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北极之前,我给妹妹写了这封信
亲爱的玛格丽特:
这儿的时光熬得人心里发慌。
我四面都被冰雪围着,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挨。
不过,我的伟大远征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我已经雇好了一条船,正在招集人手。
目前挑中的这几个人看着都靠得住,参加这么危险的航行,他们胆子肯定够大。
可有一样东西我还是找不到,而且越是找不到,我心里就越难受。
我没有朋友,玛格丽特。
假如事事顺利、我干成了一番大事业,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我的高兴。
假如运气不好、我泄了气,也没有人过来给我打打气。
我当然可以把心里的想法写下来。
可写字这东西,哪里比得上身边有个真正懂你的人。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兴奋、能明白我害怕什么、看我一眼就知道我要说什么的人——不用我费尽口舌去解释。
好妹妹,你也许觉得我太感情用事。
可这份孤独,我是实打实地疼在心里。
我盼着有那么一个人,又温柔又勇敢,聪明又有教养,兴趣也跟我相投。
这样的人能听我讲计划,也能在我想错的时候拉我一把。
说不定还能替你哥哥改掉身上的毛病。
我呀,一件事刚开头就热得过火,一碰到困难又急得沉不住气。
不过还有一件短处,更让我耿耿于怀。
我是自学出来的,这条路让我吃了大亏。
十四岁以前,我整天四处游荡,没人管教,书几乎没读过几本,光翻托马斯叔叔那些讲航海探险的书。
十四岁那年,我发现了我们国家的大诗人。
我一头扎了进去,看得入了迷。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只认得自己家的文字,我错过了多少东西。
可那时候我已经过了学东西的年纪,再想补上一份正经教育,来不及了。
如今我二十八岁,许多方面还比不上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学童。
也许我比不少有学问的人花了更多的心思去想事情,我的梦也许比他们做得更大、更远。
可我的想法常常收不住闸。
用画家的话说,我这幅画还缺最后一道"加工"。
我迫切需要一个明白事理的朋友,他不会笑话我的痴心妄想,又肯替我操心,帮我把心态稳住。
但话说回来,这些也许都只是没用的抱怨。
这样的好朋友,我总不能在半当中的大海里捡到一个。
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在商人和水手堆里,我看也找不着。
不过话说回来,就是这些粗人,有时也能让你看到了不起的善良。
比如我的副手,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好手。
他极想出人头地,更准确地说,是极想在航海这行里往高处爬。
他是英国人,身上带着水手常见的那些偏见,也没正经上过学,可他照样有男人最宝贵的好品质。
我头一回认识他,是在一条捕鲸船上共事的时候。
后来得知他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失业在家,我没费什么口舌,就把他拉进了我的队伍。
我船上管事的船长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天性厚道,全船的人都知道他对水手又和气又公道。
他纪律严明,却从不用多余的狠辣去折磨手下。
这一点对我非常重要。
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安静,又在你温柔的照管下长大,性格就是这么养成的。
正因为这样,我从小就憎恨船上那种常见的粗暴作风。
我从来不相信管水手非得靠狠不可。
所以一听说有位船长心肠又好、又受船员敬重,我只觉得自己运气极好,居然能把他请来。
他的故事,我头一回是从一个女人嘴里听来的——他的一片好心,成全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说出来简直像传奇小说里的情节。
好多年前,他爱上了一个家境平常的俄国姑娘。
后来他分到一大笔奖金,手头宽裕了,觉得配得上这门亲事,姑娘的父亲也点了头。
可就在婚礼前不久,他跟那姑娘单独碰上了一次。
她在哭。
她突然跪倒在他脚下,求他原谅。
"我爱上别人了,"她坦白说,"可他穷,我父亲死活不会答应。"
我的朋友立刻反过来安慰她。
他问她,那人是谁。
一听到名字,他马上把自己的念头放下了。
他本来已经用奖金买下一座农庄,打算后半辈子在那里安安稳稳度日。
结果他把整座农庄送给了那个抢走他心上人的年轻人。
他又把剩下的钱也给了那小伙子,让他买牲口、重新过日子。
然后他亲自去找姑娘的父亲,求他把女儿许给真正相爱的人。
可老头子不肯。
他觉得自己在道义上欠了我朋友,非把女儿嫁给他不可。
我朋友眼看老头子的主意打不动,就离开了这个国家。
直到听说心爱的姑娘终于嫁给了心上人,他才回来。
你也许会说:多么高尚的人。
他确实高尚。
可惜他几乎不识字、没学问。
他平日沉默寡言,不多说一句没用的话,身上还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懵懂,有时倒让他显得不如实际那么好。
可他的所作所为,比他的学历更能让我看清他的为人。
不过玛格丽特,你可别误会我。
我偶尔抱怨几句孤独,不等于我丢了决心。
我的决心还是硬得像石头。
眼下拦着我的,只有天气。
这个冬天冷得吓人,可今年春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早。
照这个势头下去,我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早几天开船。
我绝不冒不必要的险。
你很了解我,凡是关系着别人性命的决定,你尽可放心我会小心。
我真想告诉你,眼看远征就在眼前,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又兴奋,又害怕。
我马上就要踏进从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我要去那个"雾与雪之乡"了。
不过别担心,玛格丽特,我保证不杀信天翁。
所以我也许会平安回来,而不是像那首长诗里的老水手一样,回来时又惨又崩溃。
你多半觉得我这话好笑。
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讲过。
我觉得我对大海的热爱,特别是对大海的凶险和神秘的那份着迷,就是从读那首名诗开始的。
我身体里好像总有什么东西,被"未知"吸引着,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有活儿要干的时候,我是个踏实人。
我能沉住气干活,吃得起苦,再难的活儿不干完不罢休。
可我还有另一面。
越是不可能的事,越让我着迷。
我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没人发现的奇迹在等着。
这种感觉织进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里。
它一次次把我从平平常常的生活路上拽开,拽向狂野的大海,拽向我马上要去闯的陌生土地。
关于远征,就说到这儿。
有件事比远征更要紧,让我时时刻刻放心不下。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也许我会越过重洋,最后绕非洲南端或者美洲南端回来。
我希望那一天能成真。
可要我说实话,我并不敢指望它。
另一种可能,我不敢往下想。
眼下,请你有空就继续给我写信。
这一路上,也许正是我最撑不住的时候,会收到你的信。
你那几句话,说不定就是给我续上的那口气。
我对你的爱,深得说不尽。
万一你从此再收不到我的信,也请你记挂着我。
爱你的哥哥,
罗伯特·沃尔顿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