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博尔戈隘口
我们一整天都在快马赶路。马儿仿佛明白我们待它们不薄,心甘情愿全力跑完一段又一段路程。
我们已经换了好几轮马,每一次都十分顺利。这让我们心生希望,剩下的路或许不会像之前担心的那样艰难。
范海辛博士话很少。每当我们在农家歇脚,他只告诉农户,我们要急着赶往比斯特里茨,并且出手阔绰,让他们尽快备好新马。
农户总会端来热食热饮,汤、咖啡或是茶。吃完,我们又立刻上路。
这片山野风光很美。放眼望去,处处都是新鲜景致。当地人健壮、勇敢、淳朴,身上有不少可贵的品质。
可他们极度迷信。
我们在第一户人家歇脚时,伺候我们的妇人看见了我额头上的伤疤。她立刻在胸前画十字,朝我竖起两根手指,显然是想抵挡邪眼带来的灾祸。
我怀疑他们还在饭菜里放了大量大蒜。
我向来受不了大蒜的味道。
从那之后,我时刻留意,在村民面前绝不摘下帽子或者面纱。这样他们就看不到我的额头,不会再起疑心。
我们行进速度极快,身边又没有车夫到处散播关于我们的传闻。流言还没传开,我们就已经离开。
即便如此,我总觉得,这份对邪眼的恐惧,会一路跟着我们。
教授好像永远不会疲惫。他不肯在白天休息,却坚持让我睡上几个小时。
日落时分,他对我进行催眠。
等我从催眠状态醒过来,他告诉我,我的回答和往常一样: “黑暗,水流冲刷着什么东西,木头吱呀作响。”
也就是说,我们的敌人依旧顺着河道移动。
我不敢去想乔纳森的处境,但奇怪的是,我不再为他,也不再为自己感到害怕。
我们停在一处农家,等着马匹准备妥当。范海辛博士睡着了。
可怜的老人。他看上去心力交瘁,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可嘴唇紧紧抿着,带着征服者一般的坚定。
就算在睡梦中,他的决心也丝毫未减。
马车重新出发之后,我决定由我来驾车,让他休息。
我要跟他说,前路还有好几天的行程。现在绝不能耗光体力,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需要全部力量。
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我成功劝服了他。那一整晚,我们轮流赶车。
天亮了。天空明亮,寒气却刺骨。
空气里有种莫名的沉重感,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形容。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我们二人身上。
我们裹着厚实毛皮保暖。
黎明时分,范海辛再次催眠我。
这次我的回答是: “黑暗,木头吱呀作响,湍急的河水。”
他判断,这意味着船只继续往上游走,河道环境正在变化。
我祈祷,我心爱的乔纳森不要陷入不必要的险境。
但我们的命运,握在上帝手中。
我们整整赶了一天的路。
越往前走,山野越发荒凉。喀尔巴阡山脉那些巍峨群山,在韦雷斯特时看着还远,低低伏在地平线上,如今已经环绕在我们四周,高耸在前方。
我们两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我想,我们都在努力逗对方开心,奇妙的是,这么做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范海辛博士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能抵达博尔戈隘口。
这一带已经几乎看不到人家。教授说,我们刚换的这批马,可能要一直载着我们走完剩下的路程,很难再找到地方换马。
他设法多弄到两匹马,现在一共有四匹马拉着马车。
这些马温顺有耐心,一路上没惹任何麻烦。
路上几乎见不到别的旅人,就连我也可以接替驾车。
我们打算在白天抵达隘口。但不想到得太早。
所以我们放慢速度,好让两个人都能好好休息一阵。
明天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我们要去往那个可怜的乔纳森受尽折磨的地方。
愿上帝保佑我们平安,守护我的丈夫,还有所有深陷巨大危险的亲友。
至于我,我觉得自己不配站在祂面前。
我害怕,邪恶已经侵入我的血液,玷污了我。我只能祈祷,终有一天,祂能让我再次洁净地站在祂面前。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是清晨。
火堆烧了一整夜,米娜夫人在一旁陪着我。
寒冷刺骨。天空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大雪很快就要落下,一旦落地,整个冬天都会封冻在这里。
这片地方似乎影响到了米娜夫人。
整整一天,她都昏昏沉沉,状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在睡。
平日里的她机敏又有活力,今天几乎什么都没做,连胃口都没了。
她没有继续写她那本小日记。往常只要有空,她都会仔细记下一切。
我心里有种预感,事情不太对劲。
不过今晚她状态好了很多。
长时间的睡眠好像让她恢复过来。她又变得开朗、温和,脸上带着笑意。
日落时,我尝试催眠她。
可这一次,彻底失败了。
催眠的效力一天比一天弱,今晚,完全消失了。
但上帝的旨意终将实现,无论这份旨意是什么,会把我们带向何方。
现在我必须记录下发生的一切。米娜夫人没法再用速记写日记了。
我只能用自己笨拙缓慢的方式记录,不让这段日子被遗忘。
昨天清晨,太阳刚升起,我们抵达了博尔戈隘口。
天边刚透出第一缕晨光,我就准备对她催眠。
我们停下马车,下车,避免任何东西打扰她。
我用毛皮铺成一张简易床,米娜夫人躺了下来。
她像往常一样进入催眠状态,只是比以往慢得多,维持的时间也很短。
她依旧回答: “黑暗,翻涌的水流。”
等她醒来,神色明亮,充满活力。
我们继续前行,很快进入隘口。
就在这一刻,她身上发生了变化。
她忽然变得无比坚定,仿佛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指引她。
她指向一条狭窄小路。
“走这边。”她说。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乔纳森当初不就是走这条路,还写进日记里了吗?”
