经营才能。
当上范德比尔特铁路帝国的副总裁之后,他几乎不休息。
他什么事都要亲自弄明白。
他一张一张地核对账单、支票和凭证。
他爬到机车头上去检查。
他读成堆的信件,很多回信亲自动笔,不交给秘书。
明明已经是巨富,他干起活来,比一般的生意人还要拼命。
这种不停歇的工作习惯,多半也为他日后的健康垮掉埋下了祸根。
一座金山压到肩上
一八七七年一月,父亲去世。
威廉那年五十六岁,继承了七千五百万到九千万美元的遗产,另外还有一千五百万美元分给了其他人。
从这一刻起,整个范德比尔特铁路帝国,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十万美元摆平大罢工
他面临的最大考验之一,是一八七七年那场铁路大罢工。
罢工的势头,眼看要让运输瘫痪,让社会大乱。
纽约中央和哈莱姆两条铁路,一共有一万二千名工人。
他们的工资被削减了一成。
工人们怒火冲天,甚至扬言要砸掉中央大车站。
在宾夕法尼亚,当局已经把民兵拉出来了。
威廉·范德比尔特选了另一条路。
他在萨拉托加,给手下的高管拍了一封电报:
"拿出十万美元,分给罢工的工人。"
他还承诺:等生意好转到撑得住的时候,砍掉的那一成工资就补回来。
这一招奏效了。
一万一千五百多名工人回到了岗位上。
匹兹堡那边打得头破血流,纽约的铁路系统却基本平安无事。
父子俩的路子,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老科尼利厄斯爱竞争、爱对抗、爱征服。
威廉喜欢谈判。
他相信,分歧大多可以靠讲道理和仲裁来解决。
又抠门,又大方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个人抠门起来惊人。
吃顿饭,他能一眼看出账单上多收了一笔小钱,然后让人当场划掉。
可他又大方得惊人。
他弟弟"小科尼利厄斯",在老船长的遗嘱里只分到二十万美元的收益。
威廉最后把这事了结的方式是:直接给弟弟一百万美元的收益。
他还从自己的财产里,拿出美国债券,给每个姐妹各五十万美元。
一天晚上,他亲自坐着马车,把债券送到姐妹们手上。
一位妹夫(或姐夫)看了看当天的债券行情,说:
"威廉,按今天的收盘价,这些债券离五十万还差一百五十美元。"
范德比尔特平静地回答:
"行,我给你开张支票补上差额。"
他当场就把支票写好了。
另一位连襟跟着他往门口走,说:
"要是还有这种好事,可别忘了我们。"
威廉没有生气。
他反倒被这人的厚脸皮逗笑了。
他懂人性的弱点,觉得这整件事挺好笑的。
看不懂的画,不买
威廉个人最大的挥霍,是第五大道上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宅。
宅子里挂满了欧美顶尖画家的作品。
在艺术这件事上,公众把他看扁了。
很多人以为,范德比尔特对画画一窍不通。
可真正认识他的画家们,不这么看。
他从不假装自己是艺术专家。
有人给他看一幅很美的画,他只说:
"这画也许非常好。可是在我能看懂它美在哪儿之前,我不会买。"
他的眼光讲实际,不讲排场。
有一次,他去一位法国画商那里,看一幅特罗容的画。
画上是一群牛,正从耕好的田地里转身走开。
一些艺术专家批评说,画里牛的动作画得不对。
范德比尔特看了看,说:
"论画的好坏,我不如你们懂。可要说牛的动作像不像——这种场面,我亲眼见过几百次。牛就是这么走的。"
画家们服了。
因为马和牛的习性,他是真懂,那是亲身经历换来的。
在法国,他去拜访了名画家罗莎·博纳尔,向她订了两幅画。
他还请大画家梅索尼埃给自己画肖像。
前前后后,他为梅索尼埃的七幅作品付了近二十万美元。
他甚至花四万美元,从德国买回这位画家的一幅杰作。
梅索尼埃高兴坏了——那幅画,他自己都多年没见过了。
威廉也爱音乐,尤其爱歌剧。
但最让他热血沸腾的,还是马。
为速度痴狂的人
平时他又安静又寡言。
可谁只要提起快马,他的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
他爱速度,成了全美最著名的快车驭手之一。
他用"小希望"和"麦克白夫人"两匹马,跑出了一英里2分23秒又四分之一的好成绩。
他的头号对手,是弗兰克·沃克。
沃克不停地向他挑战,威廉就不停地买更快的马。
换上"奥尔丁"和"清晨玫瑰",他把成绩提高到2分16秒半。
沃克很快又打破了他这个纪录。
威廉一咬牙,花两万一千美元,从肯塔基买来了名驹"莫德S"。
用"莫德S"配上"奥尔丁",他在弗利特伍德公园跑出了2分15秒半。
后来,他又把成绩压到了2分8秒又四分之三。
再也没有对手能望其项背。
最后,他以四万美元把"莫德S"卖给了罗伯特·邦纳,只附带一个重要条件:
这匹马永远不许再为奖金参赛。
要不是有这个条件,邦纳恐怕愿意出十万美元以上。
该花的钱,从不心疼
他的慷慨,不只给了家人。
父亲曾捐给纳什维尔大学一百万美元,他又添了三十万。
他捐给内外科医师学院五十万美元,他的姐妹又添了二十五万。
他还花了十万美元以上,帮忙把"克娄巴特拉方尖碑"从埃及运到中央公园。
