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踏入毫无防备的现实世界
我们住在布鲁克林南区,离旧的迪格劳街13号公立学校不远。 我就在那所学校念书,那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接受过的正规教育。除此之外,剩下的课程,全是生活这本更难读的书教给我的。
我在那儿读了好几年。 直到现在,一想起那所学校,我都会忍不住发笑,它办得实在太糟糕了。 几乎所有在校的工作人员,好像全都不称职,没几个人真正懂该怎么教孩子。
在家里,我早就自学掌握了最重要的本事——阅读。 所以去上学的时候,我满心期待,想学会另外两项基本功:写字和算术,顺便再多学点别的实用知识。
回头想想,我真心希望现在的公立学校,千万别和我当年读的这所一样。 要是还是老样子,那整套教育体系,就是一场骗局。
13号学校的教学质量差得离谱。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管事的人领着薪水,却几乎什么都没教给学生,本该受到责罚。
可每到考试的时候,根本没人关心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东西。 反倒校委会的人聚在一起,自我夸赞,吹捧这套他们口中了不起的公立教育体系。
整件事看着简直有点滑稽。
我一级一级,顺顺利利地升班。 几年之后,我读到了甲级低年级,这是全校第二高的班级。
可我和身边其他男孩子一样,依旧什么都不懂。 这话一点不夸张。
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我还会生气。 那些本该帮我做好步入社会准备的人,拿着薪水,本该教给我谋生需要的知识和本领。 结果呢?他们把我推向社会的时候,我手里只有虚幻的武器,一旦遇上真正的考验,瞬间就会碎裂。
等我读完甲级低年级,按学籍记录来看,我学过代数、逻辑学、哲学,还有高级语法。 可我连一句语法通顺的句子都写不出来。
拼写课,我们只用一本小小的册子,差不多就是本口袋词典,大概收录一千五百个单词。 我像鹦鹉一样,死记硬背单词的拼写和释义。 但在校读书的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单词里任何一个的来源。
我当时单纯地以为,在世界诞生之初,亚当创造了所有词语,就像他给各种动物取名那样。 理所当然,我还想象亚当说的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
我的历史知识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只知道,古时候的犹太人,算是一群爱惹麻烦的人。 我知道布鲁图斯刺杀了凯撒。 我知道五月花号载着先辈,抵达普利茅斯岩。 我知道乔治三世国王是个残暴的君主,波士顿有一群小伙子为了反抗他,把茶叶倒进海里。 还有那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乔治华盛顿砍樱桃树。
我的历史教育,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
就这样,我被当成优等生,推向外面的世界。 按照学校档案记载,我精通语法、历史、逻辑、哲学还有算术。 可现实是,碰到实际生活的事,我几乎一无是处。
拼写磕磕绊绊,写不出一封通顺的信件,对真实世界的运转方式一无所知。 而很快,我就得独自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好在我的家庭生活还算幸福。
父亲处理现实琐事的能力衰退了不少,但他依旧坚定信仰上帝,相信那个看不见的精神世界。 母亲不在乎世俗层面的成功,心思几乎全都放在精神事物上。
对她而言,天堂不是一个模糊缥缈的概念。 在她的想象里,天堂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几乎就和她出生的小村庄一样。
她不厌其烦地跟我们几个孩子描述,天堂有黄金铺就的街道,等熬过这辈子所有苦难与辛劳,就能在那里获得安宁。
可我们毕竟是男孩子。 我们听着,但并没有把她的告诫放在心上。
我爱母亲,可她性子太过温柔,管不住我和兄弟们这样精力旺盛的小男孩。 不过我们大体还算乖孩子,我想,我们给她添的麻烦,不会比同龄别的小孩更多。
想要读懂我的母亲,最好的方式,就是看看她每晚都会做的一件事。
她会走到我的床边,为我祷告,亲吻我,有时候还会握住我的手。
