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众生相:笑着赚钱的人
记者问:“听说华尔街最考验人的神经,几乎没有别的地方能比。压力真有那么大?”
老绅士点了点头:“大得吓人。也正因为这样,很多经纪人才练出了一身超强的幽默感。”
“这是不是说明,这些天天经手几百万美元的人,私底下像小学生一样爱打闹?”
“一点没错。其中不少人还是认认真真做学问的人。上班时手里过的是几百万,下了班就开玩笑、瞎闹,活像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记者好奇地问:“交易所里最有名的人物都有谁?”
“詹姆斯·D·史密斯算一个。他正在做证券交易所的主席,已经是第二届了。他还是纽约俱乐部和交易所俱乐部的主席,又兼着纽约游艇俱乐部的‘司令’。这人热情、随和,好像认识这里所有的人。”
“那布雷顿·艾夫斯呢?”
“他当过两届证券交易所主席。南北战争那会儿,他在谢里登将军手下当骑兵上校,后来还挣得了准将军衔。他是耶鲁毕业的,好几家顶级俱乐部都有他的名字。”
“交易大厅里,谁称得上‘大王’?”
老绅士不假思索:“查尔斯·约翰斯。他早年在亨利·克鲁斯公司当小办事员,如今身家约摸一百万美元,是交易大厅里最有人缘的人之一。这人反应快、脑子灵,浑身都是劲儿。”
“路易斯·贝尔呢?”
“也是个又大胆又成功的操盘手。他是名家艾萨克·贝尔的儿子,早年在布朗兄弟公司当过办事员。”
“还有约翰·柯克纳?”
“他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他对行情往哪儿走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一旦拿定主意就死咬着不放——哪怕所有人都说他错了。”
“成功的操盘手多吗?”
“多。尤金·博杰特、威廉·B·沃兹沃思、威廉·恩里克斯、詹姆斯·雷蒙德,都干出了名堂。还有约翰·斯莱巴克、爱德华·布兰登、詹姆斯·米切尔、副主席亚历山大·恩里克斯、前任主席J·爱德华·西蒙斯、秘书乔治·W·伊利、唐纳德·麦凯、托马斯·B·马斯格雷夫、弗兰克·沃克、沃姆泽兄弟、R·P·弗劳尔、约翰·T·莱斯特、弗兰克·萨文、查尔斯·施瓦茨、A·E·贝特曼,这些人都值得一提。”
“听说有些操盘手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当然。大厅里的大操盘手——尤其是约翰斯、贝尔、博杰特、柯克纳和沃兹沃思——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少人跟着他们的路子走。”
“证券交易所一共有多少会员?”
“大约一千一百人。别看竞争这么凶,里面真正不诚实的人其实很少见。”
记者笑了:“这么说,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富翁?”
“完全不是。有的会员很富有,也有的过得很简朴。跟所有人一样,他们有走运的年头,也有倒霉的年头。”
“那些赔了钱的人呢?”
“多的是。可以说,交易所里有那么几只‘羊’,每年春秋两季都要被剪一回毛。”
“被剪了毛,他们就认输不干了?”
老绅士摆摆手:“不一定。只要还有胆量,羊毛总会再长出来。他们在往上爬的路上东赔一点、西赔一点,但很多人最后还是熬出来了。”
“为什么经纪人们那么爱开玩笑、瞎闹?”
“因为压力实在太大了。华尔街的经纪人常年绷着一根神经。开玩笑、打闹,就成了一个泄压阀。要没有一点发泄的口子,很多人早就垮了。”
“所以,笑真有这么大的功效?”
“比大多数人想到的还要大。‘没有什么比大笑一场更好’——这话听着像句歌词,其实藏着很深的道理。”
“连大思想家也需要这种调剂?”
“当然。比方说达尔文,在高强度的科学研究之后,就靠读马克·吐温的幽默作品来放松。最伟大的思想家离开工作的时候,往往顽皮得让人吃惊。”
记者若有所思:“这么说,证券交易所过圣诞节的那套闹法,倒是有它的道理。”
“有道理。碰上行情清淡的日子,你在交易大厅里能听见手摇风琴声。帽子被砸烂,人们推推搡搡,铁皮号角吹得震天响,还有人跳起华尔兹和各种舞。甚至还有竞走比赛、摔跤和拳击。”
“这听起来不像金融机构,倒像马戏团。”
“看着像,但事出有因。几个小时的紧张之后,人需要释放。笑过一场,脑子反而清爽了。”
“那些上了年纪的会员,总不至于也跟着胡闹吧?”
老绅士笑出了声:“他们往往闹得最凶。”
“真的?”