他曾开给格兰特将军一张十五万美元的支票,帮将军渡过沃德-菲斯克金融灾难,后来又主动提出把这张支票作废,不用还了。
他还有一次著名的馈赠,对象是在白山地区打工的学生服务员。
天不怕地不怕,却在乎人言
尽管富可敌国,威廉不是那种轻易被吓住的人。
骗子、社会改革者、各种想敲诈他的人,给他寄来数不清的恐吓信。
他一律置之不理。
他从不因为威胁而改变日程。
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该办什么事,就办什么事。
可奇怪的是,他对舆论又异常敏感。
别人怎么看待他的财富和权力,他非常在意。
这就是他卖掉纽约中央铁路控股权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被人看成"一个人控制着全国最重要企业之一"的那种怪物。
那是一八七九年。
他手里有四十万股纽约中央的股票,一口气卖掉了三十万股。
卖价大约三千五百万美元,而且是低于市价卖的。
股票最终分散到了成千上万的投资者手里,股东人数从大约三千人涨到了一万四千人。
威廉的想法很简单:一个人大握着一条大铁路的绝对控股权,对自己没好处,对公司也没好处。
他希望产权分散在众多投资人手里。
一句被误解了几十年的话
他那句关于"公众"的名言,也是这样被传歪的。
有一次,一位芝加哥记者问他:为什么打算停开前往芝加哥的快运邮车?
"您为什么要停掉那趟快车?"记者问。
"因为它不赚钱,"范德比尔特回答,"我不能永远亏本开一趟车。"
"可是公众觉得它有用啊,"记者争辩道,"您应该行个方便。"
"公众?"范德比尔特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要这趟车?他们要是真想要,为什么不坐它、让它赚钱呢?这是我唯一的检验标准。"
记者不依不饶:
"您到底是为公众做事,还是为您的股东做事?"
威廉失去了耐心:
"让公众见鬼去吧!我是为我的股东做事。公众要是真想要这趟车,为什么不掏钱支持它?"
这句话立刻传遍了全国。
报纸把它当成范德比尔特蔑视公众的铁证。
可当时的语境其实很简单。
他说的是:一家私营铁路公司,不能只因为一个记者声称"公众喜欢",就被指望去开一趟注定亏损的车。
话确实说得难听。
但话背后的商业道理很直白:他要对铁路的所有者负责,而不是对每一个想要服务、又不肯付够钱的人负责。
山冈上的陵墓
他另一项大工程,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陵墓,建在史坦顿岛的新多普。
设计师是建筑师理查德·M·亨特。
威廉的要求是:要雄伟、要庄重,不要花里胡哨。
建筑高四十英尺,宽六十英尺,深约一百五十英尺。
它建在一座山冈上,俯瞰着海湾。
陵墓加上周围二十一英亩的土地,花了将近五十万美元。
等整个园区完工,总造价预计接近一百万。
为了防止盗墓贼,家族做了非同寻常的防范。
警卫昼夜不停地守着陵墓。
每十五分钟,每个警卫都必须给一座钟上一次发条,证明自己还醒着、还在尽职。
记录每天早上送到中央大车站核查。
幕落
到一八八三年五月,威廉的健康已经垮到撑不住了。
他辞去了所有铁路公司的总裁职务,去了欧洲。
中央铁路的总裁由詹姆斯·H·拉特接任。
拉特去世后,昌西·M·杜普伊接手。
其实早在之前,他的身体就在报警了。
最明显的一个信号:他不再驾驭他的快马车队了。
对一个把马和车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放下缰绳该有多痛苦。
他曾中过风,下嘴唇落下了抽动的毛病。
后来,他的一只眼睛失明了。
他的病情到了什么地步,知道的人极少。
然后,一八八五年十二月八日,终点突然到来。
那天早上,威廉起得很早。
看上去,和前段时间没什么两样。
他去了雕塑家J·Q·A·沃德的工作室,为青铜胸像当模特。
一点钟,昌西·杜普伊来拜访他。
可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的总裁罗伯特·加勒特已经先到了。
加勒特正在谈他的计划:让自己的铁路经由史坦顿岛、跨过阿瑟基尔水道,进入纽约。
范德比尔特坐在一把大扶手椅里听着。
加勒特坐在他对面。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范德比尔特的声音开始变弱。
加勒特注意到,他的嘴角出现了奇怪的抽动。
突然,他不说话了。
全身一阵痉挛。
他的身体向前栽去——加勒特一把扶住了他。
加勒特轻轻把他放到地毯上,在他头下垫了一只枕头。
片刻之间,威廉·H·范德比尔特就去世了。
家庭医生麦克莱恩大夫随后赶到。
他判断,是威廉脑中的一根血管破裂了。
死亡是瞬间发生的。
没有垮掉的市场
对华尔街来说,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范德比尔特一直是美国证券市场最有分量的力量之一。
很多人担心,他的死会引发一场金融恐慌。
一群富有的操盘手迅速组成了一个一千二百万美元的护盘基金。