然后她会对我说: “孩子,你要记住。你这一生可能都活在贫穷困苦里,但只要最后能抵达天堂,得到永恒的安息,这一切都不重要。”
她这番话本身很好,只可惜,没有搭配任何在世间生存的实用知识。 很遗憾,这类知识,我一点都没学到。
所有这些现实的功课,只能让我在最残酷的课堂——真实经历里自学。 这也给我埋下巨大的隐患。
当我真正踏入职场的时候,我就是那种单纯懵懂的年轻人,很容易被有心算计别人的人盯上。 就算父母刻意想把我培养成一个莽撞、前路凶险的人,恐怕也做不到比这更彻底。
除了上学之外,父母几乎不让我和别的男孩子来往。 我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
直到差不多十六岁,我几乎不懂这世上真的存在邪恶。 当然,我听过很多关于“坏人”的说法。 但在我眼里,作恶基本就是抽烟、喝威士忌这类事情。
我几乎从来没想过,女人也会属于“坏人”这个范畴。 就算存在坏女人,我当时猜想,大概就是那些在街上叫卖橘子苹果的小贩。
你就能想象,我当初有多单纯,毫无社会经验。
一旦离开安稳的家,我就要穿行在满是陷阱和诱惑的世界里,手上却没有任何自保的本事。
这么多年,父母一直为他们眼里我优秀的教育感到骄傲。 在校的最后一年,乃至很久之后,他们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或许是他们见识有限,分辨不出我受的教育质量有多差。 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即将踏入社会的少年,实用的生存知识有多重要。
他们的思绪完全沉浸在精神世界与来世,几乎没有空间留给凡尘俗世。 他们善良又真诚,仿佛生在了更早、更淳朴的年代——那个男人守诺、女人忠贞、邻里彼此信任的时代。
可眼前的世界,早就不是那样了。 他们很难适应现实生活,也难怪常常在现实里手足无措。
他们一心向往死后的世界,一遍遍幻想行走在天堂黄金街道上,有时候好像忘了,自己的孩子还活在人间。 而人间,有无数残酷的课程等着我们。
父母允许我在家读的书,也一样透着这份天真。 大部分都是宗教书籍:《大卫王传》《耶路撒冷史》、巴克斯特的《圣徒安息所》、《不朽追梦人的朝圣之旅》,还有福克斯的《殉道者之书》。
书中最先提到的殉道者之一是司提反。 我对历史一无所知,竟然真的以为,杀害司提反的是天主教会。
我就是靠着这样的精神食粮,准备独自闯荡世界。 自然而然,我渴望更刺激的东西。 我想要冒险。
有时候,我会找一个朋友,两人凑出一点点零钱,买一份刺激的小报《奈德·邦特莱恩专属报》。 然后躲在楼上,不让家里人发现,读《鬼屋》《常春藤城堡幽灵》这类故事。
这些鬼故事吓得我毛骨悚然。 可我看得津津有味,一刻都舍不得放下。
还有杰克·罗孚、海盗首领这类角色的故事。 他们的冒险故事,填满了我的想象。 我开始幻想亲自去看看这个广阔世界。
我想要冒险。 我想要自由。 我想成为书里描写的那些英雄。
离开学校之后,大概有半年时间,我就待在家里,没有任何目标。
一天晚上,父亲从纽约回来。 他看着我,开口说道: “孩子,我帮你找了一份工作。”
这消息太棒了。 我激动不已。 那一晚,我满心憧憬未来,几乎睡不着觉。
在我的想象里,未来光明绚烂。 我幻想着成功、冒险,各种各样美好的可能。 我完全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十六岁这年,我终于要离开安稳的家,扬帆奔赴外面的世界。 可我随身带上了什么? 几乎没有真正的学识。 几乎没有实用的生存技能。 几乎看不懂人性人心。
年少的我,把世界划分成两个完全割裂的地方。 一边是圣经故事:大卫王迎战敌人,在约柜前起舞。 另一边,是杰克·罗孚、海盗,还有冒险小说里那些激动人心的英雄。
在这两个世界中间,关于普通人的日常现实,我什么都没学到。
后面会发生什么,不难猜想。 我不是坏孩子,一点都不是。 我只是年纪尚轻,缺少阅历,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我需要睿智的指引,身边需要良善之人。 如果能得到正向的引导,我身上的粗莽和无知会慢慢褪去,父母遗传给我的那些美好品质,也能慢慢生根壮大。
可现实是,我一头扎进了华尔街鱼龙混杂的圈子,身边全是挥霍度日的年轻人,到处都是耀眼的诱惑。
通往毁灭的大道,在我面前敞开。 十六岁的我,径直朝着这条路走去,丝毫察觉不到前方暗藏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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