“千真万确。新会员入会要‘过关’:他会被人从大厅这头推到那头,就像洪水里的一根木头。他的大礼帽掉在地上,被几百只脚踢来踢去;衣领歪到离谱的角度,燕尾服的后摆在身后飘着,活像一艘小船的帆。”
“老会员们就在旁边看着?”
“他们可能站在那儿,一脸严肃——那都是装的。倒霉的新人一旦被推到跟前,这些老家伙马上加入,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这种入会仪式就是故意整人?”
“是,不过基本无害。新人买顶新帽子之后,通常就摩拳擦掌,等着‘报复’下一个入会的倒霉蛋了。”
记者把话题拉了回来:“闹归闹,证券交易所作为金融机构,分量到底有多重?”
“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金融机构之一。一年的成交额就有好几亿美元。”
“它的行规呢?”
“极其严格。交易所讲究公道买卖,谁要不诚实,没人会同情他。”
“是不是有钱就能买进会员资格?”
“不行。光有钱不够,申请人还得有好名声。”
“那里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有巨富,有极能干的生意人,有学者、艺术收藏家,有研究科学和文学的人,有哲学家,还有能指挥庞大家族企业和商业帝国的人。”
“听起来,这是一群聪明得非同一般的人。”
老绅士点头:“确实。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聪明的生意人群体了。这份工作逼着他们研究重大的政治和经济问题,其中很多人的头脑宽广得足以像政治家一样思考。”
“他们应该为属于这样一个机构而自豪。”
“而这个机构,也因为拥有这样的会员而增光。”
康纳:从办事员到金融大佬
记者问:“华盛顿·E·康纳是什么人?”
“他大约三十七年前生在纽约市。他最初踏进华尔街,是在威廉·贝尔登公司当办事员——吉姆·菲斯克当年就是这家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他是怎么出名的?”
“靠1869年9月那场叫‘黑色星期五’的金融恐慌。一场金融风暴横扫华尔街,年轻的康纳一下子被卷到了风暴中心,从此改变了他的职业生涯。”
“那之后他一直很重要?”
“是的。很多年里,他都是杰伊·古尔德在重大金融运作中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生是做投机的料。临危不乱,出手快,而且极其精明。”
“他在大公司里担任过职务吗?”
“很多。他先后当过西联电报、联合太平洋、密苏里太平洋、密苏里-堪萨斯-得克萨斯、堪萨斯太平洋和沃巴什这些公司的董事。”
“这份名单够吓人的。”
“他还是中央建设公司的总裁,这家公司铺设了美国联合电报公司的线路。”
“他跟那个声名狼藉的‘联合太平洋建筑公司’有牵连吗?”
“有。他就是那家大名鼎鼎的联合太平洋建筑公司的董事。他还跟得克萨斯-科罗拉多改良公司、大都会及纽约高架铁路、新泽西南方铁路都有关系。”
“他是不是整天都泡在生意里?”
老绅士笑了笑:“不是。他是联合俱乐部和莲花俱乐部的成员,特别喜欢跟艺术家、作家,还有其他有才华、有修养的人来往。”
“这么说他还有文化上的兴趣?”
“兴趣浓得很。他有一座不错的藏书室,天性也爱做点学问。年轻时,他在纽约市立学院读过书。”
小古尔德与美国式“贵族”
记者问:“谁被看作未来美国金融界的大人物?”
“乔治·J·古尔德。”
“就因为他是杰伊·古尔德的儿子?”
“对。大家都预期他会继承他父亲的地位和财富。他本人很有能力,长相讨人喜欢,性情又安静、谦逊。”
“他自己已经闯出名堂了吗?”
“闯出来了。到目前为止,他的记录漂亮得很,证券交易所也很乐意收他做会员。”
“他参与他父亲的生意有多深?”
“他父亲名下所有铁路他都有份,而且正在一点一点接过杰伊·古尔德多年来独自挑着的重担。”
“要是杰伊·古尔德去世了,会怎么样?”
“乔治·古尔德多半会接掌他父亲的事业,就像当年威廉·H·范德比尔特接过‘航运大王’老范德比尔特的班一样。看样子,他扛得起这份责任。”
“这么说,不必担心杰伊·古尔德一倒,金融界就出大乱子?”
“正是。这副担子,乔治·古尔德挑得起来。”
“他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和气,是个好丈夫。就算他父亲树了敌,也不该把账算到乔治头上。”
记者追问:“您为什么要特别区分这一点?”
“因为儿子应该按他自己的品行来评价,而不是按他父亲的名声。”
“那么您认为,评价一个人不该看出身?”
“当然不该。唯一公道的标准是本人的才干。看一个人,要看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看他祖上是什么样的人。”
“纽约上流社会里那些风头正劲的范德比尔特家年轻人呢?”