可预想中的灾难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市场跌了几个点,当天收盘前就收复了。
原因很简单:范德比尔特的铁路股权早已分散到千千万万人手里,单靠一个人的死,已经砸不垮市场了。
他死后第二天,我给客户们寄去了一封信,解释他的离去对华尔街意味着什么。
范德比尔特是世界上持有美国证券最多的人之一。
成千上万的投资者跟着他走。
他买,大家就买。
他卖,大家就卖。
他不只是一个有钱的投资人。
他是一个领袖。
追随者信任他的判断,就像士兵信任军队的主帅。
所以,他的死必然带来不确定性。
但市场已经变了。
华尔街不再是一个人的市场。
如今参与的投资者太多、资金太多,单个金融家的去世,已经造不成永久的破坏。
范德比尔特是一个异常强悍的操盘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托住一只股票,也有胆量死守阵地。
他的缺席,人们一定会感觉得到。
但市场本身,已经长到了任何一个人都控制不了的规模。
连英国首相都担心他的钱
在英国,连威廉·E·格莱斯顿都曾为范德比尔特财产的庞大而担忧。
昌西·杜普伊回忆过一件事:在伦敦的一次晚宴上,他恰好坐在格莱斯顿旁边。
两人聊起了英美两国的铁路财政。
格莱斯顿说:
"我听说,你们美国有一个人,身家两千万英镑,也就是一亿美元左右。而且他的财产都放在随时可以变现的产业里。"
格莱斯顿认为,这样集中的金融权力是危险的。
"如果他把财产全部变成现金,锁进地窖,"他说,"他就能在美国制造一场恐慌,而且这场恐慌可能蔓延到全世界。"
杜普伊承认,这个人就是范德比尔特。
然后他反问道:
"可你们英国,也有一位财产同样庞大的人。"
格莱斯顿猜他说的是威斯敏斯特公爵,随即摇头解释说,公爵的财产不一样——那大多是祖传的土地和房产,不能说变现就变现、从金融体系里抽走。
杜普伊的回答很干脆:
"和你们英国不同,我们美国人从不认为一笔财产是危险的。"
范德比尔特自己的财务记录,也支撑这个说法。
在他掌管父亲遗产的七年里,他把这笔财产翻了三倍还多。
一生唯一的大错
他最大的失误,多半是买下镍板铁路那一单。
问题不一定出在铁路本身。
出在时机。
他买早了,大概早了一个月。
要是再等等,这条铁路多半会破产,他就能用便宜得多的条件接手。
西岸铁路当时很可能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可威廉出了大价钱。
修建这条铁路的人,本来就打算把它卖给杰伊·古尔德或者范德比尔特,价高者得。
他们甚至故意放出风声,说古尔德有意收购。
古尔德西行的时候,财团还特意安排他返程走镍板铁路的线路。
他们确保这个消息传到范德比尔特耳朵里。
威廉以为,古尔德是在实地勘察、准备买下这条铁路。
他怕被抢了先。
这正是财团希望他相信的。
圈套成功了。
范德比尔特高价买下了这条铁路。
他买它,是为了保护湖岸系统的利益——因为镍板铁路与湖岸线平行,落在别人手里就是威胁。
最终,这条路被转交给了湖岸公司。
卖方的算盘打得精明:铁路建得便宜,转手却卖出了最高价。
后来,威廉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这个错误深深折磨着他。
那时他的健康已经在走下坡路,这份心理重压只会雪上加霜。
他一生都要求自己的每笔交易干净、成功。
镍板铁路这一单,是极少数让他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的例子。
这个失败,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直压在他心头。
他留下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最大的财务成就,仍然是那笔被他继承、又被他滚大的财富。
他去世时,遗产价值约两亿美元。
在美国历史上,还极少有财产达到过这样的规模。
但威廉不是把钱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他的遗嘱,把这笔财富非常细致地分给了子女和其他受益人。
他的一生,都在建设、组织、扩展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
到最后,他留下的不仅是一笔巨款,还有一个被彻底改造过的美国铁路系统。
他的死,标志着华尔街一个最强权时代的落幕。
老船长靠进攻和无休止的征服,打下了这个帝国。
威廉·H·范德比尔特靠管理、组织、投资和耐心,把它做得更大。
他不像父亲那样张扬。
他更安静、更谨慎,也更愿意妥协。
但正是他把继承来的财富变成更大财富的本事,让他成为十九世纪美国最重要的金融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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