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
但很快我发现,往那个方向只有这一条小路。这条路极少有人走,和布科维纳通往比斯特里茨那条宽阔平整的大路完全不同。
于是我们顺着小路往前走。
没多久,道路分出好几条岔路。
有些地方,我甚至分不清脚下还算不算路。积雪盖住大半路面,长久没人维护。
但马儿好像认得路。
我松开缰绳,相信它们。
它们耐心稳步向前。
没过多久,我们陆续认出乔纳森在那本惊人日记里描述过的所有地点。
我们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往前走。
一开始,我让米娜夫人睡觉。
她睡着了,沉睡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心里不安,试着叫醒她。
可怎么都叫不醒。
我不敢用力摇晃她。她已经承受太多痛苦,睡眠似乎是她唯一的喘息机会。
我自己想必也睡着了。猛地惊醒时,心头一阵恐慌,感觉自己犯下大错。
我依旧端坐着,手里还握着缰绳。
几匹好马依旧平稳前行。
米娜夫人还在沉睡。
天色快要日落。
金色阳光倾泻在积雪之上,长长的影子铺满陡峭的山坡。
我们越爬越高。
山野愈发荒芜,到处都是岩石,像是走到了世界尽头。
我叫醒米娜夫人。
这次她很容易就醒了。
接着我尝试催眠她。
可她好像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我不停尝试,直到忽然察觉,夜幕已经降临。
太阳消失了。
米娜夫人笑了起来。
我转头看向她。
她完全清醒,气色和神情,比我们刚踏入卡法克斯伯爵宅邸那晚之后任何时候都要好。
我又惊又不安。
但她对我十分体贴和善,我暂时压下心底的恐惧。
我们带足了木柴,我生起一堆篝火。
我卸下马具,把马匹牵到避风处拴好,让它们吃草。米娜夫人准备食物。
等我回来,晚餐已经备好。
我上前帮忙。
她笑着告诉我,她已经吃过了,实在太饿,等不及我。
这件事让我非常不安。
我满心疑虑,却又怕吓到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独自吃饭,她在一旁陪着我。
吃完之后,我们裹紧毛皮,躺在火堆旁。
我让她休息,由我守夜。
可我又一次失去了时间概念。
猛然想起我本该看守她的时候,看见她静静躺着,睁着眼,眼神异常明亮,正看着我。
同样的情况反复出现。
天亮之前,我总算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之后,我再次尝试催眠她。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却无法进入催眠状态。
太阳越升越高。
直到这时,睡意才终于将她吞没。
可这一次睡得太深,我怎么都唤不醒。
我给马套上挽具,把一切收拾妥当,只能把她抱上马车。
她一直沉睡着。
奇怪的是,沉睡中的她气色更好,脸颊泛着红晕。
这景象让我心里发毛。
我感到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甚至不敢去猜想这代表着什么。
但我不能停下。
我们为之战斗的,早已不止生与死。
我们不能回头。
昨天一整天,我们向着大山深处继续前进。
土地越来越荒凉,杳无人烟。
巨大的悬崖、幽深山谷、瀑布随处可见。
大自然仿佛在这里释放了全部力量。
米娜夫人一直沉睡。
我饿了,停下来吃东西,却没办法叫醒她,喂她进食。
我开始担心,这片地方的邪恶诅咒已经降临到她身上,尤其是吸血鬼的血液曾经侵入她体内。
我心里想着:“如果她白天一直睡,那我就整夜不睡守着。”
但路面崎岖颠簸,最后我还是低下头,睡着了。
又是在一阵可怕的恍惚中惊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米娜夫人依旧沉睡。
太阳已经西斜。
而周遭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群山仿佛退远了一些。
我们正往一座陡峭山丘的顶端靠近,山顶矗立着一座城堡,和乔纳森描述的那座一模一样。
一瞬间,喜悦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结局近在眼前,或善或恶。
我叫醒米娜夫人,再次尝试催眠她。
依旧失败,等到能尝试的时候,时机已经错过。
太阳已经落下,仅剩最后的余晖反射在积雪上,天地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薄暮。
我卸下马具,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喂马。
然后升起篝火。
米娜夫人醒了,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我扶她裹好毯子,舒服地坐下。