“他们就是个好例子。你想想,要是拿老范德比尔特还在史坦顿岛当船夫那会儿来评判他的后人,谁都会觉得荒唐透顶。”
记者笑了:“这么说,美国也有自己的一种‘贵族’?”
“有。在美国,真本事和真成就,比继承来的头衔值钱得多。我们国家的成功人士,代表的是一种和英国、欧洲大陆那种世袭贵族完全不同的‘贵族’。”
“您觉得这种美国式的新‘贵族’更高一等?”
“很多时候是的。把小乔治·古尔德、范德比尔特家的年轻人和其他成功的美国人,跟欧洲许多有头衔的贵族放在一起比一比,差别一目了然。”
“现代意义上的‘高贵’,到底从哪里来?”
老绅士沉吟片刻:“越来越多地来自商业与和平事业上的成就。和平中的胜利,往往比战争中的胜利更能锤炼出坚强的品格。”
“所以您相信,未来是由共和制度塑造的?”
“是的。和平与共和制度推动人类进步的潜力,远大于那些靠世袭特权苟延残喘的老掉牙君主制。”
“那您怎么看欧洲的老贵族?”
“他们里面很多人所谓的‘高贵’,不过是靠几百年前穿过盔甲的祖先留下的一点名气活着。还有些人,家族历史远不像他们希望别人记得的那样体面。有些头衔,无非是最近才发给平庸之辈的装饰品罢了。”
“英国贵族真的在失去势力?”
“看来确实如此。英国的老牌贵族家庭,越来越多地把家产送上了拍卖台。”
“连头衔也卖?”
“头衔还不至于,但珍宝在卖。名画、古董、家具、艺术品、传家宝,都在出手。买主大多是金融和商业造就的新富阶层。”
“这么说,金钱正在取代世袭地位?”
“从实际角度看,欧洲很多东西都能用钱买到。既然在意大利连头衔本身都能买卖,人们迟早要问一句:那些头衔到底值几个钱?”
“如今还有谁真把意大利或法国的头衔当回事?”
“除了老贵族圈子,没几个人当回事。英国的头衔,将来恐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这些头衔为什么能撑这么久?”
“说来也怪,造就它们的封建制度早就没了,头衔却硬是又撑了好几百年。”
记者换了个话题:“那格莱斯顿为什么拒绝受封?”
“一个原因是,大自然早已给了他比一纸爵位文书更高的‘伟大凭证’。”
“另一个原因呢?”
老绅士忍不住笑了:“他不想当一具‘有头衔的木乃伊’——被裹进政治死亡的仪式裹尸布里,埋进上议院。”
“可他最后成了十九世纪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
“正是。历史会记住他是政治家当中的巨人。他高高凌驾于许多老贵族之上,尽管他始终只是一个伟大的平民。”
“如果爱尔兰人想帮忙打破英国人对头衔的痴迷,他们能做什么?”
“可以用嘲笑来治。嘲笑常常是一剂猛药。”
“怎么用?”
“爱尔兰人出了名地能生。他们可以给孩子起上一堆夸张的‘贵族’名字。”
“比如?”
“奥莱利公爵、麦卡锡伯爵、奥布莱恩侯爵、沙利文男爵、蒂莫西·芬尼根爵士、麦克史维尼勋爵……还能再造出几千个。”
“这样一来,头衔恐怕就成笑话了。”
“是这样。不过这个玩笑有个严重的毛病:它会让无辜的孩子背上一个头衔,而这个头衔将来可能变成愚蠢、平庸甚至耻辱的代名词。”
记者笑着摇头:“这么说,咱们离小古尔德这个话题已经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是跑远了,但这个比较有用。乔治·古尔德代表的正是美国式的新‘贵族’——凭本事和成就,而不是凭祖宗。”
“他将来会怎么样?”
“他很可能会成为美国金融界的一个大人物。更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品行扎实、判断力好,前途不可限量。”
“人们是不是总爱挑富家子弟的毛病?”
“太爱了。嫉妒是人性的弱点之一。”
“可乔治·古尔德好像躲过了不少这类非议?”
“是的。凡是他被人熟知的地方,人们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他受过很好的教育?”
“他从哈佛和哥伦比亚毕业,是曼哈顿俱乐部和其他几家俱乐部的成员。”
“他做生意是什么风格?”
“安安静静,绝不铺张张扬。委托给他的产业他都牢牢掌控,但他不会大呼小叫地去干涉手下做事的人。”
记者合上笔记本:“听起来,这是个打算让成绩替他说话的人。”
老绅士微微一笑:“正是。而这,也许就是最好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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