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农家一夜
这一带虽然已经很靠北了,按理说应该黑透了,可天还是亮的。不过说实话,我对这怪光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在冰岛,六月和七月,太阳根本不落山。
但气温可比我预想的冷多了。
"我快冻僵了。"我说。
我的肚子叫得比我还响。
"冷不冷我不管了,我快饿死了。"
就在这时,我们到了一座小木屋前,那扇门好像在欢迎我们进去。
这不过是户庄稼人的房子,可屋里的人待陌生人就像待贵客。我们刚下马,主人就迎出来,跟我们握手,然后招手示意跟他走。
我们跟着他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过道。房子是用粗砍的木头搭的,这条过道通往每个房间。
屋里一共就四间:一间厨房,一间织布用的作坊,一间全家合住的大卧室,还有一间专门给客人住的"好房间"。
我叔叔个子太高,这下可麻烦了。
"低头,小心撞头。"我提醒他。
晚了。
"砰!"
他已经撞在低矮的房梁上了。
"我看这房子是给矮个子盖的。"他嘟囔了一句。
我们的房间很大,但非常简陋。地面是踩实了的土,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窗玻璃是用羊肠子做的皮纸糊的,几乎一点也不透光。
床是长长的木头箱子,里面塞满了干草。箱子边上涂着红漆,还写着冰岛文的句子。
"说真的,"我四下看了看,"我还以为会比这糟得多呢。"
这屋里只有一个大问题——满屋子都是干鱼、腌肉和酸牛奶的气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几乎让人没法呼吸。
没过多久,主人在厨房那边喊上了。
"来吃饭啦!"
叔叔立马朝厨房冲过去。
"开饭!"
我跟在他后面。
厨房是老式的做法。屋子正中一块大石头就是炉灶,屋顶开个洞让烟散出去。这地方既是厨房,又是餐厅,又是起居室。
我们一进门,主人郑重其事地走上前。
"Saellvertu。"他说。
这词儿的意思大概是"祝你快乐"。
说完,他亲了亲我俩的脸颊。
他妻子也走上前,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然后,夫妻俩把右手按在胸口,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快就发现,这女人是十九个孩子的妈。
十九个!
到处都是孩子。有的在爬,有的在走,还有的直接在地上滚来滚去。炉灶的烟弥漫着整个屋子,我时不时就看见烟雾里又冒出一个小白脑袋。
我和叔叔很快就跟这一大家子混熟了。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几个孩子已经爬上了我们的肩膀,有的坐在我们的行李上,剩下的抱着我们的腿不放。
会说话的一直喊:"Saellvertu!Saellvertu!"什么腔调都有。
还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可也一点不耽误他们闹腾。
接着,晚饭的钟声响了。
这时汉斯回来了——他刚安顿好马。马被他留在外面吃草,冰岛平原上几乎没什么可吃的,大多是苔藓和又干又瘦的草。可不知怎么的,这些马第二天早上总能精神抖擞地继续赶路。
"欢迎。"汉斯说。
然后,他依旧面无表情,挨个亲了主人、主妇,还有那十九个孩子。每次亲下去,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平静,活像一台机器在重复做同一件事。
等这套仪式终于结束,我们坐下来吃晚饭。
桌子旁坐了二十四个人。
挤得很。
"运气好的,膝盖上只坐两个孩子。"我打趣道。
可汤一端上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主人给我们盛了冰岛苔藓熬的汤。出乎意料,味道还不错。
接着是一大块泡在酸黄油里的鱼。
然后是skyr——一种用凝乳和乳清做的厚实食物,配着饼干和杜松子果汁一起吃。
我们喝的叫blanda,是脱脂牛奶兑水。
我实在太饿了,最后连一大碗当甜点的稠燕麦粥都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孩子们全跑没影了。大人们围到炉火边,烧的是泥炭、石楠、牛粪和干鱼骨头。
等大家身上都烤暖和了,就各自去睡了。
主妇提出按当地风俗,帮我们把袜子和裤子脱了。
"我们自己来就行。"叔叔客气地回绝了。
她没再坚持,把我们留在干草床边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们跟好客的主人家道了别。叔叔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们收下报酬。
汉斯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我们离开加达才走了不到一百码,景色突然就变了。
地面变得又湿又烂,路难走了许多。我们右边,一长串山峰远远地伸向天边,像一座天然的巨型堡垒。我们沿着山脚的低坡走。
一路上,我们不停碰到小溪小河,过河的时候还得小心不让行李弄湿。
越往前走,土地越荒凉。
不过偶尔,还能看见远处有人影晃动。
有一天,小路突然把我们带到一个这样的人跟前。
我一看就往后缩。
那人脑袋肿得老大,皮肤亮晃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身上到处是可怕的烂疮,透过破衣服都能看见。
最让我吃惊的是,他并没有朝我们走来讨钱。
他反而跑掉了。
汉斯举起手。
"Saellvertu!"