我准备好食物递给她。
她拒绝了。
“我不饿。”她说。
我没有强迫她。
我清楚,强求没有意义。
但我自己吃了东西,我必须保存全部体力。
接着,怀着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恐惧,我在米娜夫人坐着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我把圣饼掰成小块,沿着圆圈摆放,以此构筑完整的保护结界。
米娜夫人一动不动。
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几乎和积雪一样白。
她一言不发。
当我靠近她时,她紧紧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过了一阵,她情绪稍稍平复,我开口: “要不要靠近火堆一点?”
我想看看,她能不能跨过这个圆圈。
她顺从地站起身。
可刚迈出一步,猛地停住。
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
我问:“为什么不走了?”
她摇了摇头,退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她睁着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看向我。
“我过不去。”她简单地回答。
说完,重新坐下。
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我明白了,无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些我们惧怕的魔物,同样无法跨过这条边界。
她的身体依旧面临危险,但她的灵魂是安全的。
没过多久,马儿开始嘶鸣。
它们拼命拉扯绳索。
我立刻跑过去安抚它们。
我的手一碰到它们,马匹就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见到了救星,舔舐我的手掌。
它们安静了一阵子。
那一晚,我多次过去查看马匹。
每一次,只要我在,它们就会平静下来。
深夜最冷的时段来了。
篝火渐渐微弱。我打算走出圆圈,捡拾更多木柴。
大雪在黑暗中飞舞,夹杂冰冷的雾气。
就算在黑暗里,积雪也散发着淡淡的惨白微光。
雪与雾气慢慢凝聚成型。
像是几个女人,穿着长长的飘逸长袍,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四周死寂阴沉,只有马匹,低声嘶鸣,害怕得趴倒在地。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这时我想起,我们身边有圣圈的庇护。
或许只是黑暗、疲惫,加上连日来的磨难,让我产生了幻觉。
风雪雾气继续在我们四周盘旋。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那几个女人朦胧的身影——就是当初试图亲吻乔纳森的那三个吸血鬼。
马匹趴得更低,发出如同受惊人类一般的哀鸣。
它们恐惧到,连挣脱绳索的力气都仿佛消失了。
我担心米娜夫人。
那些诡异的身影越来越近。
我转头看向她。
她安静坐着,朝我微笑。
我打算走向火堆添柴,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拉住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里传来的声音。
“别出去。待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我问她:“那你呢?我担心的是你。”
她轻轻笑了一声。
“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我?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不怕它们。”
我怔怔看着她。
一阵狂风卷过,火苗猛地向上窜起。
火光落在她脸上。
我看见了她额头上那道红色伤疤。
这一刻,我全都懂了。
风雪雾气里的诡异身影继续靠近,却始终无法跨过圣圈。
它们缓缓凝出实体。
若非上帝让我保持理智,我几乎不敢相信亲眼所见。
正是乔纳森在城堡里见到的那三个女人,曾经想要咬断他喉咙的吸血鬼。
我认得她们美丽的脸庞、明亮的眼眸、洁白的尖牙、鲜红嘴唇,还有那蛊惑人心的笑容。
她们对着米娜夫人微笑。
轻柔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接着,她们朝米娜伸出手臂。
“来吧,姐妹。”她们呼唤着。 “到我们这边来。来吧!”
