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岩石上的名字
这一路走来,我经历了太多惊奇,也承受过太多幻觉,本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震惊了。我就像一个环游过世界的人,见多识广,再非凡的事物也打动不了他。
可是,当我看到那两块三百年前刻在岩石上的字母时,我整个人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
那是阿恩·萨克努森的姓名缩写。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我手里正握着他当年用来刻字的工具。
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萨克努森确实存在过,怀疑他传奇的地心之旅真的发生过。那个我曾经只当作老故事的传说,此刻就实实在在立在我眼前,刻在坚硬的岩石上。
正当我努力消化这一切的时候,叔叔已经激动得快疯了。
"伟大的萨克努森!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为后来的人留下了线索。三百年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你亲手刻下的标记!"
"你想让后来的人沿着你的足迹,亲眼看看你在地底发现的奇观!"
"在你旅程的每一个重要地点,你都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指引。"
"我相信,如果有人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地心,一定也会在那里找到你的名字缩写!"
"我要做那个人!"
"我要在这个上帝创造的奇妙世界的中心岩石上,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名字旁边!"
"但你是第一个发现这条路的人,是你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所以这个海角——你当年从这片海的岸边望见的那个海角——从今往后,就叫萨克努森角!"
他的话说得我心潮澎湃。
一股强烈的兴奋攫住了我,我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我们已经熬过的危险不值一提,前方路上的危险也显得微不足道。既然三百年前有人做到了,那我也可以做到。
忽然之间,一切都不再不可能。
"前进!前进!"我大喊道。
我已经朝黑暗的隧道冲了过去,叔叔却一把拉住了我。真是奇怪,平时总是他不管不顾地冲在前面,这次反倒来拦我。
"等等,哈利。我们得冷静下来。"
"先回去找汉斯,然后我们把木筏带过来。"
我勉强同意了,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
我们沿着这条古怪的石岸匆匆往回走,我忍不住对叔叔说:
"你知道吗,叔叔,我们运气好得难以置信。"
"你现在总算明白这一点了,哈利?"他笑着说。
"当然。连那场可怕的风暴都在帮我们。"
"感谢那场风暴!它把我们带回了正需要我们待的地方。"
"要是天气一直风平浪静,它早就把我们永远卷走了。"
"想想看,要是我们到了这片海遥远的南岸,就永远找不到萨克努森的名字了。"
"说不定我们会困在某个可怕的岸边,再也出不来。"
"你说得对,哈利。风浪先把我们带向南边,又把我们带回北边,这里面确实像有天意。"
"而现在,我们找到了萨克努森角。"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太不寻常了,我几乎无法解释。"
"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解释。我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利用已经发生的一切。"
"说得太对了,孩子。不过,如果你允许我——"
"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
"我们要走北边的路线。"
"我们要从北欧底下穿过去,穿过瑞典、俄罗斯、西伯利亚,谁知道还会到什么地方。"
"这可比从非洲沙漠底下或者无尽的大洋底下走强多了。"
"现在,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让我们继续前进,相信我们会得到指引。"
"是的,哈利。你说得完全正确。"
"我们受够了这片横着铺开的海。它从来不会带我们去想去的地方。"
"现在我们往下走。往下,再往下。"
"你知道吗,我们离地球内部只剩下大约五千英里了?"
"五千英里?"我喊道。
"那简直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马上出发!"