"他说了什么?"我问。
"Spetelsk。"汉斯回答。
"麻风病人。"叔叔解释说。
光是这个词就让我打了个寒颤。麻风病,现代医学在很多地方几乎已经把它消灭了,可冰岛还很常见。当地人都相信这病是遗传的,不是传染的,得病的人不许结婚。
看到这些可怜人,我们的旅程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地方连风景都像死了一样。最后一片片草地正在我们脚下消失。一棵树都没有,只有几丛还没黑莓灌木大的小柳树。
偶尔有一只隼在灰蒙蒙的雾天里飞过,正往更暖和、更晴朗的地方去。
我特别想家。
"我要是在家就好了。"我心里想。
我思念我的祖国。
我更是想死格蕾琴了。
我们得趟过几个小峡湾。后来,我们到了一个宽得多的海湾。
潮水正高,还好能马上过去。
又走了一英里左右,我们到了阿尔夫塔内斯小村。
那天傍晚,我们趟过两条河——阿尔法河和赫塔河。两条河里都满是鳟鱼和狗鱼。
天黑前,我们没办法,只好在一间没人住的房子里过夜。
那地方简直像是北欧神话里所有鬼魂聚会的完美场所。
"冷王就住这儿。"我开玩笑说。
他好像真住这儿。
这一整夜,寒冷都陪着我们。
第二天平淡无奇。地面还是又湿又烂,景色也一成不变,满眼灰蒙蒙、空荡荡的,单调得让人难受。
那天傍晚,走完计划路程的一半,我们在克罗索尔特的客栈过夜。
我们脚下差不多有一英里地,全是熔岩。冰岛人管这种地貌叫hraun。
那些碎裂的熔岩样子很怪。有些地方,它像巨大的船缆一样摊在地上;有些地方,又扭成一大圈一大圈,堆成小山。
一大片熔岩从周围的山上流下来。那些山如今都是死火山了,但残留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它们曾经是什么。
到处有热泉冒着蒸汽。
我倒想停下来好好看看这些奇观。
可叔叔对观光可没有耐心。
"我们得赶路。"他说。
没多久,熔岩消失了,马蹄下又变回软乎乎的湿地面。差不多每走一百码,我们就路过一个小湖。
我们现在往西走。
我们已经绕过了巨大的法克萨湾,斯奈菲尔的双白峰离我们不到五英里了。
马跑得快了起来。坑洼的地面不再拖它们的后腿。
我累坏了。
这一路,我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叔叔跟第一天一样结实,汉斯也跟铁打似的。
我不由得佩服他们两个。对他们来说,这趟艰难的远征好像跟平时散个步差不多。
六月二十日,星期六,傍晚六点,我们终于到了布迪尔——一个紧挨着大海的小镇,漂亮极了。
一到地方,汉斯就讨要工钱。
叔叔立马付给了他。
可冰岛人的好客还没完。这回迎接我们的,是汉斯自己的亲戚——他的叔叔和堂兄弟们。他们热情地接待我们,要什么给什么。
走了这么辛苦的一路,我真想留下来好好歇歇。
可惜,我叔叔对休息一点兴趣也没有。
"明天继续走。"他说。
"明天是礼拜天。"我提醒他。
"那又怎样。"
于是,我又只好爬上马背。
因为山的关系,地势很快又变了。花岗岩从地里冒出来,像一棵棵古树的树冠。
我们正绕着大火山巨大的山脚走。
叔叔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斯奈菲尔。他一直盯着它,朝着它巨大的山坡比划来比划去,眼神里几乎带着一股挑衅的劲头。
"那就是巨人,"他仿佛在说,"而我要征服它。"
稳稳当当地走了四个小时,我们的马突然停住了。
我们到了斯塔皮,站在牧师住宅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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