我惊恐地转头看向米娜夫人。
但随即,希望涌上心头。
她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她惧怕她们。
她不属于她们。
感谢上帝,她还没有变成不死的吸血鬼。
我抓起木柴,手里举着圣饼,朝着魔物上前。
它们向后退缩,发出低沉可怖的笑声。
我添旺篝火,心中不再畏惧。
只要我手持圣饼,它们就无法靠近我。
只要米娜留在圆圈之内,它们就碰不到她。
马匹停止了哀鸣。
静静躺在地上,积雪慢慢盖在它们身上。
恐惧从它们身上消散。
我们就这么守在原地,直到第一道黎明微光穿透风雪。
我身心俱疲,满心悲伤。
可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生命力重新回到我的身上。
第一缕晨光出现,那些恐怖的身影消散在盘旋的风雪雾霭之中。
影子朝着城堡的方向飘去,彻底消失。
我下意识转向米娜夫人,准备对她催眠。
但她已经沉沉睡去。
我怎么都叫不醒她。
我甚至尝试在她沉睡状态下催眠。
毫无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昼降临。
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添好柴火,去查看马匹。
四匹马全都死了。
今天我还有许多事要在这里完成。
我要等到太阳升到最高处。有些地方,必须依靠阳光的保护,哪怕阳光隔着积雪与雾气。
我先吃早餐,积蓄体力。
然后,开始这件恐怖的工作。
米娜夫人还在沉睡。
感谢上帝,她睡得很安稳。
那艘小船出的意外,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
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们早就追上对手,到现在,我亲爱的米娜已经重获自由。
我不敢去想,她独自一人待在那片恐怖之地附近的荒野。
我们弄到马匹,正在追踪他们的踪迹。
戈达明正在准备一切。
武器都已经备好。
如果茨冈人打算动手,那就准备好迎接一场战斗。
啊,要是莫里斯和苏厄德此刻能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我们只能祈祷。
如果我再也无法写下文字,那么永别了,米娜。
愿上帝保佑你,护你平安。
黎明时分,我们看见前方的茨冈人。
他们赶着马车,沿着河道飞速逃离。
好几个人围在马车四周,匆忙赶路,仿佛在躲避什么东西。
小雪纷纷扬扬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紧张感。
或许只是我们内心的恐惧与期盼,但危险的感觉铺天盖地。
远处,我听见狼嚎。
大雪把狼群从山上赶了下来。
此刻到处都是危险。
马匹很快就能备好。
我们马上出发。
这一骑,奔赴某人的死亡。
唯有上帝知道,死去的会是谁,在哪里,会以何种方式落幕。
感谢上帝,我的神智依旧清醒。
我经历过足以摧毁任何人理智的恐怖,但至少,我还能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我把米娜夫人安置在圣圈里安稳沉睡,独自向着城堡走去。
从韦雷斯特出发时,我随身带了一把铁匠锤。
这东西派上了用场。
城堡大门本就敞开着,我还是把好几扇门从锈蚀的铰链上拆了下来。我不想发生意外,把自己困在城堡里面。
乔纳森那段可怕的经历,教会了我这点。
我靠着他的日记引路,找到了古老的礼拜堂。
我清楚,我的任务必须在这里完成。
礼拜堂里空气压抑。
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硫磺气味,时不时让我头晕。
耳边隐约传来轰鸣之声。
有时,我觉得自己听见狼嚎。
这时我想起米娜夫人,陷入两难的绝境。
我不能把她带进这里。
伯爵可能会找到她。
可如果留她独自在外,狼群有可能袭击她。
即便如此,我认定我的职责就在此地。
至于狼群,只能交给上帝。
无论发生什么,死亡,也意味着解脱。
如果只需要为我自己做选择,事情会简单很多。
我宁愿葬身狼口,也不愿躺在吸血鬼的墓穴里。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至少有三座墓穴,里面安葬着那几个吸血鬼女人。
我不断搜寻,找到了第一座。
她躺在墓穴里,陷入非自然的沉睡,看上去鲜活美艳,美得令人心悸。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要去谋害一个无辜女子。
我忽然明白,古时候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任务面前退缩。
美艳的吸血鬼拥有极强的魅惑力,能彻底夺走人的勇气。
人会犹豫。
一再拖延。
直到日落。
吸血鬼苏醒。
美丽的双眼睁开。
嘴唇引诱着人靠近亲吻。
而这个人,就会沦为下一个受害者。
这些魔物身上,确实有着可怕的力量。
就连我,也感受到了。