我一路兴奋地说个不停,直到我们回到汉斯身边。
我们这位沉默的向导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每个包裹都捆得结结实实,放在该放的位置。
我们爬回木筏,升起了帆。
汉斯掌舵,驾着我们的小木筏朝那座我们已经正式命名的萨克努森角驶去。
可惜的是,风向对我们不利。
这木筏不是为逆风航行造的,只有顺风时才能正常行驶。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得靠撑杆一下一下推着走。有好几次,岩石一直伸进水里,逼着我们绕好大一圈。
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大约傍晚六点,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靠岸的地方。
我第一个跳上岸。在这种兴奋的状态下,我总是第一个行动。
叔叔和汉斯跟在后面。
一路的奔波没有让我冷静下来。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我更加坚定了。
我甚至提议把木筏烧掉,断了所有回头的念想。
叔叔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至少,叔叔,我们马上出发吧。"
"我和你一样急,哈利。"
"但我们得先仔细看看这条隧道。"
"得弄清楚我们的梯子需不需要修理或加长。"
叔叔随后检查了我们的鲁姆科尔夫灯,确认它工作正常。我们很快就用得着它了。
我们把木筏牢牢拴在一块岩石上,留在那里。
新隧道的入口不到二十步远。
我打头阵,一行人就出发了。
洞口几乎是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五英尺。隧道是从坚硬的岩石中凿出来的,内壁覆盖着一层曾经在这里熔融流淌过的物质。隧道底部几乎和水面齐平,所以我们毫不费力就走了进去。
起初一小段路几乎是水平的。
大约走出十来步,我们猛地停住了。
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严严实实堵住了隧道。
"该死的石头!"我愤怒地大喊。
我们到处搜寻。
右边没有路。左边没有路。上面没有路。下面没有路。
没有通道,也没有任何别的隧道的痕迹。
我彻底泄了气。
我死活不肯相信这块巨大的岩石真的能拦住我们。我跪下来检查底部,什么都没有,连最小的缝隙也没有。我又仰头看岩石上方,同样是坚实的花岗岩墙。
汉斯举起灯,把隧道的每一面都仔仔细细照了个遍。
没有路可走。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放弃。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叔叔愤怒地来回踱步,看起来完全被打败了。
忽然间,一个念头击中了我。
"可是萨克努森呢?"
叔叔停住了脚步。
"你说得对。"
"他绝不可能被这样一块石头拦住。"
"不!绝对不可能!"
"这块巨石一定是后来才掉下来的,也许是某次巨大的地下震动造成的。"
"也许是某个撼动地壳的力量弄塌的。"
"你想想看。萨克努森几百年前就从他的旅程中回来了。"
"这块石头很可能是他离开之后才掉落,把通道封死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条隧道以前一定是地心深处岩浆的出口。"
"熔融的物质曾经在这里自由流过。"
"看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洞顶是由巨大的石块构成的,简直就像巨人用它们搭了一座拱门。"
"然后有一天,一场强烈的地震或者其他猛烈的震动之后,这块大石头——支撑整座拱门的关键一块——塌了下来。"
"它砸落在地上,彻底堵住了隧道。"
"所以萨克努森从没遇到过这个障碍。"
"而如果我们搬不掉它,就没有资格去追随那位伟大探险家的足迹。"
"我们永远到不了地心!"
我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因为叔叔的决心已经完全变成了我自己的决心。
我忘记了过去,也不再为未来担忧。
地面上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没有城市。没有国家。连汉堡都不重要了。
连柯尼希大街上那条我熟悉的街也不重要了。
还有可怜的格蕾琴——此刻她一定以为,我已经永远迷失在这地球深处的某个地方了。
叔叔也被同样的热情点燃了。
"那就动手干吧!"
"十字镐、撬棍——手边有什么用什么!"
"我们要把这堵墙拆了!"
"它太大、太结实了,普通工具根本对付不了。"我说。
"那你有什么建议?"
"我说过了,靠十字镐和撬棍凿不开它。"
"那用什么?"
"火药。"
"我们把炸药填进岩石里面。"
"然后把它整个炸开。"
"火药?"
"对。"
"我们要做的就是搬掉这个该死的障碍。"
"动手吧,汉斯!干活!"
汉斯回到木筏上,很快扛着一根巨大的撬棍回来了。
他开始在岩石上凿洞,好把炸药放进去。
那是极其辛苦的活儿。我们得挖出一个足够大的洞,装下整整五十磅的爆破棉——一种比普通火药威力大得多的炸药。
我兴奋得几乎不能自已。
汉斯在岩石上凿洞的时候,我帮着叔叔准备一根长长的引信。我们用潮湿的火药,装进亚麻布袋里。
"我们就要打通了!"我喊道。
"我们就要打通了!"叔叔也跟着喊,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午夜时分,活儿终于干完了。
炸药深深埋进了洞里,长长的引信也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差一点火花。
一点火星就足以引发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把岩石炸成碎片。
"我们今晚先休息,等到明天再动手。"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只好强迫自己熬过漫长的六个小时,等待爆炸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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