她躺在这座历经数百年的墓穴中,四周满是尘土,还有伯爵巢穴里那股难闻的气息。
我范海辛,本有十足理由憎恨这些怪物,却也生出拖延的念头。
我的头脑渐渐麻木。
或许是疲惫加上这沉闷空气带来的影响。
我快要睡着了。
那是一种奇异的睡意,几乎像是甘愿坠入一场美好的幻梦。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悲戚的呼喊穿透寂静。
声音满是痛苦与哀怜,瞬间把我惊醒。
是米娜夫人的声音。
这声呼喊,重新赋予我力量。
我强迫自己继续行动。
我打开另一座墓穴,找到了第二个女人,肤色更深的那一个。
这一次,我刻意不去细看她。
我不能冒险,再次被幻术蛊惑。
我继续搜寻,找到了第三个女人,墓穴宽敞华丽,仿佛是为某个深受宠爱的人修建。
她美得惊心动魄。
这份强大的美感,触动了我心底深处,男人天生想要爱护、守护美丽女子的本能。
我的头又开始眩晕。
但米娜的呼喊还回荡在耳边。
趁着这份声音还没有消散,我强迫自己动手。
我把礼拜堂里所有墓穴都仔细检查一遍。
昨夜在外游荡的魔物一共三个,所以我确定,剩下活跃的吸血鬼女人就只有她们。
接着我找到了最后一座墓穴。
比其余所有墓穴都更加宏伟巨大。
石面上只刻着一个词:
德古拉。
这就是吸血鬼之王的安息之地。
墓穴空空如也,印证了我早已知道的事实。
动手除掉那三个女吸血鬼之前,我把一块圣饼放进德古拉的墓穴。
这样一来,他再也无法以不死之身回到这里安息。
然后,我开始动手。
过程无比恐怖。
哪怕只有一个,已经足够艰难。
可现在是三个。
我必须一遍又一遍重复这残忍的举动。
当初对付可怜的露西,已经足够可怕。而这些魔物存活了数百年,力量一年强过一年,这次的场面可想而知。
动手的时候,我浑身发抖。
如同屠宰。
如果不是想着那些死去的人,还有依旧被这股邪恶威胁的生者,我绝对撑不下去。
她们的惨叫,我几乎难以承受。
木桩刺入身体时,躯体扭曲的模样,我几乎不忍直视。
但我咬牙坚持。
第一个魔物死去前的神情,让我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在生命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的面容归于平静。
仿佛她的灵魂终于得到释放。
这份景象,支撑我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终于,一切结束。
如今,我可以怜悯这些可怜的灵魂。
想起她们躯体消散前短暂的平静模样,我甚至会为她们落泪。
每砍下一颗头颅,躯体就开始崩解。
几乎瞬间化为尘土。
仿佛数百年前本该到来的死亡,终于降临。
她们的躯体,回归大地。
离开城堡之前,我封死所有出入口,确保伯爵再也不能以不死之身回到这里。
等我回到圣圈,米娜夫人醒了。
她看见我,痛苦地喊出声。
“你承受了太多苦难。”她说。 “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去找我的丈夫。我知道,他正在朝我们赶来。”
她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身体虚弱。
但眼神清澈,满怀希望。
看见她这般苍白虚弱,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的脑海里还挥之不去那几个吸血鬼女人沉睡时那种虚假饱满、富有血色的恐怖模样。
于是我们动身向东走。
心中满怀希望,也带着恐惧。
米娜夫人告诉我,她能感觉到乔纳森和其他人正在赶来与我们汇合。
她也知道,伯爵同样正在赶来。
午后时分,教授和我动身向东步行。
我知道乔纳森正从那个方向赶来。
我们走得不快。
山路陡峭,我们还要背着厚重毛毯和保暖衣物,不能没有御寒的东西。
随身也带了食物。
四周荒无人烟。
大雪纷飞,目之所及,看不到一间房屋。
往前走大约一英里,深雪行路耗尽了我的力气。
我坐下休息。
我们回头望去。
德古拉的城堡矗立在天际。
我们站在低处,山体以奇异的角度向上托起城堡。
城堡巍峨,带着可怖的气势。
它坐落在千尺高的悬崖顶端。
四面都是幽深的沟壑,和周围群山隔离开。
这地方透着一股原始又诡异的气息。
远处传来狼嚎。
狼群还很远,可叫声穿过风雪,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我看得出来,范海辛博士正在寻找一处利于防守的位置。
他想找个地方,如果遭到袭击,可以守住。
崎岖的山路顺着积雪向下延伸。
过了一会儿,教授朝我招手。
他找到了绝佳的藏身点。
两块巨大岩石之间有一处天然凹陷,可以避风。
他牵起我的手,带我进去。
“看到了吗?”他说,“在这里你会很安全。如果狼群过来,我可以逐个抵挡。”
他把毛毯拿进来,为我铺好舒服的位置。
然后拿出食物,坚持让我吃一点。
可我没有胃口。
一想到食物就反胃。
我想让他安心,可实在吃不下。
他神色难过,但没有责备我。
他拿出望远镜,爬上岩石。
眺望远方。
突然,他大喊: “快看,米娜夫人!快看!”
我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指向前方。
雪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雪花打转。
但风雪偶尔会短暂停歇,露出清晰视野。
站在高处,我们可以眺望很远。
远处的河流像黑色缎带,蜿蜒穿过白茫茫雪原。
接着我看见一群骑马的人正在靠近。
行进速度很快。
人群中间有一辆长长的马车,在颠簸路面上左右摇晃。
从衣着判断,这些人是农民,也就是茨冈人。
马车上放着一口巨大的木箱子。
看见箱子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知道,终局将至。
日落越来越近。
我清楚,一旦太阳落下,箱子里那个东西就会重获自由,化作任何形态逃走。
我转头去找教授。
出乎意料,他不见了。
片刻之后,我看见他在岩石下方。
他正在庇护所外围,再画一圈圣圈。
画完之后,他回到我身边。
“至少在这里,他伤不到你。”他说。
他拿起望远镜,扫视平原。
“你看,他们来得很快。拼命催着马匹赶路。”
他顿了顿。
“他们在和日落赛跑。我们可能来不及。”
“愿上帝的旨意成就。”
又一阵大雪席卷大地,遮蔽所有景物。
片刻风雪散去。
教授立刻再次举起望远镜。
忽然,他惊呼出声: “看!南边有两个骑马的人!紧跟在后!”
“一定是昆西和约翰。”
“拿望远镜!趁风雪再次遮住视野之前看看!”
我举镜望去。
那两名骑手是苏厄德医生和莫里斯先生。
我知道乔纳森不在其中。
但我确信,乔纳森离得不远。
我望向北方。
还有另外两名骑手,朝着马车疾驰。
其中一人正是乔纳森。
另一人是戈达明勋爵。
他们同样在追击马车。
我告诉教授之后,他像个孩子一样欣喜地大喊。
他持续观察,直到又一场风雪挡住视线。
然后他把温彻斯特步枪靠在庇护所入口的岩石边。
“所有人都聚过来了。”他说,“很快茨冈人就会被四面八方包围。”
我掏出左轮手枪。
就在这时,狼嚎声变得更大,离我们更近。
风雪短暂停歇,我们再次眺望。
眼前景象奇异。
大雪落在我们四周,远处的太阳向着群山下沉,光芒反倒愈发明亮。
透过望远镜,能看见雪原上一小群一小群移动的人影。
有人独自前行,两人结伴,三人或者更多人聚在一起。
狼群正在集结,准备捕猎。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小时。
狂风阵阵呼啸。
雪花猛烈抽打,有时候几步之外都看不清东西。
狂风又会忽然平息,视野重新开阔,可以看见远方原野。
我们早已习惯观察日出日落,清楚太阳马上就要消失。
很难相信,我们在庇护所等候,还不到一小时。
各方人马渐渐汇聚到一处。
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猛,持续从北方吹来。
云层慢慢散开。
我们可以清楚看见所有人。
被追赶的茨冈人,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身后追兵。
恰恰相反,太阳越往下沉,他们赶车的速度越快。
越来越近。
教授和我蹲在岩石后方,握紧武器准备战斗。
茨冈人和他们的头领,完全不知道我们藏在这里。
忽然两声喝止同时响起: “停下!”
一声来自乔纳森,饱含怒火。
另一声是莫里斯,冷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茨冈人或许听不懂这句话,但他们明白声音里的警告。
猛地勒住缰绳。
戈达明勋爵与乔纳森立刻冲向马车一侧,苏厄德和莫里斯从另一侧包抄。
茨冈人的首领气势很强,骑术精湛。
他挥手让手下后退,高声下达命令。
手下挥鞭驱赶马匹。
四名追兵举起温彻斯特步枪,勒令他们停下。
就在同一时刻,范海辛和我从岩石后方站起,举枪瞄准他们。
茨冈人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
他们停下。
首领又喊出一道指令。
所有人掏出随身武器,匕首或是手枪,准备迎战。
大战一触即发。
首领突然驱马向前。
他先指向落日,又指向远处城堡。
说了一句我们听不懂的话。
我们立刻回应。
乔纳森、戈达明、苏厄德还有莫里斯翻身下马,冲向马车。
看到乔纳森冲进险境,我本该恐惧。
可战斗的激昂席卷了我。
我心中毫无惧意。
只剩下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做点什么。
茨冈首领再次下令。
手下在马车外围围成松散一圈,推挤着执行命令。
乔纳森从一侧奋力突破。
昆西从另一侧冲杀进来。
两人心意已决,一定要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打开木箱。
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
面前的枪支匕首,他们视若无物。
身后狼群的嚎叫,也无法动摇。
乔纳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挡在他前面的人下意识向两边退让。
片刻之后,他冲到马车旁。
跳上车厢,抓住沉重木箱,凭惊人力量,把箱子掀翻在地。
另一边,莫里斯在茨冈人群中奋力厮杀。
我注视乔纳森的同时,看见莫里斯奋力向前。
匕首在他四周闪动。
他握着博伊猎刀自卫。
一开始我以为他毫发无伤。
等他冲到乔纳森身边,我看见他左手紧紧按住腰侧。
鲜血从指缝不停涌出。
但他没有停下。
乔纳森用廓尔喀弯刀劈砍箱子一端,试图撬开盖子。
莫里斯用博伊猎刀劈砍另一端。
两人合力向上撬动箱盖。
钉子被拔起,发出刺耳声响。
箱盖猛地弹开。
这时茨冈人终于看清,温彻斯特步枪全都对准他们。
戈达明和苏厄德持枪掩护,茨冈人放弃抵抗,不再动手。
太阳几乎沉到山顶之下。
长长的影子铺满积雪。
箱子里面躺着伯爵。
马车翻倒扬起的泥土落在他身上。
他脸色惨白,几乎像一尊蜡像。
一双红眼睛,满是我无比熟悉的恨意。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正在下沉的太阳上。
神情一变。
恨意化为狂喜。
可就在这一瞬间,乔纳森手中长刀划破空气。
我失声尖叫。
刀锋划过伯爵的喉咙。
同一刹那,莫里斯把博伊猎刀狠狠刺入吸血鬼的心脏。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来不及反应。
就在我们眼前,整具躯体崩解成尘土。
然后彻底消失。
余生里,我都会铭记最后这一刻所见。
就在伯爵的形体完全消散之前,他脸上浮现出平静。
我从未想过,那张可怖的面孔,会露出这样平静的神情。
我们身后,德古拉的城堡矗立在染红的暮色天空下。
落日勾勒出残破塔楼与城垛的轮廓,线条分明。
茨冈人呆呆望着我们。
他们似乎以为,是我们用某种秘术,让箱子里那个人凭空消失。
他们一言不发,转身逃窜。
原本徒步的人爬上马车,大声呼喊骑马的同伴不要丢下他们。
一直远远观望的狼群,跟着逃亡的人群追去。
很快,原野上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莫里斯倒在地上。
他用手肘撑着身子,手紧紧按住腰侧伤口。
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流出。
我朝他奔过去。
圣圈的限制已经消失,我可以自由走动。
两名医生也立刻冲到他身边。
乔纳森跪在他身旁。
莫里斯把头靠在乔纳森肩膀上。
他费力抬起没有沾满鲜血的那只手,握住我的手。
他一定看见了我脸上的悲痛。
他笑了笑。
“能帮上忙,我心甘情愿。”
然后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指向我。
“为此而死,值得!”
太阳此刻已经落到山后。
最后的红光落在我的脸上。
落日余晖照亮我的额头。
所有男人全都跪倒在地。
莫里斯凝视着我。
“感谢上帝。”他说。 “感谢上帝,一切没有白费!”
他看向我的额头。
“看!她的额头,洁净如雪。”
“诅咒消失了!”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舒展。
随后,安静平和地,停止了呼吸。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是勇敢而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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